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客星犯主 长的太美被 ...
-
天刚蒙蒙亮,岑堤已被昨夜分配来的宫女唤醒。
宫女名唤叫迎落,十六七岁,圆脸,眼神活络,性格开朗,是北境战乱时流离失所的孤儿,一路乞讨入京,险些冻死在道旁,是老内相看她可怜,捡回一条命,送入宫中谋个生路。前几世,无论岑堤以何种心境策略周旋于这宫闱,迎落始终在她身边。不曾因她得势而谄媚,亦不曾因她失势而背离。
“才人,该起身梳洗了,辰初要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是定例,头一日万万迟不得。”迎落一边利落地挽起帐幔,一边脆生生地说道。
岑堤坐起身,只觉浑身骨头都透着凉意。这具身体确实畏寒,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头一次请安不得打扮的太盛。”梳妆是迎落的手艺。她挽发的手势很巧,没用昨日宴上那些繁复沉重的金饰,只拣了一支素银簪子,斜斜插在髻边。
脸上也洗净了昨夜的浓艳,只薄薄施了层粉,点了口脂,愈发显得眉眼清泠。“才人真好看,这样打扮,比昨日更显气韵呢。”迎落笑着奉承。
岑堤从镜中看她一眼,淡淡笑了笑,没接话。好看在这宫里,可不算什么好事。
迎落捧来符合规制的常服,料子尚可,但绝非上乘。岑堤支开了迎落,自己将服侍穿戴整齐。
宫道漫长,晨雾未散,岑堤始终微垂着眼,将自己隐没在人流里。
凤仪宫巍峨庄严,还未进门,已能闻到清雅的檀香。殿内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春寒判若两季。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年约三十许,穿着华丽的凤羽常服,头戴点翠凤冠,容貌端庄,眉宇间却有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她并非皇帝原配,乃是继后,母家势微,能坐稳后位,靠的便是这份不出错、不多言的贤德。
两侧已坐了不少妃嫔。昨日宴上的宠妃徐昭仪坐在皇后左下首,一袭华服妖艳夺目。她此时正侧首与旁边低位妃子低声说笑,眼风却时不时扫向殿门。虽称不上高位却能在皇后眼皮子底下肆意,靠的便是皇帝的偏爱。
岑堤入门,依礼跪拜:“才人岑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的声音温和而平淡:“起来吧。赐座。”
宫人引她在末位绣墩上坐下。她能感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皇后想了想又道。
岑堤依言微微抬头。
皇后打量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果然是好模样,难怪陛下喜欢。既入了宫,便是自家姐妹,要好生侍奉陛下,谨守宫规,和睦相处。”
“谨遵娘娘教诲。”岑堤声音轻柔。
徐昭仪这时轻笑一声,开口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岑妹妹这般品貌,又是南边来的,想必性子也是极柔婉解人意的。陛下近日操劳国事,正需妹妹这样可心的人儿宽慰呢。”她话里带着笑,可那南边来的几个字,却咬得有些微妙。
殿内静了一瞬。谁都知道徐昭仪善妒,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在皇后和众人面前点明岑堤贡女的出身和以色邀宠的嫌疑。
再加上她父亲曾任钦天监副监正,虽早逝,却留给她对天象异动近乎本能的敏感。昨夜观星台的灯火,她宫里的人看得比谁都清楚。
岑堤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只微微欠身,声音更轻软了几分:“姐姐过誉了。妾身愚钝,唯有谨记皇后娘娘教诲,恪守本分,不敢逾越。”
徐昭仪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些。
她端起茶盏,似是不经意地转了话题:“说起来,昨儿夜里,钦天监那边好像闹出点动静?我宫里守夜的太监说,看到观星台那边灯火亮了大半宿,隐隐还有人声。”
一直沉默坐在徐昭仪下手的一位身着丁香紫宫装的嫔妃——林修容,闻言抬了抬眼,缓声道:“昭仪姐姐也听说了?我昨夜浅眠,仿佛也听见远处有些喧哗,还以为是风声。”
皇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钦天监观测天象,本是常事。许是近日星宿有异动。”
“正是呢。”徐昭仪放下茶盏,目光在殿内逡巡,最后似笑非笑地落在岑堤身上,“妾身也是好奇多问了一句。听底下人嚼舌头,说钦天监正昨夜紧急入宫面圣,似乎是观测到紫微星旁有异色客星侵扰,光芒晦暗不明。这客星犯主,可是不大吉利的兆头呢。”
她顿了顿,声音拖长了些,“尤其是这异星来得突然,又恰在近日显现。这宫里宫外,也不知是冲撞了什么,还是……来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人与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眼神如同带了钩子,在岑堤身上划过。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紫微星象征帝星,客星犯主,是天大的凶兆。而徐昭仪此言几乎是指名道姓地将这不祥与昨夜刚入宫的岑堤联系起来。
皇后脸色沉了下来:“徐昭仪!天象幽微,岂可妄加揣测,更不可与后宫人事牵扯。此话休得再提!”
