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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在无人区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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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宽敞的车厢,因为多了一个成年男人,瞬间显得逼仄起来。
狭窄的空间里,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味撞在了一起。
一股是方铭野身上的烟草味,混着荒野的尘土和皮革味。
另一股是檀章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某种昂贵的木质香水,混着一点雪松的味道。
方铭野发动车子,侧头瞥了一眼檀章,这家伙正在系安全带,还要调整坐姿以免弄皱风衣。方铭野嘴角扯了扯,扪心自问:“方铭野,你真的能忍受一个矫情花瓶吗?”
“系好了,大网红。我的车可不像你的大G那么温柔。”
轰——!
猛禽发出一声咆哮,轮胎卷起沙尘,猛地掉头。
巨大的惯性把檀章狠狠甩在椅背上。
檀章眉头紧锁,死死抓住了车顶的扶手。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和身边这个一脸狂野的帅司机,檀章感到无与伦比的荒谬,这与他前28年的人生没有一点关系。
这辆车硬得像一块铁板。檀章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
后座那两瓶罗曼尼·康帝在恒温箱里发出轻微的闷响。
“能不能,”檀章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忍耐而显得有些紧绷,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白得像纸,“开稳一点?”
方铭野单手把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随着路面的颠簸微微凸起。他另一只手夹着刚点燃的烟,闻言侧头瞥了檀章一眼。
那副金丝眼镜微微滑落到了鼻梁中间,但他倔强地不肯用手去扶,而是死死抓着头顶的扶手,指节泛白。
“大网红,”方铭野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带着一丝恶劣,“这是荒野,不是城市刚铺好的柏油马路。嫌颠?刚才应该让你的奔驰带你飞过去的。”
说完,他不但没减速,反而在一处干涸的河床断层前轰了一脚油门。
黑色的越野车像头愤怒的公牛,咆哮着腾空,然后重重落地。
“砰!”
巨大的震动顺着座椅传导到脊椎。
檀章闭上了眼,咬住了下唇。
过了一会,方铭野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雅丹群:“前面是一个避风露营地,离我要找的一个盐湖只有几公里。我明天要去盐湖拍素材,今晚就在那儿扎营。”
檀章思绪飘散:对方也有拍摄计划,而且目的地似乎还一样。那我还能把素材拍上,这倒是赚到了。他是博主吗,不知道账号是什么。粉丝有我多吗。
车又猛颠了一下。
他默默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答辩现场,遇到了令人头痛的学生。
忍耐,是成年人的必修课,檀章重新闭上眼,“请你关掉窗户,风沙进来了。”
“自己真是自找苦吃,下次一定得做好攻略,最近有点太随意了.”檀章懊恼。
他在今年五月完成博士答辩,8月初成功应聘A大的助理教授。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于是随意的安排了此次西北寻味之旅。
他是很喜欢大自然的,但是显然无人区的大自然并不好相处。
方铭野也并不全然是要折腾人。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戈壁滩的日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里的气温会在一小时内呈断崖式下跌,风力会增强到把人吹傻。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一个可以避风的宿营地,在无人区开夜车是找死。
不过逗弄一下矫情的花瓶还挺有趣的,至少脑里呼喊着麻烦的小人暂时闭嘴了。
檀章受不了车里的烟味,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造型极简的便携风扇,又滴了两滴精油在扇叶上,然后对着自己的鼻子吹。
一股淡淡的、冷冽的白茶香气,瞬间在充满烟草味和尘土味的车厢里散开。
方铭野闻到这股味儿,嘴角抽了抽。
“至于吗?”方铭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这车里是有毒气?还是我身上有味儿?”
