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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门 不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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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厅内管事跟做贼似的蹭到虞小身边,面露难色:“虞姑娘,实在对不住。后头传话说,那批从南疆运的玉露果让雷暴扣在传送阵外头了,玉露羹和如意卷都遭殃了。席后甜点换成雪耳莲子汤,您看使得吗?”
都是些清润的灵膳。
虞小略一沉吟,低声嘱咐了几句,管事点点头,脚底抹油地跑了。
宴席快散场了,林婉儿瞅着虞小那边还没动静,急得暗自跺脚,恨不得亲自替她上去讲两句。
她索性端了酒杯走到虞小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她有时候觉得虞小这人,通透是真通透,犯傻也是真犯傻——人后紧锣密鼓张罗周全,倒不如大大方方站到人前道一声“久仰”。
周围几道目光投过来,热络地跟林婉儿打招呼。
林婉儿站着不肯走,虞小也没法子,只得也端了盏酒,随她过去。
虞小原以为隔着条星河,其实不过几步就到了。
林婉儿领她走过去时,谢长寂正跟沈青玄说话。
沈家的灵矿在云梦泽一带独大,跟谢氏也是盘根错节的交情。
等他们话音落下,林婉儿才开口:“长寂,这是虞小。”
谢长寂今夜听多了这样的引荐——千篇一律的恭谨神色,恰如其分的世家子弟,殷切而不失分寸的笑容。
他淡淡抬眸,目光从虞小脸上掠过,礼节性地举了举杯,算是打过照面。
眼神平静,一秒都没多留。
虞小也不意外。
她也举了举杯,低眉敛目道了声“少主安好”,便不再多言,连自我介绍都省了。
说不上多失落。
谢长寂见过的人太多,虞小不是最好看的,也谈不上最出挑。
从前在宗门时,给谢长寂递书信的人多得能绕剑阁三圈。
谢长寂自然不会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当众撕了或扔了,他做不出那种事。
相反,据虞小所知,谢长寂其实是个极有涵养的人。
只是边界分明,会得体地道谢,然后婉拒。
那些人,大约他一个也记不住。
比起能不能给谢长寂留下印象,虞小更在意的是他手边那盏灵茶。
见底了,可见还算合意。
合意就行。
云梦泽畔常年水汽氤氲,入夏后更是潮热难当。
席间备的灵膳多半温补,她便让管事去街头老铺买了几盏荷叶茯苓露,清心解暑,竟意外受欢迎。
几位仙子都以为是席上新添的饮品,唤人续了好几次。
虞小不想多留。
倒是坐在谢长寂右首的陆明轩随口跟她搭话:“阿小,明日去镜湖投壶呗?正好我带长寂看看新落成的观澜台。”
观澜台,云梦泽新建的观景胜地,凌于泽畔悬崖之上,可俯瞰三百里烟波。
这项安置由修真联盟牵头,谢氏与陆家合力,两家与联盟一向往来密切。
那是块难啃的骨头,当年还是谢长寂亲自去谈的。
彼时正值灵脉动荡,几大世家之间多有龃龉。
观澜台的建成算是一次破冰,此后各方往来才渐次回暖。
不过谈成之后,谢长寂便去了北海秘境,后续交给陆家。
直至建成那日,他也未曾出席。
虞小弯了弯唇角,应道:“揽月阁正好在观澜台对岸,待后日雷暴过了,可去那边投壶赏景。听说近日泽中灵荷开得正好。”
“哦对,这鬼天气,”陆明轩骂了一句,“还是你周到。”
虞小笑笑,没说什么。
少爷们只管心血来潮,她负责周全善后——天气、地理、各人喜好,早就在心里过了一遍。
没什么可说的了。
虞小不想多留讨嫌,朝几人虚虚举杯:“我去让管事再添些茶来,诸位慢用。”
林婉儿再次恨铁不成钢。
平日那样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到了真章时候愣是没进行一分有效攀谈。
虞小这人,若想让谁喜欢上她,原是很容易的。
端看她想不想。
不过这里头,不包括谢长寂。
谢长寂看了眼盏中荷叶露,又望了望正朝虞小挥手的陆明轩,没说什么。
陆明轩眼神无奈,低声道:“她没问题。”
谢长寂靠向椅背,噙了口茶,不置可否。
陆明轩与他相识多年,有时候也摸不透他——此人自小便少年老成,这些年越发不动声色。
云梦泽畔世家林立,他们这圈子从小到大确实没进过什么人。
可虞小人确实不错,能力、人品、性情,没得挑。
陆明轩只得求助地看向旁边的沈青玄。
一向惜字如金的沈青玄也低声道了句“无妨”,语气虽淡,却也算作保。
谢长寂原本只是本能地质问一句,可陆明轩与沈青玄都跳出来为这人说话,倒让他多看了一眼。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挑了挑眉:“我又没说什么。”
陆明轩:“……”这么多年,没被谢长寂气死是他命大。
散席后。
虞小早早使人将飞行法器泊在门外。
出了亭子,山脚下灵浪翻涌之声更清晰了。
檐下雨帘如织,夜风卷着水汽,吹落山间许多夜开的灵花。
虞小出来时没披斗篷,夜风将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显出纤细的腰身与单薄的肩,像夜雨中的一竿青竹。
有人自她身后出来。
不必回头,五感自会替她辨认出那是谁。
虞小脊背微微绷直,低了低头,侧身让到一旁,几乎隐入夜色里。
谢长寂没有看她,径直越过。
一手挽着外袍,一手握着传讯玉简,声音沉沉的。
门童将飞行法器权限交予各人。
虞小听见陆明轩对自己的侍从喊:“直接去揽月阁。”
云梦泽畔最好的赏景去处。
已收了玉简的谢长寂低声说了句什么,虞小没听清。
心尖仿佛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软软的,疼疼的,但不多。
她安静地撑开伞,目送他离去。
陆明轩回过头招呼虞小同去。
虞小弯了弯唇角,像风雨中一盏温暖的灵灯。
“下次吧陆公子,还有宾客未送呢。”
陆明轩也不勉强。
虞小站得笔直。
那几艘被簇拥在中间的灵舟破空而去,直至隐入雷光隐隐的云层之中。
虞小眨眨眼,“啪”一声收起油纸伞,转身,重新迈入灯火通明的亭台楼阁。
腕间玉镯隐隐发烫。
虞小看向泽中,似有异样却看不真切。
所幸宴会安全结束,没出什么岔子。
观雨亭重归寂静。
侍者开始收拾残席,虞小也帮着整理。
她做事细致,连席间被碰歪的清心莲都要亲手扶正。
正俯身摆弄莲叶时,身后忽然传来沈青玄的声音:“虞姑娘还没走?”