徐昭仪立刻起身告罪:“皇后娘娘恕罪,妾身失言了。只是心中惶恐,担忧陛下圣体安康,一时口快。”她虽在请罪,脸上却无多少惧色,反而有意无意地又瞥了岑堤一眼。
岑堤垂放在膝上的手面色苍白。
来了。这一世新出现的变数。
钦天监异象,客星犯主。时间点如此巧合,简直是送到徐昭仪手中对付她的一把刀。
她必须开口,不能沉默任由怀疑滋生。
岑堤起身,走到殿中,重新跪下。
她抬起头,眼中已蕴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露出惊惶与委屈的无辜:“皇后娘娘明鉴,昭仪娘娘……妾身自知出身微贱,得蒙天恩已是万幸,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至于天象……妾身愚昧,只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星宿运转自有天道,岂是妾身一介凡人可以左右?”
她声音已有哽咽,伏下身去,肩头微微颤抖。“若真因妾身之故,惹来什么不详,妾身愿即刻向陛下请罪,只求莫要牵连陛下圣体安康,朝堂安稳。”
她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皇后若顺着她的话真处置她,倒显得后宫因莫须有的天象流言迫害宫嫔,皇帝那里也无法交代……
虽说不是万全之策,却是能保全眼下。
果然,皇后脸色稍霁,语气也放缓了些:“好了,起来吧。本宫并未疑你。天象之事,自有陛下与钦天监朝中大臣斟酌。后宫不得干政,更不得以虚妄之言构陷姐妹。”她看向徐昭仪:“徐昭仪你今日言语失当,罚俸一月,静思己过。此事到此为止,若再让本宫听见谁私下议论,严惩不贷!”
徐昭仪脸色一白,咬牙应下:“是,妾身领罚。”
岑堤谢恩起身,退回座位,依旧低眉顺眼,只是袖中的手指,冰凉一片。
她知道,这事没完。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燎原。
钦天监的异象报告是实实在在的,皇帝不可能不放在心上。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异象到底是为何。是意外还是人为。
回月锦轩的路上,迎落小心翼翼观察岑堤的脸色,低声道:“才人,您别往心里去,徐昭仪她……向来如此。皇后娘娘还是明理的。”
岑堤嗯了一声,没多言。
回到月锦轩,岑堤以想静静为由,遣退了迎落,独坐内室。
岑堤的心沉在冰窖里,这一世的变数比前几世更多。
若皇帝真的疑心她这个异数带来不祥,她的处境将比前几世艰难百倍,可能等不到积蓄力量,就会被无声无息地处理掉。
时光推进她断断续续在后宫呆了八年,没日没夜的心惊胆战使她都快疯了。
从从前的小心谨慎,如今的岑堤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钦天监。消息的源头在那里。她需要一个能接触到钦天监的人。后宫妃嫔绝无可能。前朝……她却无人可用。原主潜伏数年,根基都在宫外民间,宫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杏花树下,那紫袍少年。
陆迁叙。镇国公,执掌京城防务,深得皇帝倚重又暗藏隔阂,又是前朝宰相之子……他的势力,定然渗透极深。
钦天监这等敏感衙门,他不可能没有耳目。最重要的是昨夜他对原主的态度……
此人城府极深,立场不明,与她有灭族之仇。主动接近,无异与虎谋皮,风险太大。
虽是这样想着,岑堤的意识里却已经考虑不上风险了,大不了一死重来,循环了这么久,她早就麻木了。
岑堤在室内缓缓踱步。窗外的杏花开得没心没肺,粉白一片。
八年的轮回,她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虫,徒劳地挣扎,这一次,她不想再按部就班,不想再等待所谓的时机。
她要主动碰触那个最大的变数。
“迎落。”她扬声唤道。
迎落很快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机灵劲儿:“才人有什么吩咐?”
岑堤在妆台前坐下,状似无意地拨弄着那支素银簪子,语气放得随意:“你可知镇国公陆迁叙?”
迎落眼睛微亮,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当然!咱们大邺最年轻有为的国公爷!”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少女谈及风云人物时的兴奋,“奴婢虽入宫晚,可也听好些姐姐嬷嬷们说起过。国公爷不仅战功赫赫,模样更是……宫里好些年纪小的宫女,还有那些不得宠,年纪轻的低位嫔御,私下里说起国公爷,脸都是红的呢。都说他生得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偏是不近女色,越发惹得人惦记。”
岑堤微顿,果然,无论在哪一世,出众的人物总是话题的中心。
不近女色?那昨日,他为何主动与自己搭话,莫非真有什么前缘?
她顺着话头,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哦?既是这般人物,平日可常进宫?今日怎不见他?”
迎落摇头:“国公爷虽得陛下倚重,但毕竟是外臣,若无宣召或紧要公务,也不能随意出入内廷的。今日许是恰好有事才来的吧。奴婢听司礼监那边相熟的小公公提过一嘴,说国公爷近来似乎常在城西的京畿卫戍营那边,有时候也去城外的别院休沐,说是那里清净。宫里头……除非陛下召见议事,或是逢年过节的大宴,等闲是见不着的。”她说着,又补充道,“不过国公爷在宫外头的府邸,就在离皇城不远的兴宁坊,那一片都是勋贵高官的宅子,气派得很,但也守备森严,等闲人靠近不得。”
城西大营,城外别院,兴宁坊府邸。岑堤默默记下。
“倒是个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