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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 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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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交点』
—雨—
夜晚寂静,不知名的虫鸣此起彼伏,杂乱无章地衔接延长。
昏暗的房间内,唯有书桌上的台灯发着橘黄的光,照亮一小方天地。
圆珠笔落在纸上的哗哗声不绝,少年垂首埋头,行于题海中。
“辞禹啊,”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屋里这灯怎么还亮着?是还没睡吗?”
少年闻声停笔,起身到门外,牵着拄拐杖的奶奶回到她的房间。
“奶奶,喝点水吧。”
银发老妇接过水杯,小抿一口又放回床头柜上。
“唉,奶奶年纪大了也不能帮你学习上什么忙……你爸妈,全都是些不负责的人!这么多年你也只有靠自己好好学,比别人要努力多少倍才能实现你的理想,奶奶这些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说着说着,老妇忽地咳嗽几声,难受地捂住心口。
张辞禹轻车熟路地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到药,拿了几粒胶囊和正热乎的水一起递给奶奶。
“……我知道的,奶奶。不早了,您快睡了吧,我马上也收拾睡觉了。”
他扶着奶奶的肩膀,帮她调整好睡姿,缓缓地退出房间关上门。
站在阴影里,张辞禹垂眸看着月夜下越发狰狞的影子。
曾经的很多个夜晚,它们都紧紧地缠绕在他的梦中,围堵着犹如困兽的自己——企图吞噬瘦弱的无助的仅剩的光明。
他沉默不语,大步跨过阴影。
不同于从前,他已经不是那个害怕孤独的小孩了。
**
“小禹,听话,好好待在这儿,爸爸马上就回来了知道吗?”
男人宽大粗糙的手掌抚过发梢。
模糊不清的面容愈发消融。
“只要小禹乖乖的,爸爸就不会离开的。快放手吧,爸爸还要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炸鸡腿呢!”
小小的手掌松开了拽着的衣角。
高大的身影在远去。
消失在迎面而来的人群中。
再也看不见。
直到风掠树梢,日光落下地平面,天空变得沉闷。
光从遥远的天边一闪而过。
紧接着,雷声轰鸣,在空中激荡。
闷热的空气一下子得到了释放,温度节节降低。
——轰隆!
宽松的衬衫沾湿了水,紧巴巴贴在身上。
额前短发耷拉着,遮住眉眼。
瘦小的身影却仍是坚持着等待。
等着远方出现幻影。
……爸爸?
——咚咚!
皱着眉,下意识撑着桌面想要起身,却是丝毫力气也无。
温软的掌心覆上他的额头,似乎有谁在近处嘟囔着什么。
“……温度好高……医院……”
好熟悉的声音。
是谁?
不过一会儿,有人从腋下绕过手,将自己抱起来,好像去了某个地方,放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挣扎着想要清醒的意识沉陷在黑暗中,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
“你醒啦?”
大梦初醒的少年极缓慢地点了下头,打量着洁白空荡的房间,眼神里还透露着一丝恍惚。
“刚刚在图书馆我看你睡了那么久,头上还在冒汗,就找人帮忙把你送到医院来了。”
陈亦栀把最后一点果皮削下来后,将饱满圆润的苹果递给他。
“呐,快吃吧!你睡了大概有三个多小时呢,中午又没有吃饭,需要多吃些东西补补。”
张辞禹仍是一副怔愣的样子,轻轻地眨了下眼,而后又低下头,接过已经削好皮的苹果。
“所以……”
陈亦栀把下巴搭在拱起的手背上,耐心地等待少年组织好语言。
“谢谢。”
望着那双琥珀般澄澈的眼眸,张辞禹一时宕机的大脑终于理清了头绪,回避那过于专注的眼神,垂眸轻声说道。
“既然谢谢我,就快把苹果吃啦!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削下一整块果皮都没有中途断过的苹果呢!”
“嗯。”
在看到张辞禹乖乖吃下苹果后,陈亦栀拿出包里的素描纸随手画了几笔。
张辞禹这次病来的突然,医生嘱咐多休息别熬夜。
陈亦栀当然知道高三学业压力大,但老师删删减减之后,也不至于会让他天天熬夜学习——好歹是永不倒的全年级第一诶!