虞小起身回礼:“沈公子。”
沈青玄礼貌回道:“今日辛苦虞姑娘。少主方才特意嘱咐,让我备了份谢礼,送到清韵宗在云梦泽的别院。”
虞小一怔,忙道:“这如何使得······”
沈青玄也不多话,虞小不再推辞。
她心里涌起复杂滋味,最终只是垂首:“少主厚爱,小小惭愧。”
沈青玄颔首,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虞小独自站在亭中,望着满桌残席,忽然觉得有些虚幻。
今夜种种,恍若梦境。
她掐了掐掌心,疼痛真实。
不是梦。
她真的,离那个人近了一步。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
夜色更深时,虞小终于离开观雨亭。
灵雨又渐渐沥沥落下,打在她护身光罩上,溅开细碎水花。
而此时,谢长寂坐在揽月阁雅间,凭栏而立,指尖把玩着一只空酒盏。
沈青玄站在他身后,忍不住吐槽:“下次,别让我跑腿。”
谢长寂没感情的来了句:“辛苦。”
沈青玄:“······”
陆明轩凑过来,挨着沈青玄,满眼好奇:“你们打什么哑谜?”
谢长寂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残酒,起身走入雨中。
青衫很快隐入夜色,只有一句话随风飘过来:
“派人暗中护她一程。云梦泽近来,不太平。”
*
这场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至第二日已见停歇之势。
虞小一大清早便被召回了清韵宗。
距她上一次回去已有两月。
加之心中有事,在山脚磨蹭半天,近午时才到。
清韵宗,在一百年前也算修真界排得上号的。
八十年前,玉衡真人一招“沧澜诀”泽国千里,那叫一个风光。
如今?
如今内门弟子靠姻亲上位,外门弟子靠拍马屁混日子。
全宗上下不思进取,荒废修为,倒混成了末流宗门里的末流。
连排名榜都懒得上他们的那种。
虞小踏进山门时,大师兄宋凌正领着二师姐宋阮和一群外门弟子站成一排,乌泱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排练什么迎宾大阵。
她扫了一眼没见着师尊,径直往堂后走去。
坐在主位的宗主虞昭平沉着脸,训话:“不晓得规矩?”
虞小便停下脚步,朝下边的人淡淡点了个头,道了声“诸位安好”。
这时边上的人才看见她——哦,是那个小师妹啊。
门内术法最末的那位,一向是最没存在感的。
虞小站在后门阶梯的一半,居高临下,却又低眉顺眼,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只误入鹤群的鸡,还是只努力缩小自己、生怕被啄的鸡。
不过虞小自小身子骨就弱,连相师都说她是这一代里命最硬的。
硬到克亲那种。
加上那桩事,宗主将她送到灵虚观养到十二岁才接回来。
众人扭头看了她一眼,又扭回去,没人应声。
虞小便径自往后山别苑去了。
别苑坐落在云峰西畔的听雨崖上,规模不大,只前后两进院落,供门人往来云梦泽时暂居。
因位置偏僻,平日里少有人至,此时更是一片寂静,只有檐角悬挂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零丁轻响。
她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冷清扑面而来。
院中那棵百年老梅前几日开了花,淡白花瓣在灵雨里落了一地,混着湿泥,显得有些狼藉。
虞小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掐净尘诀,反而走入雨中,俯身将那些尚未沾污的花瓣一一拾起。
动作很慢,像是某种仪式。
师尊曾说,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总爱把简单的事做出千般滋味。
虞小那时只是笑,心想师尊说得对,也不对。
她不是爱把事做复杂,只是这世间许多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就像这落梅,有人见其零落成泥,她却总记得它开在枝头时的清姿。
拾了小半捧,她起身回屋,将花瓣仔细铺在窗下的白瓷盘里,又注入少许清水。
花瓣浮在水面,幽幽香气便散开来。
做完这些,她才在蒲团上坐下,取出一枚蕴灵丹。
莹白丹丸在掌心流转着温润光泽,灵气丝丝缕缕渗入经脉,连带着破损的灵根都传来久违的舒适感。
虞小闭目调息,运转清韵宗基础心法,引导药力缓缓修复伤势。
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蒙蒙亮,灵雨暂歇,晨雾从泽面升腾而起,将崖下景物笼得影影绰绰。
腕间玉镯传来轻微的温热感,似是某种昨夜的预警。
她低头看着玉镯,指腹轻轻摩挲镯身。
这镯子自她筑基时师尊所赐,陪伴她近二十年。
渡劫时若非它挡下大半雷威,她早已魂飞魄散。
这镯子,真的只是寻常护身法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