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借你东风23 ...
-
陈屿舟走的那天,纽约晴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骚红色的跑车被人开走。
那是他的车。
他说先放我这儿,等他回来再开。
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没有问。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舟:上飞机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没回。
又震了一下。
陈屿舟:你又不回。
陈屿舟:行吧,习惯了。
陈屿舟:到了给你发消息。
我放下手机。
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
很亮。
那天下午,我去见了陆征。
他在二十一楼,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听见声音,他转过身。
“来了?”
“嗯。”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着窗外的城市。
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
“他走了?”
“嗯。”
“什么时候到?”
“晚上。”
他点点头。
没再说话。
我们一起站在窗前,看着太阳慢慢西沉。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点。
没有消息。
十一点。
没有。
十二点。
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吗?
没回。
凌晨一点。
我打电话。
关机。
我看着手机,心里忽然有点慌。
只是一点。
我告诉自己,可能在转机,可能在睡觉,可能手机没电。
但那种慌,压不下去。
凌晨两点,门铃响了。
我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征。
他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很白。
白得没有血色。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停了一拍。
“怎么了?”
他走进来,站在我面前。
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
“沈念。”
“嗯?”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很深的东西。
他开口。
声音很哑。
“陈屿舟的飞机……”
我等着。
他顿了顿。
“出事了。”
我愣住了。
“什么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
“失联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失联?”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我甩开他的手。
“什么叫失联?!”
我的声音很大。
大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伸手,想拉我。
我退后一步。
“你骗我的对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早上还给我发消息!”
“他说到了给我报平安!”
“他不可能——”
我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走过来。
把我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哑。
“沈念。”
“嗯?”
“你别这样。”
我靠在他怀里。
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
一遍一遍给他发消息。
“到了吗?”
“回我。”
“陈屿舟?”
“小舟?”
“你别吓我。”
“你回我一下。”
“就一下。”
没有回音。
凌晨四点,陆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没说话。
就坐着。
天亮的时候,消息来了。
陆征接的电话。
他听着,表情越来越白。
挂断电话,他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用他说。
我已经知道了。
我开口。
声音很轻。
“他死了?”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眼睛里有泪。
我没见过他哭。
这是第一次。
我站起来。
腿发软,差点摔倒。
他扶住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死了?”
他又没说话。
我推开他。
往门口走。
“沈念。”
他叫我。
我没停。
“沈念!”
他追上来,拉住我。
我回头看他。
“我去机场。”
“去机场干什么?”
“接他。”
他愣住了。
“他……”
“他还没到,”我说,“他还没给我发消息。”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到了给我发消息的。”
“他从来不骗我。”
“所以他还活着。”
“我要去接他。”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很深的痛。
他开口。
“沈念。”
“嗯?”
“飞机失事了。”
我听着。
“没有幸存者。”
我听着。
“他走了。”
我听着。
然后我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
陆征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看见我睁眼,他凑过来。
“沈念?”
我看着他的脸。
忽然想起另一张脸。
很亮的眼睛。
笑得没心没肺。
他说,沈念,你等着。
他说,我每年都给你过生日。
他说,以后,我就当你兄弟。
他说,够了。
我开口。
“他在哪儿?”
陆征看着我。
“在……”
“我要见他。”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葬礼在一周后。
很小。
只有几个人。
陆敛,陆征,我,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爸没来。
据说在加州,赶不过来。
我看着那个黑色的棺材。
很小。
那么小。
他那么高,怎么躺得进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
没哭。
眼泪流不出来。
陆征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很紧。
陆敛站在另一边,眼睛红红的。
他一直在抖。
仪式结束的时候,有人递给我一个袋子。
说是他的遗物。
我接过来。
打开。
里面有几样东西。
他的手机。碎了。
他的钱包。烧焦了。
还有一封信。
信封皱皱的,边角焦黄。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是他的字迹。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
陆敛看了一眼。
“他寄的,”他说,“上飞机之前寄的。”
我看着那封信。
手在抖。
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不是空白的。
写满了字。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沈念:
我在机场写的这封信。
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
但我想写。
你上次给我一张白纸,我研究了两小时。
后来想通了,你是让我自己想。
那我就自己想。
我想,你有点喜欢我。
就一点。
不用很多。
我想,你舍不得我走。
只是说不出口。
我想,你以后会给我写信的。
写很多字那种。
所以我先给你写。
沈念,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在洗衣房见到你,就喜欢你。
你帮我弄洗衣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记了两年。
后来追你,送东西,发消息,都是因为喜欢你。
那天晚上的事,也是因为喜欢你。
我不后悔。
沈念,你别难过。
我走了,你要好好跟他在一起。
他对你好。
你值得。
沈念,那块假表你还戴着吗?
三十刀那个。
戴着吧。
就当是我陪着你。
沈念,我叫小舟。
你叫过我一次。
就一次。
我记着。
够了。
小舟”
我看完了。
抬起头。
阳光很亮。
很亮。
我站在那儿,拿着那封信。
眼泪终于流下来。
那天晚上,我翻开那个本子。
翻到陈屿舟那页。
那页被我撕了。
只剩一片空白。
我握着笔,看着那片空白。
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始写。
“小舟:
你给我的信,我收到了。
写了这么多字,不像你。
你不是话多的人。
你只会说,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你只会说,反正是你的傻。
你只会说,够了。
小舟,那块假表我还戴着。
三十刀那个。
银白色的表盘,蓝色的指针。
咔哒咔哒的,一直在走。
像你还在。
小舟,你叫我别难过。
我做不到。
小舟,你说你记了两年。
我也记着。
洗衣房那天,你站在那儿,不会用机器。
我帮你投了币,按了开关。
你看着我说谢谢。
我没理你,走了。
但我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我也记着。
小舟,你说够了。
不够。
不够的。
小舟,你走了。
我还没给你写信。
写很多字那种。
这是第一封。
也是最后一封。
小舟,再见。”
写完了。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
叠好。
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放进行李箱最深处。
合上本子。
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很亮。
很亮。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他的脸。
很亮的眼睛。
笑得没心没肺。
他说,够了。
我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家火锅店门口,靠在骚红色的跑车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看见我,他笑了。
“来了?”
“嗯。”
他把奶茶递给我。
“进去吧。”
我们一起走进去。
坐在老位置。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
他给我夹菜。
“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我吃着。
他在对面看着我。
眼睛很亮。
我吃完,抬起头。
他还在。
我开口。
“小舟。”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笑了。
“不回来了。”
我看着他。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
“那就想。”
“想多久都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里面有光。
他站起来。
“我走了。”
我跟着站起来。
“小舟。”
他回头。
“嗯?”
我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很多。
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够了。”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他转身。
走进光里。
再也没有回头。
我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我脸上。
很暖。
手机震了一下。
陆征:醒了告诉我。
我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字。
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