所以肯定有别的原因,说不定涉及家庭关系,毕竟他睡梦里一直在念着“爸爸”。
具体是怎么回事,陈亦栀这个外人当然不会主动问。
只有等主人公自愿告诉她了。
想到这儿,她悄悄抬眸盯着少年的侧颜,不像电视上某些男明星那样过于硬朗刚气,反而稍稍柔和一些,弱化了眉眼所带来的清冷感。
下颌线格外清晰,唇稍薄。在病弱buff的加持下,往常淡红的唇色褪为极淡的白色。
再加上此时他低眸不语,更加突出了那种安静而独特的病美人气息。
笔下不停,快速又熟练地勾勒出侧脸的轮廓。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细致地描摹温和但又在无形中拉出距离感的眉眼,紧接着便是加入一些凌乱的碎发。
诶……这么一看,他居然还有些小翘毛啊!嘿嘿……意外的反差萌。
心里嘀咕个不停,陈亦栀看上去仍是平时惯有的面无表情。
就在陈亦栀悄咪咪摸图时,张辞禹也在观察她。
他对别人的视线一向敏感,早在陈亦栀照着他的模样画下第一笔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回望过去,少女下意识地紧抿唇角,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琥珀色的眼睛稍弯。
浅淡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发尾,泛着浅金色的朦胧光芒。
相比起好奇,一种更加深沉的莫名其妙的情绪浮上心头——似火如水,浓烈又温润,压过梦到往事的沉闷。
第一次看到那幅《辞海》时,也曾有过相似的情绪。
那时是发现一位同样沉入深海者的复杂的欣喜。
时过境迁,处于完全不同的情境。
这次,又是所为何事?
**
热风拂面,蝉鸣阵阵。
“哇……好累啊。”
女孩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趴在桌上,下巴搭在胳膊上歪头看向对面的男生。
“你真勤快啊……像个持家的妻子。”
正擦拭桌面的男生停下动作,撑着桌角挑起眉。
“什么妻子?”
“啊……”陈亦栀避开他的眼神,转着眼珠子,鼓起脸颊。“你听错了。”
“没有。”
“你就有!”
“我没有。”
“有……诶?”
陈亦栀感受到额心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不,应该说力度小得像是点她的额头。
罪魁祸首弯着眼眸,显出些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导致她想要出口的话忽地尽数咽入腹中。
心里默默重复刷屏:他真的好好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盯着张辞禹不算严厉的目光,陈亦栀直起身来帮着他一起收拾店铺。
事实上,这是高考后的第二十三天。
陈亦栀在看到某个咖啡厅的招聘广告后,拉上张辞禹一起应聘。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打工——除开以前在网站上帮人画稿的经历。
一提到画稿,陈亦栀就痛苦地皱眉。
约稿人真的是各式各样。
有的过于腼腆,不好意思提要求,等她好不容易画完稿后又突然提起什么“要不画竖版的吧”这样的要求,明明她一开始就问过到底是画竖版还是横版的问题!
有的要求过多,画完一稿又一稿,就没一个符合ta的要求,还各种抠细节,要不就是头发那里再加一些发饰,要不就是服装上要求添加各种稀奇古怪的图案,就跟不要求让她改一改就极其不舒服似的。
弄得每次接稿都需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之后,她才敢开工。
相比之下,如今这个服务员的工作真是相当友好。
点餐什么的完全电子化,避开一切交流,很棒!
两个人迅速收拾好店面,和其他同事打过招呼后,就换下工作服带上自己的背包离开了。
去公交站的路上,原本就阴闷的天色越发沉郁,雨滴星星点点地落下,打在陈亦栀的睫毛上,凝成水珠。
好不容易到了公交站,两个人的发丝都沾湿了些许。
陈亦栀看向张辞禹,淋湿的头发耷拉下来,像某些无辜可爱的小狗狗,可阴影中,神色却又晦暗不清,单薄的衣衫下隐藏着独属于少年人的爆发力。
是修勾诶!
还是只可狼可奶的那种!
〃?〃
张辞禹感受到身边人强烈的视线,余光里瞥见她淋湿的轻薄T恤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青涩的腰线。
耳根倏地染上红色。
将外套脱下笼罩着她娇小的身形。
“嗯?你不冷吗?”
“我不用,毕竟……”
“——男孩子都是很抗造的?”
陈亦栀熟练地接过话头。
张辞禹眨眨眼,轻声一笑。
不久后,公交车到站。
两人一起上车,到后排坐下。
路途颠簸而漫长,饶是画画摸鱼,陈亦栀也不免感到有些困乏。
隐约中,她感受到有人把她的脑袋压在宽厚可靠的肩膀上。
……是张辞禹?
没有多做什么抵抗,她一点一点地垂下脑袋,闭上眼陷入睡梦中。
另一边的张辞禹感受到女孩入睡,轻轻从她手中抽出素描本和笔,想要帮她收拾到包里。
却是在此时眼尖地瞥见自己的名字。
想了想,还是看了一眼画纸,上面赫然写着几句话:
张辞禹,一个时常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的清冷校草,有时候真不知道我们两个到底怎么产生了交集。
是因为……我面无表情,不爱打听别人八卦?还是说,他看上我学渣却努力混迹在图书馆的学习精神?
张辞禹勾起唇角。
黄昏下,微弱的光照亮这一小片天地。
提笔落下,极具特色的字迹浮现纸面。
他将纸笔放入白色背包,倚着椅背,看向窗外迅猛的大雨。大道上,公交车悠哉悠哉地往前开。
雨仍旧在下。
和从前一样,世界浑浊不清。
不同的是,他并非一人。
——因为我们的人生总在平行与交轨间来回旋转,交织错杂。
而你,恰好成为无数交点中,最特殊的那一朵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