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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醒,我所罗门式的阵痛 ...

  •     直到我们去逛蒙帕纳斯公墓的前一秒,天空才彻底放晴。

      正午的太阳煌煌地照着,褪去了冷冷的白色,风也收了性情,停停走走,肉眼可辨云朵行进的轨迹,朦胧,薄削,空寂,像蛋壳内壁脆弱的薄膜,只需轻轻一戳,便灰飞烟灭。

      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惋惜。

      分明阴郁的天气更适合整齐的墓碑,雨水渗过零散的树叶,挣扎着汇聚,汇聚又逃窜,最终落在一汪小小的水坑里,然而水坑并没有因雨滴的增减扩大或缩小,正如万物的新生与消逝,有其固定的规律,总能在波澜不惊中保持相对平衡,在此消彼长中同归于尽,没有谁会被挽留。

      时间包容了所有,却铭记不住任何。

      我们手牵着手,坐在墓前的长椅上,悠然自得地晒着太阳。

      我转头看向他。

      “你有没有,因为一部电影爱上过一个人?

      我的答案脱口而出:“必然有的。”

      “藤井树小姐是我最喜爱的角色。”

      “其实你很像她。”他说。

      “怎么个像法呢?

      他用手捂住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如果我说这里是小樽,只要你睁开眼,就能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白茫茫的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会相信吗?”

      他的指尖顺着我的脸颊缓缓下坠,直到我感受不到那一抹温存。

      “会的,因为骗我的是你,我想我会说服自己相信,未来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小樽看雪,好不好?”

      “好……”

      他的回复很快,甚过雪花在手心融化,那凝固的一粒水珠,大概是我喜极而泣的泪,然而已经蒸腾的无影无踪。

      或许是出于对生命中仅此一次的邂逅的敬畏,又或是因复杂而难以言明的情愫,使得我短暂踌躇,踌躇着不敢有再多的触碰,生怕这份璀璨亦如流星,在按下快门键的一刻转瞬即逝,最精彩的时刻,只被冰冷的相机捕捉到,而它的主人,只剩下追忆的资格。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又似乎早有预谋,于我耳畔轻轻低喃。

      “今天是2月14日,情人节,你接过吻吗?”

      我点点头,又急忙摇头。

      这几个字在我脑海掀起轩然大波。

      如果不是他提醒我,我便完全忘记了这天竟还是一个节日,一个从来不属于我自己,却对每一对处在热恋期的情侣至关重要的“朋友圈炫耀日“。

      至于接吻,我想我曾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不过不是跟某个具体的人,是凭空产生,毫无根据的幻觉,而他的出现,为这个浪漫的动词铸成了真身。

      我不觉犹疑,只顾心动,最后投降。

      放弃了那所剩无几的矜持,正对上那一双玻璃球似的黑眸,好像在用眼神对他说:“我愿意”。

      他的嘴唇很软,仿若去掉外皮的紫葡萄,吃进嘴里带一抹甜,余韵则是成熟的花香,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是趋近完美的饱满,即使缺氧,窒息,心头发慌,也很难作罢,仿佛要打一场至死方休的决斗,我们化身浴血的战士,双手漫无目的的在半空悬浮,猝然的抽搐,只为探索更多。

      反复吻我的唇,舌尖的温热,像一块草莓软糖,掠过我锋利的牙齿,驱散周身的寒凉。

      这种眩晕而不真实的感觉,摇漾着诗中堆砌的幸福,我被麻醉,亦被放逐。

      因为我知道:

      吻,不是一个念头的终结,而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我多么期待我们的故事自此开始。

      “那么,这是我们成为恋人的第一天喽,纪念日快乐!”

      “感谢巴黎,让我遇见你。”

      很奇怪。

      当说到这句话时,我们的声音近乎重叠。

      但我抱着重逢的信念去寻找某一个人时,我感到自己无比强大,不知道他是否有一样的感受。

      当真爱来临的一瞬,我竟不知所措。

      法国的冬天夜比昼长,才过五点就迎来了蓝调时刻,灼灼的晚霞爬上天幕,熟山楂似的绯红,盈盈的一片,却不晃眼,看久了只剩依恋。

      左右的行人所剩无几。

      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像我和他一样奇怪,竟然会把第一天约会的地点定在伟人的公墓。

