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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缘坏 墨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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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玄医这个活祖宗被众仙讨厌,那是半点不冤。毕竟那群老神仙活了上千上百年,走过的桥比旁人走的路都多,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按理说是犯不着跟一个后辈计较的。
可墨玄医偏生是个例外——他就像只所有人都没领教过的、傲气十足的贱嘴八哥,把没心没肺演到了极致。众仙聚在一起虚与委蛇、互相寒暄时,他偏要一骑绝尘地唱反调,那股子显摆的劲儿,仿佛不闹出点动静,自己就活不成了似的。
墨玄医压根没想过要跟这群老古板打好关系,整日由着自己的性子胡作非为,快活一天是一天。
于是天界便有了闲话,说神二那家伙来头不干不净,身上带着股子阴沟里爬出来的蛮夫劲,也不必大惊小怪,兴许人家还把这当本钱,引以为豪呢。
要知道,能从深沟地府的泥沼里,一路爬到天界这世外桃源的,千百年来寥寥无几。而能做到这一步的,多半都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毕竟帝君的偏袒就明晃晃摆在那儿:这不落尘埃的极净乐土,本就容不下歪门邪道。
偏生墨玄医是个例外。他一身修为可是实打实的正道底子,据说飞升前夜,他屠了一只祸乱人间的恶鬼,才得以洗脱半生鬼气,了结罪缘,圆满飞升。
即便如此,天界那几位威望高的前辈,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路星遥眼界高得离谱,最瞧不上墨玄医这种没规矩的野路子,每次见了他,就像瞧见了黏在身上的毛毛虫,目光嫌恶地一转,半眼都懒得再多看。
池萧河神位居首,性子沉稳,比起其他神仙,他对那小子的观感倒也不算差,谈不上讨厌,却也说不上喜欢,顶多算是相看两相厌。
莫欢言是前五百年唯一的女武神,性格比寻常男子还要豪爽几分,换个角度看,她疯起来比墨玄医还要没心没肺。
女人做事,本就不必拘着小节,天界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惹急了她,照样照打不误。
总之,听见墨玄医渡劫失败、无望回天的消息,连天界的守门弟子都忍不住拍手欢呼。那些有头有脸的神仙,不屑于像凡人这般俗气外露,但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早已将那份雀跃表露得一干二净。
但他们谁也不敢真的表现出来——因为这天界之上,唯一生气的人,就是坐在天座上的那位玉尊。
帝君苦恼至极,那股子心疼劲儿,不亚于丧死得意门徒。他曾三番五次派人去冥府交涉,想将人接回天界,却次次都被拒了回来。
他实在猜不透,墨玄医跟地府那位到底有什么纠葛。在他看来,那鬼王谢策回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张俊脸上满是狡诈,摆明了就是扣着人不放。
即便是下了亲口写了诏书,在对方看来也是对牛弹琴。
冥府大殿上,谢策回指尖把玩着一枚铃铛,铃铛在那封天界来书上轻轻晃着,叮当作响。他沉默半晌,才抬眼,嘴角噙着一抹笑,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他就是故意的。”
“你们天界最不缺的就是新秀,让他在凡间等个几百天便是——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很快就有新的苗子冒头了。”
前来送信的神使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待神使灰头土脸地走了,屏风后才慢悠悠冒出来一个脑袋。墨玄医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惺忪的睡意,含糊不清地问:“他们来接我了?”
谢策回抬眸看他:“嗯,你要跟着走?”
“你让我走,我就走。”
墨玄医几步走到他面前,双脚一蹬,干脆利落地坐到了宽大的案桌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笃定,“但你不会。”
谢策回垂眸,漫不经心地写着冥府的判词,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墨痕。他没接话,明摆着不想对这明知故问的话,给出什么答复。
“我在跟你说话呢。”墨玄医有点不满,伸出脚,轻轻踢了踢那人披着红衣的肩膀。
见他还是没反应,墨玄医干脆俯身,伸手就想去拍对方的脸,指尖刚要碰到那片冰凉的皮肤,手腕没被攥住,脚踝倒是先被谢策回一把扣住。
下一秒,他就被人提着脚踝,轻飘飘地扔回了身后的软榻上。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谢策回才搁下笔,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点得逞的笑意:“那得看哥哥心情。”
墨玄医揉着被摔疼的腰,从软榻上爬起来,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他:“我凭什么看你心情?我想回天界就回天界,你还得看我脸色呢!还敢说看你心情,做你的白日大梦去吧!”
