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他的后脑勺 16岁的她 ...
-
苏栀发现,人的眼睛是有记忆的。
比如现在,明明是自习课,明明应该低头写作业,她的目光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次次落在同一个地方。
陆沉的后脑勺。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过几分钟,再抬起头,目光又自己跑过去了。
他的头发比开学的时候长了一点,发尾软软的,搭在后颈上。他写字的时候,后颈会微微动一下。
他发呆的时候,后脑勺一动不动,像一颗安静的蘑菇。
苏栀被自己这个比喻逗笑了,又赶紧把笑憋回去。
同桌穆晚转过头来看她:“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她把脸埋进书里。
穆晚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又转回去写作业了。
苏栀松了一口气。
太险了。
从开学到现在,第三周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这双眼睛。明明知道不应该一直盯着人家看,明明知道万一被发现就完了,可就是管不住。
好像他后脑勺上写着字,她必须一遍一遍地读。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地理课。
老师讲地球的经纬度,拿了一个大大的地球仪放在讲台上,一边转一边讲赤道、本初子午线、南北回归线。
苏栀盯着那个地球仪,忽然想起自己书桌上那个小小的。
她买回来之后,每天晚上都会转一转,点一个城市。点完就睡觉,像一种无聊的仪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就是忍不住。
“苏栀。”
老师突然点名。
她猛地站起来,心跳漏了一拍。
“本初子午线经过哪几个国家?你说说看。”
她脑子一片空白。刚才光顾着想地球仪的事,根本没听。
前面的陆沉头微微偏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他的左手垂下来,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在暗示什么。
苏栀愣了愣,不知道他在敲什么。她又急又慌,脸开始发烫。
然后她看见他的右手把桌上的笔记本往后推了推,推到桌角,刚好她能看见的位置。
上面写着一行字:英国、法国、西班牙、阿尔及利亚……
她飞快地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英国、法国、西班牙、阿尔及利亚……”
老师点点头:“坐下吧,上课专心点。”
她坐下来,心跳得厉害。耳朵烧得通红,像被火烤过一样。
前面的陆沉没回头,但她看见他把笔记本悄悄收了回去。
苏栀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为什么要帮她?
也许只是顺手。也许换了谁他都会帮。也许他根本没在意。
但那行字,是他写的。那个笔记本,是他的。他把它们推到桌角,刚好她能看见的位置。
不是顺手。
是专门给她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栀鼓起勇气,戳了戳他的背。
陆沉回过头来。
“刚才……谢谢。”她说。
“没事。”他笑了一下,“你发什么呆呢?”
苏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我在看你的后脑勺吧。
“没发呆,”她撒谎,“就是走神了。”
“走神走到被点名,”他笑了,“你这走神挺厉害。”
苏栀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跟着笑了一下。
陆沉转回去了。苏栀看着他的后背,忽然想起刚才他推笔记本的那个动作。桌角,刚好她能看见。他是怎么知道她看不见的?他也没回头啊。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但心里有个地方,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晚上临睡觉前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那行写在笔记本上的字,想起他推笔记本的动作。
然后她笑了。
笑完又觉得自己傻。人家可能就是随手帮一下,她在这儿想什么呢。
但那个笑,还是收不回去。
正好是国庆节前的最后一个周四。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苏栀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谁知道下午就变了脸。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没带伞?”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是陆沉。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正看着她。
“嗯,”她说,“早上忘看了天气预报。”
“我送你吧。”他说,“咱们顺路吗?你住哪儿?”
苏栀愣了一下。她知道他住哪儿——开学的时候填过一张表,她偷偷看过。他住城东,她住城西,完全不顺路。
“我……住得不近,”她说,“你先走吧,我等雨小一点再跑。”
“那我送你到公交站。”他说,“你这样跑出去肯定湿透。”
苏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撑开伞,站在雨里等她。
她只好钻进去。
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几乎要碰着。苏栀把书包抱在胸前,尽量往边上靠,不让自己的肩膀碰到他。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隔着一点距离,像有一层薄薄的热气,从那边传过来。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你平时坐哪路车?”他问。
“12路。”
“哦,那在西门那边。”
“嗯。”
然后就沉默了。
苏栀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她只能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看雨点落在地上溅起的小水花。
从教学楼到公交站,走路大概五分钟。
但这五分钟,她觉得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又像只有一秒钟那么短。
到站台的时候,12路刚好开走。
“下一趟要等一会儿,”他说,“我陪你等吧。”
“不用不用,”她赶紧摆手,“你先回去吧,我自己等就行。”
“没事,反正也不急。”
他就那么站着,撑着伞,站在她旁边。
苏栀不知道该看哪儿。看站牌,看雨,看地上的水洼,就是不敢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数学是不是挺好的?”
她愣了一下:“还行吧。”
“上次考试你多少分?”
“122。”
他吹了声口哨:“比我高多了。我116。”
苏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那……你下次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真的?”他转头看她。
她点点头。
“那我现在就有不会的,”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这题,我看了解析也没懂。”
苏栀接过卷子,低头看题。
是一道立体几何。她看了两遍,理了理思路,开始给他讲。
她讲得很慢,怕他听不懂。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讲完的时候,12路刚好来了。
“谢谢,”他把卷子收起来,“我回去再做一遍。”
“嗯。”她上了车,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站台上,撑着那把黑伞,正低头看卷子。
雨还在下。他的裤脚湿了一截,鞋子也沾了泥点。
苏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
回到家苏栀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件事写在日记本的第一页。
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今天他送我去的公交站。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那行字。
然后笑了。
周六那天,穆晚约她逛街。
两个人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吃了烤串,喝了奶茶,买了几支笔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坐在休息区的时候,穆晚突然问:“苏栀,你是不是喜欢那谁?”
苏栀手里的奶茶差点洒了。
“没、没有啊,”她说,“你怎么这么问?”
苏晚说,“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就这么着急反驳?”
苏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低下头,喝奶茶,假装很忙。
“是不是咱们班的那个?”穆晚凑过来,“是不是坐你前面的那个,叫什么陆沉的?”
苏栀的脸一下子红了。
“天哪,”穆晚压低声音,“真的是他?”
“没有,”苏栀说,“你别瞎猜。”
“那你脸红什么?”
苏栀不说话了。
苏晚看着她,叹了口气:“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要是想说了,随时找我。”
苏栀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穆晚的话。
她喜欢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他的座位。他来了,她就安心。他没来,她就一直往门口看,一直看,一直看,直到他走进来。
她只知道,他回头问她借笔的时候,她会把手里那支最好写的递过去。他借完还回来,她会把那支笔收起来,舍不得用。
她只知道,他上课揉后颈的时候,她会盯着看。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她会看着他的后背发呆。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她会在心里替他紧张。
她只知道,那天他送她去公交站,她回去高兴了一整晚。
这算喜欢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每天都看见他。
她趴在桌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地球仪,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个问题:他以后会去哪座城市呢?
北京?上海?还是更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
但她想,不管他去哪儿,她都会知道。她会在地图上找到那座城市,在地球仪上点一下,然后想象他在那里的样子。
这样,就好像她也去过了一样。
窗外有月亮,照在地球仪上,照在她的脸上。
苏栀把地球仪轻轻抱进怀里。
十六岁那年秋天,她还不知道,这个动作她会重复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