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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雪未融,新霜又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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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茉茉以为,三十岁这年的归乡,是破冰的开始。她以为岁月磨软了父母的棱角,以为时间冲淡了陈年的积怨,以为她梦寐以求的温暖年味,终于真真切切落在了手里。
可她忘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长在骨头里的刻薄、刻在岁月里的矛盾,从来不会因为一个短暂的春节,就彻底消散。
大年初三,一切就都打回了原形。
先是母亲的娘家侄子,也就是她的表哥,开着车拎着两箱廉价水果来了。一进门,母亲脸上瞬间堆起了茉茉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殷勤,又是沏茶又是递烟,把家里仅存的榛子、松子全都端了出来,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娘家侄子。
表哥开门见山,说是要买车,差五万块钱,想跟姑姑借。
茉茉心里一紧,她知道家里的底细,父母退休金微薄,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不过几万块,母亲根本拿不出这么多。可她还没开口,母亲就拍着胸脯应了下来:“放心,你是我亲侄子,姑能不帮你?钱的事包在我身上。”
表哥走后,茉茉忍不住劝了一句:“妈,那是你的养老钱,不能随便借,表哥之前借的钱也没还。”
这句话,像是点炸了火药桶。
李桂兰瞬间变了脸,刚才对娘家侄子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茉茉熟悉的刻薄与凶狠:“轮得到你说话?我娘家的事,用得着你插嘴?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你现在出息了,回来就管我?我把钱给我侄子,那是我愿意,总比养个白眼狼强!”
“我不是白眼狼,我是为你好。”茉茉的声音发颤,积压了三十年的委屈涌上心头。
“为我好?你就是见不得我娘家好!你就是自私!”李桂兰的嗓门越来越大,引着父亲从里屋走了出来,“我这辈子最亏的就是生了你,个丫头片子,一点都不贴心,你看看人家闺女,处处帮衬娘家,你呢?回来就知道气我!”
父亲张建国依旧是那副懦弱的样子,站在一旁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大过年的,别吵了……”
“别吵?你闺女要逼死我!你也帮着她欺负我!”李桂兰把矛头转向丈夫,陈年旧账一股脑翻了出来,“当年你妈怎么对我的?你怎么护着你妈?现在你闺女也跟我离心离德,你们张家父子,没一个好东西!”
婆媳矛盾、夫妻矛盾、母女矛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摔杯子的声音、骂人的声音、哭泣的声音,混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刺耳又绝望。
茉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比东北室外零下二十度的寒风还要冷。
她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母亲,看着沉默不语的父亲,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突然觉得前几天的温暖,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是她太天真了。
以为一次平静的年夜饭,就能抹平三十年的伤害;以为几句温和的话语,就能化解根深蒂固的偏心;以为一个迟来的红包,就能填补那些缺失的爱与尊重。
原来什么都没变。
母亲的心里,永远是娘家第一,女儿永远是外人,是用来争面子、用来使唤、用来牺牲的工具;
父亲永远是和稀泥的旁观者,永远不会站出来保护她,甚至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这个家,永远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永远是压抑痛苦的深渊,从来都不是她的避风港。
大年初五,母亲偷偷拿着家里的存折,取光了所有的养老钱,给了娘家侄子。
父亲知道后,第一次跟母亲大吵一架,可吵到最后,依旧是父亲低头认错,依旧是母亲哭天抢地,说自己命苦,说全家人都对不起她。
那天晚上,家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父亲坐在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母亲躺在炕上,背对着所有人,时不时发出一声冷哼,满是怨气。
茉茉缩在墙角,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她以为的希望,碎了。
她以为的温暖,灭了。
她梦寐以求的年味,再一次,变成了刺骨的寒冷。
她终于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悲剧,有些家庭,注定是一辈子的牢笼。
她从小品学兼优,听话懂事,从未做过一件错事,从未忤逆过父母,可她得到的,永远是严苛的要求、无尽的偏心、无休止的争吵。
她的出生,是奶奶眼里的遗憾;
她的成长,是母亲眼里的工具;
她的人生,是一场被原生家庭裹挟的、看不到尽头的悲剧。
东北的雪还在下,覆盖了小城的每一个角落,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却盖不住这个家里的肮脏与冰冷。
大年初七,茉茉收拾了行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没有告别,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回头。
母亲没有出来送她,父亲站在楼道口,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没有“常回家看看”,没有“过年再回来”。
他们都知道,这个家,再也留不住她了。
走出单元楼的那一刻,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茉茉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终于决堤。
她叫张茉茉,1990年生于东北农村,成长在东北十八线小城,她读了十几年的书,拼了命地想要逃离,可兜兜转转,还是逃不出原生家庭的枷锁。
她的人生,就像东北漫长的冬天,永远没有春暖花开,永远只有雪落冰封。
她梦寐以求的温暖,梦寐以求的年味,梦寐以求的那个能让她心生渴望的家,终究,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火车再次驶离小城,这一次,张茉茉的心里,没有了期待,没有了希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的悲剧人生,还在继续。
而那些关于新年的温暖,永远停在了大年初三之前,碎成了再也拼不起来的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