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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繁姒 德行不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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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生辰这天,依旧只有他们三人,神女却难得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乌屿年提前来膳厅,撞破了神女想要替自己换命的秘密。
他透过门缝,听着神女的絮絮叨叨,没有声张,小心离开。
乌屿年捂着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很快冷静下来,他不想让任何人替自己受罪。
乌屿年来到檀夙清的住所,笑道:“今日是我百岁生辰,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檀夙清把给他准备的礼物背到身后,嘴硬,“没有。”
他藏不住心思,这一点,乌屿年是知道的。
乌屿年把自己背在身后的酒拿出来,给檀夙清倒了一小杯,“这酒是我酿的,你喝了,我就不和你计较。”
檀夙清蹙眉,他不喝酒,但还是伸手去接。
乌屿年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下,递到嘴边,让他就着自己的手喝下。
“怎么样?”
檀夙清刚刚咽下酒液,眼前便开始发黑。
乌屿年在他头要磕到桌上时,伸手接住,檀夙清死死护在手里的生辰礼,乌屿年确认他一时半会醒不来,拿上酒杯快步出去了。
毁掉证据后,乌屿年谎称檀夙清出事了,让神女去看看。
神女不疑他,神色匆匆离开。
乌屿年在吃食和阵法上动了手脚,又装作不知道的模样,去神树底下挖酒坛子。
神女见到昏睡的檀夙清就明白了乌屿年的心思,彼此都没有戳破对方,默不作声的过完生辰。
神女放飞信鸽,眼底划过泪,但她清楚自己不能再为了一己私欲去害更多人。
饭后,尘封已经的殿门打开了,神女放檀夙清离开。
乌屿年头上簪着他送的白玉簪,冲他挥手。
檀夙清不懂这对母子想做什么,百年前把自己带回来的是她,现在赶自己走的也是她。
“恭喜,恭喜,你不用再被我烦了。”乌屿年笑说。
檀夙清没吭声,看向神女,想要一个解释。
神女平复好心情才开口,“是我对不住你,你去找司命,他会安排你的去处。”
檀夙清上前一步,想要进门,被乌屿年挡住去路,“唉唉唉——出去了就不能回来了。”
乌屿年脸上的笑挑不出毛病,一如既往。
看出他眼里的迟疑,乌屿年继续说,“怎么……还想被我缠着欺负?”
这下,檀夙清动作顿住了。
乌屿年又菜又爱玩,但不论什么游戏,都玩不过他,还爱耍赖。
正是他思索的片刻,殿门重新关上。
他被仙侍引去找司命。
乌屿年靠着大门,没说话,片刻后,他走到神树下,翻身躺上去,闭着眼安静等待时间流逝。
树下不远处,神女抬眼望着树上毫无波澜的人,手不安的掐着自己的皮肉。
最终,她想起一则禁术。
神女拽着乌屿年,不顾侍从阻拦,提剑冲出禁锢之地,谁挡路,她砍谁。
乌屿年还处在懵逼状态,神女拎着他去了通往下界的灵台。
很快,她们就被守卫包围了,但神女眼中毫无惧意,护着乌屿年,剑招狠厉,硬生生杀出重围!
随后在乌屿年惊愕的目光中,将他大力推下灵台,整个人以身献祭,霎时,天光大亮,翻滚的云层中,九道雷劫交织成一体,轰然落下!!
“啊啊!!”
“啊——”
神女疼的撕心裂肺,看见异样,慌忙赶到的司命见她如此执迷不悟,不忍直视她的惨样,恨恨开口:“你就当真非要那孩子活命不可?闹成这样,值得吗?!”
“这孩子命里注定是个短命的,就算活过了今天,也活不久!!”
神女的七窍留着血,她跪坐在地上,任由雷劫劈在身上,发丝凌乱不堪,她从始至终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我有什么错?!!!”
“你们一群冷心冷血的怪物懂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女的声音凄厉,带着最后的决绝。
“天道在上……芍药…德行不公…不配为神,甘愿投入畜生道,为其赎罪……此后,神魂惧灭,不入轮回……只求放我儿一条活路……”
“繁姒!你疯了吗?!!”随着司命的质问一同落下的,是已成的誓言。
神女繁姒,神魂惧灭,不如轮回。
听到这话的司命,忽然没了挣扎的力气,被守卫按着,拉离刑罚现场。
司命曾以为自己和繁姒是命中注定的一对,特去找月老算了姻缘,谁知半路插进来的青年,打破了他的幻想。
曾几何时,他和繁姒的相处也同那青年一般。
但现在,时过境迁,即使痛苦到连青年的名字都记不住,繁姒依旧爱他,依旧要生下他的孩子,甚至为了孩子连命都不要了。
繁姒的痛苦声回荡在脑中,挥之不去。
司命脚步踉跄,思绪混乱间,沉寂许久的钟声敲响了。
古钟苍老的声音,洪亮悠远,震的梁柱微颤。
司命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繁姒死了。
她的肉身化作点点带着血红的光亮,消失了。
上仙界听到丧钟的人,无不诧异,但知道那人是繁姒后,没人意外。
檀夙清坐在大殿整理文书,听到钟声,手上动作一顿,放下手头的事,去看外面。
天空的异样吸引了檀夙清的注意,自今日被赶走后,他就在困惑,为什么自己会感到不安?