      霞光透过常青树的枝叶,零零散散的映射在放满鲜花的墓碑之上,应是惺惺相惜,对于彼此的垂暮。

      影子也开始显化。

      我和他肩并肩,路过石碑时,往往重叠在一起,只有我一个人似的,还好我转过头去看,他还在,我足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风动了一下。

      影子散开。

      我松了口气。

      我是一名心理学的学生,喜欢自我剖析,喜欢无病呻吟,对这个世界,对两性的爱情,常抱以质疑的态度。

      我好像得了疑心病。

      忽起的一阵凉风使我惶惑。

      他见我有些瑟缩,干脆把身上的风衣披在我肩上,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朋友,原来被人爱着,也可以对童真进行挥霍。

      我的目光停在一处,他顺着我看去,也停下脚步。

      比起其他精心雕刻的墓碑,波伏娃与萨特的墓显得十分朴素,但却格外温柔,因为上面铺满了拜访者粉红的唇印与爱心,很真挚,很独特。

      “在遇到你之前,我对另一半有过很多的幻想,我想让他和我有相同的兴趣,可以谈论地理、人文,畅聊天地。我们的思想未必完全一致,但至少在磨合中减少分歧,我更希望我们是灵魂上的知己,不能绝对物化,也不能被□□所掌控,这样媚俗,会使我疲惫。“

      “像波伏娃和萨特就很好。他们既是盟友,也是恋人,开放,绝对自由,互相尊重……生前保持自己的独立空间,死后却像导常夫妻那般葬在一起,不得不说,法国人的思想真的很超前。”

      “只要你想,你也可以成为波伏娃那样的女性,其实不需要萨特,毕竟,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女人理应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是这样吗?我对无数个自己说。

      好像是吧。

      可惜他不知道,当我沉溺其中时,我也幻想过,他是我的全部,但当着他的面,我只好微笑着点头,被爱的时候,总会感觉到脆弱。

      如果一个女人在恋爱时也能保持绝对的理性,那么我可以确定,那个男人带给她的痛苦和内耗远大于快乐。

      “好讨厌冬令时!怎么天黑的这么早,如果是夏季就好了,这里太阳甚至十点都不会下山,我的年休假也不能请太久,否则更别想转正了。“

      “所以,这可能是我在巴黎的最后一天。“

      “可以告诉我你未来几天的行程吗?我很早就订好了去伦敦的机票和酒店,如果临时改可能会不太方便……”

      “我明天原本要去挪威,但无论去哪里,都可以变成伦敦。”

      “真的嘛!”

      “如果这点小事也会成为女朋友的烦恼的话,那我这个男朋友,岂不是太不称职了?“

      “那我们一言为定,明天下午二点,多佛白崖见!我男朋友长得这么好看,我想我一定会一眼认出你。”

      “为什么是白崖呢?对你们年轻女孩来说,难道不是大本钟和伦敦塔桥更加浪漫吗?”

      “哦……我以为你知道的。“

      “因为《赎罪》这部电影,亲爱的塞西莉亚,我们缘分未尽。“

      “听起来很伤感,这部电影最后是Bad Ending吗?”

      “在那个年代,要想活下去就很不容易,更别提能坚守一段爱情了,其实,有时候不完美也是一种完美,缺憾美才会让人记一辈子。“

      “怎么气氛搞得这么悲伤,不说这个了,你知道嘛?为了打卡同款机位,我还专门买了一条和女主很像的绿色裙子,可惜是冬天,我还得裹上一层厚厚的羽绒服,要不然你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我!”

      “我们一定还会重逢的,对吧?”

      “会的,我的你保证。“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倒不像是从我耳侧传来的,反倒像重心底长出来似的,在我的灵魂深处翻腾,迭起一簇又一簇的白色浪花,天灰蒙蒙的,只剩一片空寂。

      今天相比前一天晚上的告别,竟少些了不舍,因为我知道我们的约会还会继续,不过换一个城市而已。

      因为要过海关,我不得不提早三个小时到达机场,虽说只有两个半小时的飞行,但这一顿折腾下来,耗在路上的,就是一整个白天,

      我老老实实的,定了早上六点的闹钟。

      又下雨了。

      我打开窗帘,同时把窗户打开。

      空气冷瑟瑟的,像在闻一块冷库里冻实的冰块,不怎么独特,却足够刺激到我敏感的神经。

      或许巴黎舍不得我的离开,才会以与初见相同的面貌与我告别。

      我想起曾经摘抄过的一句法语:

      “Ce n'est juste qu'un au revoir, mais pas un adieu.”

