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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送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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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天气就像被谁打翻了冷暖调色盘,白天还晒得人微微出汗,一到傍晚,风一吹就凉得刺骨。气温忽高忽低,班里不少人都开始打喷嚏、咳嗽,教室里时不时响起几声压抑的鼻音,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淡淡的感冒药味。
沈娇一向体质不算强,稍微一不注意,就被这反复无常的天气缠上了。
最先开始的是喉咙发紧,像有一根细细的线轻轻勒着,咽口水的时候会传来一阵细微又涩的疼。她没太在意,只当是最近喝水少了,课间去接了杯热水,小口小口抿着,希望能压下去。可身体的不适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再轻易压回去。
到了下午,头晕沉沉的,眼皮也跟着发重,原本就安静的人,此刻更显得蔫蔫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趴在桌子上,连抬头的力气都小了几分。脸颊微微发烫,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不太健康的燥热,连呼吸都带着一点不顺畅的闷。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感冒了。
而且来得不轻。
沈娇从小就不太会照顾自己,生病了也习惯硬扛,不喜欢吃药,更不喜欢麻烦别人。小时候发烧,也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哭不闹,等自己慢慢好起来。长大之后,这种性格更是刻进了骨子里,再难受,也只会默默忍着,不声张,不抱怨,不把脆弱露在别人眼前。
尤其是在江屿身边。
她更不想表现出一点狼狈。
成为同桌之后,两人之间总算有了一点点微弱的交集,不再是完全零交流。上次借橡皮的那一幕,在她心里反复回放了无数遍,每一次想起来,心跳都会悄悄加快。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靠近,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打破眼前这份平静。
所以就算现在头晕眼花、喉咙刺痛、浑身发软,她也依旧强撑着坐直身体,把课本摊开,假装在认真听课。
只是眼神明显没有平时那么清亮,笔尖也有些发飘,写出来的字都比平时软了几分。眉头轻轻蹙着,原本就小巧的脸,此刻显得更加苍白,只有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看上去格外让人放心不下。
她不敢咳嗽,每次喉咙痒起来,都死死咬住下唇,把声音压下去,只发出几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响,生怕打扰到身边的人,更怕引起江屿的注意。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生病的样子。
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娇气、麻烦、事多。
不想让自己仅存的那点小小的体面,在他面前碎掉。
沈娇就这么硬撑着,一节课又一节课,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头晕得厉害,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根本记不住几个字。黑板上的字重了影,视线一阵阵发虚,浑身又冷又热,难受得她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可她不能。
她只能坐直,只能假装认真,只能把所有的难受,都一口一口咽进肚子里。
温蔓坐在她后面,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压低声音,满是担心:“娇娇,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我看你脸色好差,脸好红。”
沈娇身子微微一僵,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哑,几乎听不出来:“……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温蔓不信,“你都快烧起来了,还没事?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真的不用。”沈娇依旧坚持,声音轻得像羽毛,“忍一忍就过去了,放学就好了。”
她不想动,不想在教室里引起注意,更不想在起身的时候,被身边那个人看清楚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温蔓还想说什么,讲台上的老师恰好回过头,她只能把话咽回去,一脸不放心地看着沈娇的背影,心里暗暗着急。
而这一切,沈娇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以为没有人看出来,以为身边那个一直清淡安静的少年,不会注意到她一丁点的变化。
她不知道的是,从第一节课开始,有道目光,就已经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她身上好几次。
江屿本来就不是一个粗心的人。
他只是话少,不擅长表达,不习惯主动靠近,不代表他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相反,他观察力极强,周围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身边的人今天有多不对劲,他看得一清二楚。
平时的沈娇,虽然安静,却始终是端正的,眼神干净,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地听课、写字,像一株悄悄生长的小花。
可今天的她,太不一样了。
脸色发白,两颊不正常地泛红,整个人蔫蔫的,没有一点精神。写字的时候,手腕都在微微发虚,偶尔会轻轻蹙一下眉,喉咙里时不时溢出几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会小小的抖一下,像一只受了委屈又不敢吭声的小猫。
他不是看不出来,她在生病。
而且病得不算轻。
江屿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
他向来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性格,别人的喜怒哀乐、健康病痛,都与他无关,他也从来不会主动去关心,更不会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对周围的一切保持距离,冷淡,克制,不越界,不打扰。
按照他一贯的作风,他应该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写自己的题,对身边人的难受视而不见。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明明很难受,却还在拼命硬撑、假装没事的样子,他心里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让人无法彻底忽略。
她太会忍了。
忍到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忍到脸色都变了,还在轻轻摇头说自己没事。忍到整个人都快撑不住了,还在努力维持着那点小小的、可怜的体面。
江屿的目光,在她苍白又泛红的侧脸上,轻轻停留了一瞬。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因为难受,轻轻垂着,微微发颤。嘴唇抿得很紧,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又乖又脆弱,让人莫名有些……放心不下。
他沉默地收回目光,指尖在课本上轻轻点了一下。
心里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依旧没有说话,没有开口,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看上去还是那个冷淡疏离的江屿。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潭一向平静无波的湖水,悄悄泛起了一丝极细的涟漪。
一整个下午,沈娇都在硬撑中度过。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等到放学铃声终于响起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已经到了极限,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发软,只想立刻回到家,扑到床上,好好睡一觉,再也不起来。
同学们陆陆续续背起书包离开,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渐渐远去,只剩下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沈娇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动作慢得离谱,每动一下,都觉得头晕得更厉害。她咬着牙,把一本本书塞进去,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温蔓走过来,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娇娇,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医务室吗?或者我送你回家?”