“都有。”檀章闭着眼,让那股白茶风吹着自己的脸,语气平静“对于我来说,吸入混着二手烟的空气,本质上是对呼吸道的谋杀。”
方铭野嗤笑一声,没再理他,一脚油门踩到底。但是接下来都没有再抽烟。
四十分钟后。
车在一个巨大的、形状怪异的雅丹土墩后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避风港,三面环山,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盐碱地。夕阳如血,将整个魔鬼城染成了浓烈的赤红色,美得惊心动魄,也荒凉得彻骨。
光线正好。
这是摄影师眼中造物主的礼物。
车刚熄火,檀章就马上推开车门,下车时的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人已经重新活过来。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脚,站在天地之间静静的感受着,欣赏着。
过了一会他从包里掏出了相机,对着远处的落日和那辆满身泥泞的猛禽,快速按了几下快门。
镜头里的画面很粗砺,却也很有张力。
这虽然不是他计划中的粉色盐湖,但这种充满野性的废土风,作为这一期视频的转场素材,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方铭野靠在车上,不自觉的被檀章举着相机的样子所吸引。他有点想不明白,檀章发一张摄影动作的照片,会比荒野的流量低?难道是有什么新赛道?而且檀章一看就不缺钱,大概是富二代,拼命要流量干什么?真是奇怪。
不懂不懂,他摇了摇头,嘲讽的勾了勾嘴角:“大网红多拍点,差点付出了命,不知道值多少流量。”
檀章放下相机,扶了扶眼镜,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嘲讽而生气。
“记录是人类抵抗遗忘的唯一方式。”檀章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收起相机。
方铭野不置可否,他拍了拍手,跳了两下,走到车后,他开始利落地解开后斗上的篷布。
“今晚就在这儿凑合。”方铭野一边把那个死沉的帐篷包扔在地上,一边斜眼看檀章,“喂,别在那儿当艺术家了,过来搭把手。”
檀章看了一眼那个沾满灰尘的帐篷包,又看了看自己刚才为了拍摄特意擦干净的手。
他心里一万个不想碰。很脏。
而且,从效率的角度来看,让他在不熟悉的领域进行低效劳动,是对人力资源的极大浪费。
“我不擅长这个。”檀章站在原地没动,语气理直气壮,“这种活,我干得慢,还会出错。如果我帮忙,我弄完你可能还得修修补补。”
他指了指后备箱里那个装着食材的冷藏箱。
“我负责把这些食材变成值得入口的食物。你负责让我们可以不用露宿荒野。分工明确,各取所长。”
方铭野动作没停。他把地钉狠狠敲进土里,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
“说得好听,不就是懒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檀章不置可否,他已经开始从包里往外掏那个紫铜锅了,“但是如果你希望,你刚搭好帐篷,就能尝到滋滋冒油的牛肉,那我们就分工。”
方铭野捶打的动作停了一瞬。
戈壁滩的冷风一吹,他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响声。
那是纯粹的、原始的饥饿感。
他其实不爱做饭。他的野外生存食谱通常是:开水泡面、干啃饼干、加热自热米饭。怎么方便怎么来。
“行。”方铭野把锤子重重砸在钉子上。
檀章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场”。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这个荒凉的营地里出现了极其割裂的一幕。
方铭野像个野外生存专家,动作粗暴有力,哐哐砸钉子,支架子,拉风绳。那顶专业的抗风高山帐篷在他手里像个玩具一样,不到十分钟就拔地而起。接着他又熟练地从车里拖出折叠桌椅、防风炉头,动作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长工美感。
他也拿出了自己的运动相机,随手把它吸在车门上,开了延时摄影。作为博主“野途”,记录搭建营地的过程是他的常规操作。
而另一边,檀章的画风截然不同。
他先是在一块平整的风蚀岩上铺了一块……真丝餐布。
然后,他架起了一个小型的三脚架,把镜头对准了那个紫铜单人锅。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夕阳的余晖正好能打在锅沿上。
做饭,对于“檀间箸”来说,是一场表演。
雪花纹理如同山水画的顶级和牛、每一颗都擦得锃亮的无菌蛋、洗净切好的有机蔬菜、甚至还有一小瓶金箔点缀的特制酱油。
檀章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正站在那张铺着餐布的石头前,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一片牛肉铺在锅底。
滋啦——
黄油在铜锅里融化,已经散出令人咽口水的香气。
紧接着是牛肉接触高温锅底的声音,是蛋白质蜕变的舞曲。
那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方铭野搭好帐篷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极度不协调的画面。
在苍凉、粗犷、满是黄土的无人区,檀章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祈祷仪式。夕阳打在他侧脸上,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光,那双修长的手正拿着长筷,精准地控制着每一片肉的翻面时间。
“做作。”方铭野心里骂了一句,但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檀章对面的露营椅上,那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好了没?”方铭野盯着锅里的肉,这漂亮的油花让人挪不开眼。
“急什么。”檀章头也不抬,目光依然聚焦在锅里的肉上,审视着,判断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吃不了好牛肉。”
“讲究真多。”方铭野虽然嘴上吐槽,却没有进一步催促。
那股香味太霸道了,直接轰开了他被速食食品堵塞的味蕾。
檀章夹起第一片肉,看了一眼,然后在特制的蛋液里滚了一圈。送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闭上眼品味了三秒,才睁开眼评价道:“嗯,火候正好,油脂香而不腻,带着淡淡的奶香。”
他看了一眼正在录制的相机,似乎对这个开场很满意。
方铭野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换成赵辛宇,他早就梆梆给上两拳了。
方铭野又磨了磨后槽牙,心想真是做作啊。
檀章这才像是刚看到方铭野一样,扶了扶眼镜,用一种“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第一口是为了试毒和控温。作为厨师的特权。”
说着,他烤制第二片肉,这次动作更快,牛肉刚变色就夹起,裹满蛋液,精准地放在了方铭野那个不锈钢的碗里。
“吃吧。”檀章淡淡道,“这牛生前听莫扎特长大的,怨气没你这么重。”
方铭野扯了扯嘴角,“行,大网红你最好祈祷这片牛肉真能惊艳到我”
他伸出筷子,毫不客气地那块肉夹走,送入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