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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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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了。
天气已经很冷。每天早上出门,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操场边的梧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去天台。周末去图书馆,或者窝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里写作业。
许亦安还是会累。有时候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他从来不说,夏浔也从来不问。
只是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
只是在他靠着自己睡着的时候,一动不动,让他睡。
只是在他吃得很少的时候,偷偷多看他几眼,然后把担心咽回去。
他告诉自己:会好的。
他说只是贫血,好好休息就会好的。
他说医生开了药,吃了就会好的。
他说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夏浔选择相信。
因为不相信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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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五。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夏浔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许亦安发的。
是林屿。
“快来五班。”
只有四个字。
夏浔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没回,直接站起来。
老师正在讲课,看着他:“夏浔,你干嘛?”
“厕所。”他说,人已经冲出了教室。
他跑到五班门口,往里看。
许亦安的座位空着。
林屿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他人呢?”夏浔问。
“医务室,”林屿说,“刚才上课的时候,他突然……突然就……”
他没说下去。
夏浔转身就跑。
跑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许亦安上次也是在楼梯口晕倒的。
他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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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门开着。
夏浔冲进去,看见许亦安躺在检查床上,闭着眼睛。
脸色比上次还白。
白得像纸。
医务室的老师正在打电话。
“……对,需要来一趟……好,我在这里等。”
她挂掉电话,看见夏浔:“你是他同学?”
夏浔点点头,眼睛一直盯着许亦安。
“他怎么了?”
老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需要去医院。”
夏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为什么?”
老师没回答。
许亦安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见夏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
但夏浔看见他笑,眼泪差点下来。
“你怎么来了?”许亦安问。
夏浔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你又不告诉我。”他说,声音有点哑。
许亦安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夏浔的手。
他的手很凉。
比上次还凉。
夏浔握紧他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没事的。”许亦安说。
夏浔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你每次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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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来的时候,夏浔跟着上了车。
许亦安的妈妈也来了,是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阿姨,眼睛红红的。
她看了夏浔一眼,没说什么。
车上很安静。
只有救护车的声音,呜啦呜啦的。
许亦安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
夏浔坐在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不敢放开。
好像一放开,他就会消失。
到了医院,许亦安被推进了急诊室。
夏浔站在外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许亦安的妈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夏浔。
“你是小安的同学?”
夏浔点点头。
“他经常提起你。”她说。
夏浔愣了一下。
“他说你很好,”她笑了笑,眼睛还是红的,“说你对他很好。”
夏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
等了好久。
久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许亦安的妈妈迎上去。
夏浔站在原地,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看见许亦安的妈妈突然捂住嘴,肩膀在抖。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又沉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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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亦安被推出来的时候,睡着了。
脸色还是很白。
夏浔跟着病床走,一直走到病房门口。
护士拦住了他:“家属才能进。”
夏浔愣住。
许亦安的妈妈看了他一眼,对护士说:“让他进来吧。”
护士点点头。
夏浔走进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许亦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手背上扎着针。
夏浔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许亦安,看了很久。
他的脸瘦得更多了。
颧骨都凸出来了。
眼窝有点凹下去,睫毛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夏浔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
在操场上,他靠在栏杆边,阳光照在他身上。
那时候他多好看啊。
现在……
他没往下想。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许亦安没扎针的那只手。
还是凉的。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捂热它。
“你快点好起来。”他小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你答应过我的,每天去天台。”
“你还没带我去吃你说的那家面。”
“你还没……”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掉下来,落在许亦安的手背上。
他慌忙伸手去擦。
擦着擦着,忽然感觉手被握了一下。
他抬起头。
许亦安睁着眼睛,看着他。
“哭什么?”许亦安问,声音很轻。
夏浔愣住了,然后眼泪掉得更凶。
“你醒了……”
“嗯。”
“你吓死我了……”
许亦安看着他哭,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揉得很轻。
但夏浔感觉到了。
“没事的。”许亦安说。
又是这句话。
夏浔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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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夏浔在病房待了很久。
许亦安的妈妈先回去了,说明天再来。
走之前,她看了夏浔一眼。
“谢谢你陪他。”她说。
夏浔摇摇头。
她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许亦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夏浔一直坐在旁边。
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看着许亦安发呆。
半夜的时候,许亦安又醒了。
他看着夏浔,忽然说:“你回去吧。”
夏浔摇头。
“明天还要上课。”
“不去了。”
许亦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
“那上来睡。”
夏浔愣了一下。
“床这么小……”
“挤一挤就行。”
夏浔犹豫了一下,然后脱掉外套,小心地躺上去。
床真的很小。
两个人挤在一起,贴得很近。
夏浔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栀子花味。
很淡。
淡得几乎闻不到。
他把脸埋在许亦安肩上,深吸了一口气。
许亦安伸手,轻轻揽住他。
“冷吗?”他问。
夏浔摇摇头。
“那睡吧。”
夏浔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他听着许亦安的呼吸声,听着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许亦安。”
“嗯?”
“你骗我。”
许亦安没说话。
“你说只是贫血,”夏浔说,“贫血要住院吗?”
沉默。
“你说吃了药就会好,”夏浔说,“好了吗?”
还是沉默。
夏浔抬起头,看着他。
病房里很暗,只有仪器上的光。
他看不清许亦安的表情。
只看见他的眼睛,很黑,很亮。
“你告诉我,”夏浔说,“到底是什么病?”
许亦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许亦安说:“真的没事。”
夏浔愣住了。
“医生说了,好好休息就行。”许亦安的声音很轻,“过几天就能出院。”
夏浔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真的?”他问。
“真的。”
夏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回去,埋在许亦安肩上。
“你要是骗我,”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永远都不理你。”
许亦安没说话。
只是揽着他的手,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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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夏浔醒来的时候,许亦安还在睡。
他轻轻起身,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很安静。
眉头没有皱,嘴角也没有抿着。
就像普通的高中生一样。
夏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许亦安没醒。
夏浔站起来,准备去学校。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许亦安躺在床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夏浔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没有闻到许亦安的味道。
松木的,清冽的,那个让他安心的味道。
一点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然后他告诉自己:医院的消毒水太浓了,盖住了而已。
一定是这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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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一周,许亦安都在住院。
夏浔每天放学都去医院。
有时候林屿也一起来。
三个人在病房里聊天,像以前一样。
但夏浔发现,林屿看许亦安的眼神,和自己一样。
担心,但不敢问。
怕问了,答案是自己承受不了的。
一周后,许亦安出院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说“回家好好休养”。
许亦安的妈妈笑着道谢,眼眶还是红的。
夏浔站在旁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但他没问。
他只是扶着许亦安,走出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好。
十二月的阳光,不暖,但很亮。
许亦安眯了眯眼睛,然后转过头看他。
“说了没事吧。”
夏浔看着他。
他脸上有笑,很淡。
但夏浔看见他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色的痕迹。
他点点头。
“嗯,”他说,“没事就好。”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许亦安忽然握住他的手。
夏浔愣了一下,然后握紧。
他告诉自己:出院了,就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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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天台。
许亦安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走到他身边。
许亦安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很清晰,和以前一样好看。
然后他说:“夏浔,我要走了。”
夏浔愣住:“去哪儿?”
许亦安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温柔的光。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和以前一样。
温热的。
但那只手刚碰到他的头发,就散了。
像烟雾一样,散在风里。
夏浔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黑。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一个梦。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一个梦。
但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打开和许亦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许亦安发的,晚上十点:“睡了,晚安。”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今夜不会再有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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