沈娇轻轻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小小的、苍白的笑:“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你先走吧,谢谢你。”
她不想麻烦别人,更不想在这个时候,被任何人过度关注。
温蔓看她坚持,也没办法,只能再三叮嘱:“那你回去一定要吃药,多喝水,早点睡觉,明天要是还不好,一定要请假,知道吗?”
“嗯。”沈娇轻轻点头。
温蔓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教室里,很快就只剩下几个人。
沈娇依旧在慢吞吞地收拾着,脑袋昏沉,视线发虚,好几次都差点把书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身体,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觉得无比窘迫的地方。
而她一直刻意回避、不敢去看的方向,江屿还没有走。
他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离开。而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娇不敢往他那边看,一眼都不敢。
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他看清楚自己此刻有多狼狈,怕自己生病的样子,落在他的眼睛里。
她只想快点消失在他面前。
就在她终于把书包收拾好,用尽全身力气,准备站起身的时候,一只手,忽然轻轻伸了过来。
干净,骨节分明,指尖稳定。
手心里,放着一盒还没有拆封的感冒药,还有一包小小的、独立包装的退烧片。
没有纸条,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那样,轻轻、稳稳地,放在了她的桌角。
沈娇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定住了一样,所有动作瞬间停止。
大脑一片空白。
她缓缓、缓缓地低下头,看向桌角那盒小小的感冒药。
白色的盒子,干净的包装,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见,是专门针对感冒发烧、喉咙痛的药。
不是她的东西。
那……是谁的?
她的心跳,在死寂之后,忽然疯狂地炸开,一下重过一下,几乎要撞碎胸腔。
她几乎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可身体比脑子更诚实,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脸颊原本就不正常的红,此刻更是烫得吓人。
她僵硬地、慢慢地,一点点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少年。
江屿已经收回了手,重新放回自己的桌上,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看她,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落在他轻轻抿着的唇上,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温柔的金色里。
冷淡的轮廓,被光线柔化了所有棱角。
沈娇的喉咙,一下子就哽住了。
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突如其来、措手不及的暖意,轻轻撞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是她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喜欢着的那个人,在她最狼狈、最难受、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过来的一点暖意。
没有大声张扬,没有刻意关心,没有多余的问候,甚至没有说一句“你生病了”。
只是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安安静静地,把药放在她的桌角。
不声张,不炫耀,不索取感谢。
只是……默默给她。
沈娇的眼泪,差点就这么掉下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把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压回去,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失态。
心里那片一直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捂住,暖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都看见了。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不是没发现,不是对她视而不见。
原来这座所有人都觉得高不可攀、冷淡疏离的冰山,会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悄悄递来一盒药。
原来她拼命想要藏起来的脆弱,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用最安静、最体面、最不让她难堪的方式,给了她最恰到好处的照顾。
没有追问,没有同情,没有让她陷入尴尬。
只是一盒药。
只是沉默的温柔。
沈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让她受宠若惊的好意。
想说谢谢,可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
想抬头看他,可眼睛里全是热气,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想伸手拿起那盒药,可手指抖得厉害,连弯曲的力气都没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夕阳缓缓移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轻轻靠在一起,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屿才淡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清冽,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柔和。
“吃了会好一点。”
就五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关心,却足够让沈娇的世界,彻底崩塌。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两颗小小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书包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死死捂住眼睛,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又哑又轻,带着藏不住的哭腔,断断续续,却无比真诚。
“……谢、谢谢你……”
江屿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包,没有再多看,没有再多问,安静地转身,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背影挺拔,清瘦,依旧是那个冷淡的少年。
可在沈娇的眼里,这个背影,却忽然变得无比温暖。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沈娇才缓缓松开手,眼泪还在不停地掉,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心里太满、太酸、太甜、太暖。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拿起桌角那盒感冒药。
盒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淡淡的温度。
干净,清爽,让人安心。
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整个世界的光。
窗外的风还在吹,夕阳慢慢沉下去,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怀里那盒沉甸甸的、带着少年心意的药。
沈娇低下头,看着那盒药,眼泪掉在包装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扬起来。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因为他一点点小小的举动,就开心得快要哭出来。
原来她偷偷喜欢着的那个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温柔。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
只是在她生病的时候,默默送来一盒药。
没有署名,没有声张,没有多余的话。
可对沈娇来说,这已经是整个青春里,最让她心动、最让她难忘、最让她一想起就会红了眼眶的——温暖。
她轻轻擦了擦眼泪,把药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内层,像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那是江屿给她的。
是她十七岁这年,收到过最好、最珍贵、最让她心动的礼物。
从今往后,无论再过多少年,她都会记得这个傍晚。
记得教室里安静的夕阳。
记得桌角那盒无声的感冒药。
记得那个冷淡却温柔的少年。
记得他不动声色,却足以照亮她整个青春的——
温柔。
风轻轻吹过,卷起书页的一角。
少女抱着藏在书包里的药,站在洒满夕阳的教室里,心里悄悄埋下一句不敢说出口的话。
江屿。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