谢策回闻言,忍不住轻咳一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确实如此。
这崽子从小到大,就没学会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这孩子大逆不道惯了,若是换作冥府里其他守规矩的下属,敢这么跟他说话,早就扔到慎刑司一顿收拾,不破三六九魂都不可能放人出来。
一想到这,谢策回就忍不住瞥了一眼身后炸毛的人,嗯,精神气十足,小嘴叭叭的,就差扑上来,把他这个鬼王按在地上摩擦,上演一出以下犯上的戏码了。
……
收到神使带回来的回话,帝君越发头疼。谢策回那态度,明摆着是要扣人,字里行间还透着一股子誓死不还的架势。
其他神仙倒是乐开了花,路星遥脸上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帝君看都懒得看他。池萧河无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警告他注意分寸。
“终于把那个煞星熬走了,求他千万别再回来了……”
“可不是嘛,有他在,天界就没安生过,碍眼得很!”
“小声点!不要命了?被帝君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退朝后,窃窃私语在仙官中散开,像一石投湖,泛起圈圈涟漪。帝君独自留在殿内,指尖摩挲着那封被铃铛晃得满是印痕的信,发起了呆。
池萧河缓步走上前,轻声劝道:“尊上不必如此,大不了再等几百年,总会有新秀顶替神二的位置,不必为了他大动干戈。”
帝君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何必大动干戈?神二这孩子,虽说性子野了点,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处理起公务来却是干净利索,比起那些只会说空话的仙官,不知强了多少。”
池萧河沉默不语。
帝君继续道:“这孩子虽然来路不算干净,可却是实打实的能干,除了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圆滑变通,其余哪哪都好。”
池萧河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重要的不是这些……神二能干,是明摆着的事,但帝君您看重他,恐怕不止是因为这些吧。”
帝君闻言,轻笑一声,抬眸看他:“哦?那你倒说说,是为了什么?”
池萧河抬眸,望向那双深沉的眼眸,不紧不慢道:“也就那些事。毕竟他身上那股子鬼气,是洗不脱的,就算飞升了,也终究与天界格格不入。”
“哈哈——”帝君忽然开怀大笑,指着他,语气颇有些玩味,“天劫都认不出他二人,可见那些雷劫,也只认气息不认人呐!”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君上不必拐弯抹角,”池萧河一语道破,“想必那鬼王与神二的交情,绝非泛泛,不然天劫怎会认错人,将神二劈回了冥府?”
池萧河话音刚落,帝君便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些许赞许的意味。
中原天界的边界,有一处涯岸,名为杀鬼涯。此地专噬孤魂野鬼,但凡作恶多端的鬼魂踏入此处,顷刻间便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杀鬼涯,就像一头永远也喂不饱的白眼狼,贪得无厌。又像那嘴刁的老饕,吃一百个淡而无味的菜包子,也比不上啃三个肉包子来得痛快。
天界的神仙们,没那个能耐去抓冥府的鬼来喂涯;而地府里的老鬼,一个个精明得像狐狸,没事根本不出地界,整日安分守己,连个罪名都安不上。
唯有墨玄医是个例外。
他飞升那天,杀鬼涯像是发了疯,卷起数道黑风直冲九霄,闹得天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天界头仙这才恍然——原来只有这样半人半鬼的他,才镇得住这头凶兽。
可惜这样的人,还没来得及为天界所用,就被一道天雷,劈回了他来的地方。
但这样做,终究有些不仁不义。
因为千百年来,从鬼界飞升的人,最终都无一例外,成了杀鬼涯的腹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