泛着流光的祥云之间翻滚着雷声,仙鹤哀鸣的飞过长空。
不久,下雨了。
上仙界的上一场雨,还在千年前。
檀夙清捧着雨水,发愣。
他无意识的闯入雨幕,想走去曾经住的偏殿,不过后来,走变成了跑。
路上,狼狈的守卫,雄浑的钟声,无一不在告诉他出事了。
等檀夙清略过躺在地上的守卫,踏入大敞的殿门,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檀夙清找遍了所有地方,愣是没在偏殿见到人,只在神树下捡到一根摔成两半的白玉簪。
他跑出殿外,去质问躺在地上的守卫,也不顾人死活,逮到就问。
檀夙清乌黑的长发散落到身前,手上沾着血,漂亮的眼睛此刻满是茫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要赶他走……
檀夙清顺着地上躺着的守卫和血迹,一路找到了灵台。
不过来的太晚了,他来时,看热闹的神仙早已散去,只有和往常一样,守着此地的守卫,和坐在石阶上的司命。
“他们人呢?”檀夙清走到面前问。
司命看着投下的阴影,盯着地面,没说话。
他忍不住想,如果檀夙清替乌屿年顶罪了,繁姒的下场会不会不一样?
他没有搭理檀夙清的追问,步伐僵硬的往回走。
檀夙清淡漠的看着他的背影,跟在身后。
除他外,神仙的命数都是有记载的,他曾在书里看到了不同人的命。
现在赶回大殿,就能看到繁姒已经从原有的命数册上除名了。
檀夙清翻阅输万本名册,才找到繁姒的,对于她的记载,尽数隐去,只有一句概括——
劫至,天诛。
繁姒本该彻底从三界命簿中除名,但她还需赎罪,所以她的名字可以在轮回簿上找到。
……
摔下灵台的乌屿年被一老者捡起,收为徒。
老者察觉到乌屿年的记忆混乱,干脆替他全清了,让他重新开始。
此后,乌屿年称老者师父,虽想跟着对方潜行修行,但那颗心却总向往山下。
在练功又一次走神,木剑被打飞时。
老者道:“你输了。”
“是,徒儿输了。”乌屿年捡起间,给老者倒了杯茶敬上。
“师父,山下与山上可有什么不同?”
老者放下茶盏,发出沉闷的响声,“并无。”
“若真没有什么不同,那您为何不让我下去瞧瞧?”
老者看穿了乌屿年的心思,“你知道脚下的山,身处何方?”
乌屿年摇头,“不知。”
“此山镇守三界交处,真要论起来,此方天地,除你我外,既无生灵,也无声响,眼前所见,不过子虚乌有。”
乌屿年听的似懂非懂,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对方不想自己下山造的借口。
藏书阁的图书浩如烟海,种类齐全,不练功时,乌屿年喜欢窝在这儿。
话本里的人间总是充满烟火气,乌屿年对这样的生活有些向往,总觉得眼下的日子太过平淡无趣。
他并为因老者的拒绝放弃,反而更加肯定山下的烟火。
乌屿年试着向老者讨价还价,最终抱着老者的腿,不肯撒手:”师父——”
“我想下山……徒儿想下山——”
他像准时鸣叫的公鸡一样,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说着自己想下山的话,老者最后大抵是嫌他烦了,准他破了金丹后下山。
乌屿年得了准话,笑嘻嘻的跑开,终日刻苦修炼。
突破金丹那日,他着一袭玄衣,长发高束,身姿挺拔的站在老者面前。
“师父,弟子随您修行数载,今已破金丹,不知您说的话,可还算数?”
老者挥挥衣袖,“算数,算数。”
“那便好。”乌屿年笑说。
“徒儿害怕您会赖皮。”
闻言,老者没好气道,“你当谁都同你一般,没有半分君子坦荡,尽使些孩童把戏。”
“您为上,我为下,您为长,我为幼,如此一来,让让徒儿有何不可?”
“让你,让你——都让你——”
乌屿年的眉宇间有少年英气,有不谙世事的青涩稚嫩,老者深深看了眼他,说道:“山下可不比山上自在,你所遇的并非人人都是善类……你需体会人情冷暖,学会变通处事,学会藏拙,事事不能率先出头,如此——都难保全自身。”
“即便这样,你也想下山?”
乌屿年扬眉一笑,反问:“身而为人,若因胆小怕事,便躲人世百态,岂不枉费此行?”
“即便山重水复,再无回路?”
“是,今日所说的种种,徒儿皆不悔,师父可还有要问的?”
老者叹气:“你走后不久,我也该走了,此地会重归为荒山。”
“世间修仙者,屈指可数,万事小心,如此,你便不要回来了。”
乌屿年恭谨作揖:“弟子,谨遵教诲。”
明景十五年,乌屿年下山,在镇上停留数月,学习些许民间杂事后离开。
老者挥手撤去山上结界,连带山下城镇一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