《冬日盛开的葵》桐澄小雪

4、奖状

　　第四节奖状
　　姜小葵是个笨小孩，这是村里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大班留了一级，值得庆幸的是，两年的大班岁月没有再不幸地得到延伸。六岁的姜小葵和虾子桃子他们一起升上了一年级。
　　那时候，村里同龄的孩子都聚集在一个班里，除了姜小葵的死党虾子和桃子外，还有东边的小雨和西边的小文。在这样密集的环境之下，家长们难免会把自己的孩子和别家的作比较。无心与任何人争高低的姜小葵，无奈地在这无形的压抑的漩涡中痛苦地沉浮着。
　　她知道，自己比不过人家。
　　姜小葵一到期末拿成绩单的时候就会特别地难过，那种难过，就像是在你最高兴的时候突然捅你一刀子的那种感觉。从村头走到家，平时就算慢慢溜达还东瞧西看，最长也不过七八分钟，而此刻，姜小葵走得沉重，走得灰溜溜，只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完才好。
　　她不在乎是不是有奖状拿，虽然心里确实很想要一张，管它是三好学生还是优秀学生还是什么学习进步奖，随便来一张都好，只要不让自己双手空空，无言以对江东父老就ok。但这也只是纯粹想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罢了。
　　她真正在乎的是林淑贤女士的想法。被别人说笨没有关系，她不在乎那些来自外部世界的嘲笑，嘴长在别人身上，她没法让他们不说。但林淑贤女士会怎么想呢？虾子桃子都很争气地拿了三好学生、小文小雨也分别将优秀学生奖和学习进步奖拥在怀中。独独自己只有一张不甚光彩的成绩单，可怜兮兮的分数，还有老师一针见血的评语。
　　那是一年级的寒假，姜小葵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阳光特别明媚，明亮得甚至有些惊人，即使到现在姜小葵都能清晰地记得那天的阳光，像是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似地，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可这个关于阳光的片段却比任何回忆都要来得明晰。
　　冬日里的阳那样张扬与肆无忌惮，清冷凉薄的空气透明了，阳光愈发地显得刺眼。姜小葵眯眼看了看天空，心情却无法似这天气般晴朗。拿完成绩单就代表着寒假的正式开始，此时此刻的姜小葵有着如五雷轰顶般的忐忑不安，今年的分数用一个成语来形容，那只能是而且必须是——惨不忍睹。
　　回到家，姜小葵心事重重愁云惨淡地站在场上，周身仿佛被乌云笼罩。抬头望见林淑贤女士正在二楼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拍打着晒过的被子，那“啪嗒啪嗒”的声响严重震颤着姜小葵脆弱的心灵。被子也是会疼的吧，那巴掌就像煽在自己屁股上似地。姜小葵不由得浑身僵硬起来。
　　林淑贤女士见女儿傻愣愣地站在场上一动不动，知道她是在等自己询问情况。肯定又是不理想哦，不用问也知道，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有什么好消息是一秒钟也藏不住的。于是，她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假装用责备的语气道：“你杵在那儿干什么？赶紧做寒假作业去，都要拖到开学那会儿才做，又想开夜车啊！”
　　姜小葵像得到大赦的罪人，心中充满感恩戴德之意，一溜烟窜到屋里，装模作样的做起作业来。她讨厌作业，如果说自己是一只小鸟，那么学校就是牢笼，作业则是拴住腿脚的绳索，恁是你拼命努力也挣不开的束缚。而今天，姜小葵第一次愿意老老实实地坐着，翻开《过好寒假》，认认真真地做语文。
　　因为内心小小的歉疚，对林淑贤女士，这一次，姜小葵想表现得像个好孩子。
　　那些个看似平静如水的寒假，发生的细微波澜之事，姜小葵是完全不知道的。很多很多年以后，林淑贤女士不无感慨地回忆说：“那时候，村里的妇女聚在一起聊家长里短，专在我面前说，我们家孩子呀，今年又得了什么什么奖呢，笑得那个花枝乱颤。我就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说不出话来了，你呀，一年级到五年级，年年留白，不知道多少人笑你呢！我反倒觉得无所谓，读书这种事，也是要讲求缘分的，有的人就是读不进，再努力也没法子，我想啊，就让你顺其自然吧！”
　　奖状是个能让爸爸妈妈快乐的东西，姜小葵深谙此理。大概父母看到自己的孩子得到肯定，就如同自己也被肯定了一般，内心总是很骄傲的。
　　姜小葵的爸爸姜山在很遥远的S城工作，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空回家。对于爸爸的印象是温暖而亲切的，虽然一年只能见上一两面，可这丝毫不能减少姜小葵对爸爸的喜爱。
　　一年级的寒假，姜小葵突发奇想想送爸爸一份新年礼物。
　　一有念想就着手操办起来，她就是这样的风风火火，还拉来奶奶做帮手，神神秘秘地在卧室的墙上做起了文章。姜山坐了三天三夜的汽车，一路风尘仆仆，刚踏进家门，行李还没来得及放下，女儿就迫不及待地把他往楼上拽，说是准备了一份神秘大礼！姜山简直要被自己的女儿搞得哭笑不得了，到了卧室门前，姜小葵还让他闭上眼。他乖乖顺着女儿的指示,一声令下，倏地睁开眼。他看到了满墙的红艳艳，红得震颤，红得夺目，红得耀眼，红得潋滟，姜小葵骄傲地扬起小脸说：“爸爸，这些全是我的奖状！”
　　哪里是奖状呀，明明是满墙的福字！姜山看着女儿纯真无邪的笑颜，突然有些难过，就连一旁的奶奶心里也不是滋味儿，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同时，姜山心里又生出欣慰来，这孩子还是很懂事的呐！于是，他欣喜若狂地抱起姜小葵，连转了好几圈，还用胡子拉碴的脸去蹭姜小葵，逗得她咯吱咯吱笑个不停。
　　六岁那年的福字墙，就这样，封存在了姜山和姜小葵的记忆里。那不是奖状的奖状给他们带来的喜悦，是真正意义上的奖状所不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