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梦呢 隆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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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最后一场儿白，就这样极尽柔情地将世间残破的温存吃落入腹。飘飘然的冰薄花舞得不急，颇有滞空凝悬的美感，但也冷得更残忍，更无情。
清透易碎的冰晶装点了无数“雅士”的梦——白雪入清酒，销魂醉酣眠——甚逍遥。这般花酒气儿混入漫天风雪里，再不能说玲城的冬是银装素裹了。
“可能‘妖娆’二字更贴切吧。”
盯着一方人马遥遥地闯入荒芜的城界——陈旧的大门发出吱呀的暗哑。
方歆嘴角轻勾，扬一扬眉，一个翻身从数米高的瓦房上翻轻跃而下，拍抖着身上攒的雪点子，淡青色的衣摆随风扬起一个小角儿，额间洁白的飘带舞作气魄的蛟龙。
风萧萧，笛声穿竹林……
一迈出家门，她便开始想念她来去自如的裤装与马儿雁青。百无聊赖地盘弄了几下绕在额前的丝带。她阿娘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地将那抹洁白缠上她的前额，说什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摘下。
无非是要掩住眉心打自出生起便留下的青翠印迹。
方歆望着母亲银白的发丝，张了张口，又把话咽回去，垂下了头。
方歆还小的时候常看着这抹青色愣神，好像就是它，让她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异类”。它确然不像一块皮肉，反而，像是什么嵌物，但又浑然与自己的皮骨相贴相融，摸上去也没有什么温度。
有什么其它感觉吗？
其实在记忆很遥远的地方，或是梦里，这抹青似是痛过一次的，但，要再追溯清些，便似利刃劈来，所有的丝绪都并被一并斩尽，徒留一股战栗的体感从血肉里叫嚣着涌出。
像是古老的，禁忌。
这会儿没工夫再想这些，人既已经来了，方歆转身就快步往里走去一一程氏的接风宴是她此番前来的目的。
程氏的大儿子程戎，从西北边关凯旋，接风宴自是盛大，杯盏之下更有暗流涌动。
美酒佳肴，笙歌伴舞，一派好不热闹的光景。方歆踮起脚，远远望去，离氏在门口迎客——玲城内名扬的温婉良母——立领对襟一丝不苟地交叠着，缠枝莲纹样朵朵精巧。离氏的嘴角却带着比平日多一分的曲度，每一拱手作揖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礼份。
“方姑娘这边来，自此便好。”离氏轻轻地牵起方歆的手，引她落座。
“我儿与你是许久未见了，借此好生怡谈一番甚好。”
望着离氏眉眼间盈盈的笑意，方歆愣神了片刻，周身泛起一股暖意。堂中早已焚好的檀香绕于衣袂间，闻之宁神，将宾客满堂的喧杂也一并压下几分。
“谢夫人好意，小女方歆自饮一杯，敬程将军凯旋”语罢，方歆捧起瓷白的酒杯便往口中倾。
上好的梅花酿在口中荡开波纹，打着圈儿，悄然把画面拉向很远的天地……
彼时腊雪，葬花三尺寒。
一个小不点大的女孩鼓着稚气未脱的面颊肉，“张牙舞爪”地蹦跳起来，够枝丫上的红梅。
一手香儿，却连片叶儿也没抓住。她也不沮丧，“小爪子”再蹦再捞，“小脚丫”再踮再扬……
直到这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的影子落入恰来作赋的小男孩眼里。乌亮的发尾了无规章地飞舞着，淡青色的裙袖俏皮地晃动着……
男孩低下头盯着手中的纸笔，刹那间有点羡慕她的自由。
他静悄悄地走上前去，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脚踏在松软的雪里，更像是踩在棉花上。
离她越来越近，她的脸愈发清晰，心跳也随之鼓动。
忽然，一阵风衔起她洁白的抹额调皮地一晃，宛若吹起一片儿莹雪，向远处飞去。
他适时伸手，一把握住。
两人并排梅树下，相对相望。
女孩惊讶地抬头，当真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眉心一点翠绿扰扰若青鸟栖在他的心头。而他，他将丝带一端环过她的额间，穿过她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整仪周全。
女孩一动不动，只好奇地打量着，见他又抬头挽下一朵含苞的梅，再轻轻别在了她的耳侧，带着温热的触感。一抹红飞上她的耳畔，还有肉嘟嘟的两颊。
“谢谢大哥哥！”女孩甜丝丝的声音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带着寒冬最可贵的暖阳与温热。
“我叫程戎。”
“我！我是方歆——方一歆！”
……
从回忆的织网里幡然醒来，孩童时未尽的缘分惹得人耳根通红，脸也发烫，看得眼前物都有些许重影了。
酒杯一个？两个！摇啊……摇……
忽儿人群中一片欢庆由远及近地扑来，她重重地放下酒杯，定神望去。
褪去金戈铁甲的男子，身着一袭素静的常服，温柔的眉眼压下兵戈之气，他步履快而稳地朝她走来了，一步，两步……
耳边忽远忽近的笛声又吹奏起来。柔和的，柔和的，猛地变了向！猛卷起枯黄的竹叶，簌簌地朝她面上直扑！
“啊！”
倒吸一大口冷气，她惊地把眼睁开，眉心猛地重跳了几下。
垂眸，一团褶皱的棉被还攥在手心中，凌乱的发丝贴在面颊上。四周是熟悉的布景，几案，木窗，小炉檀香……是她的卧房。
她想从床上爬起，双脚却绵软得可怕。
耳畔传来丫鬟的叫唤：“小姐收拾一翻，今儿是程戎的接风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