      (是说再见的时候了,但这绝不是永别。)

      何必弄得自己郁郁不乐?我应该出发,到新的喧嚣与热闹中,比如说伦敦。

      比如说,与他重逢。

      非常幸运,我的飞机没有晚点,甚至还提早二十分钟抵达了希斯罗国际机场,过海关的速度也比想象中要快。

      鉴于时间充足,我先回酒店放下行李,为搭配的一身绿色礼裙化了精致的妆容,没有采取最不理性的交通方式,每一次跳跃都牵动着心脏抽搐的天价出租,按照原计划搭乘火车前往Dover Priory站,一路慢慢游走,全当散步。

      一点三十三分,星期二。

      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果真没有多少人有我这份闲情逸致站在白崖上吹风。

      不似伦敦城内的繁华,七座连绵起伏的白垩山丘,并肩矗立在英吉利海峡畔,像七位身着白裙的少女静立海边,守护着这片蔚蓝海域。

      阳光落在崖壁上时,光几乎会反弹回来,刺得我微微眯眼,而海水在脚下翻涌,深蓝与青绿交错,浪花拍碎在岩石底部,溅起一圈细碎的白沫,像一封写给远方的信,像我,正在对着谁遥望。

      偶有海鸥掠过,白色羽翼与崖壁几乎融为一体,只留下尖锐而清亮的鸣叫,在空旷里回荡。

      虽然冷是真的冷,但对于我来说绝对是件好事。

      我一定能找到他。

      只要他肯来。

      于是,我开始等待。

      一点五十。

      一点五十八。

      二点整。

      二点十七。

      ……

      三点零三。

      我还是没有等到他。

      我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这么愚蠢?

      因为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没有他的电话,没有他的社交账号,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否真实,凭着一腔孤勇,傻傻的等待。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很荒谬。

      我连失恋的资格都没有。

      我应该去哪里找他呢?

      他不会已经在去往挪威的飞机上吧。

      他还是坚持了他原本的计划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忘了我们的约定。

      或许是因为太冷,我冻得手指发颤,齿尖也忍不住打着哆嗦,双手瑟缩在羽绒服的衣袖里,相机也被我收起,免得拍到留有我悲伤痕迹的一刻。

      风迎面而来,带着盐和潮湿,连我的呼吸也被一同带了去。

      我站在崖顶,低头看海。

      海水深得发暗,浪潮一阵一阵拍击着崖底。浪花碎裂的瞬间,白沫迅速消散,远处的天与海几乎连在一起,没有分界,人站在这里,会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便罔顾了时间。

      夕阳慢慢沉下去,白崖染上一层灰金色的光。

      那光很美,却带着迟暮的意味。

      仿佛所有耀眼的东西,终究都会暗沉下来。

      关于他的一切。

      好像暂时都不重要了。

      回到酒店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们依旧在巴黎。

      他站在塞纳河边。

      我叫他。

      他回头。

      脸是模糊的,像曝光过度的底片。

      我醒来时心脏狂跳。

      那种感觉,不是悲伤。

      是空。

      一种无法确认现实的空。

      我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这几天,我总是反反复复梦见一个人,浮游生物似的,生长在我北冰洋般冰冷汹涌的左心室里。

      在极度疲惫的时候。

      在夜色过深的时候。

      在看见蓝玫瑰的时候……

      但当流星从天际闪过时,他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预兆,像春天的风,连同带走了漫天的晴柔。

      搅扰了我的精神,使我长夜难捱。

      我的人生有过斑驳的锈迹,至今未可消融。

      所以爱上虚幻的泡影,当是情理之中,遂我之愿。

      今天是距离上一次梦见他的第108天,我想,或许我很快就能忘记了。

      何况,谁说错过一个人就难再相见了?

      我总能在我的记忆中与他重逢。

      我想,我确实有疑心病。

      但不是怀疑别人,是怀疑幸福。

      怀疑有人会无条件选择我,怀疑自己值得被爱。

      如果他从未存在,那是我的心,在极度寒冷时,为自己点燃的一簇火。

      如果他真实存在,那也是一场教会我醒来的梦。

      无论哪种答案,我都必须继续活下去。

      把那几天的光,变成自己的,而不是等待谁来重演。

      祝我的疑心病,终有痊愈的一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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