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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的她和他 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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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交轨』
—新的她和他—
窗外在下雨。
雨声急切而猛烈,好似天上划了道口子,一鼓作气将储蓄许久的水骤然倾下。
大雨落在梧桐叶上,点点滴滴不停息。
窗上雨滴零落,流淌成一股一股的水流,在透明的玻璃上划下痕迹。
昏暗的,灰色的,世界蒙着雾。
看不清,辨不出。
陈亦栀昏昏沉沉地侧过脸,看着梧桐叶新绿与暗色相杂,一如黄昏时分不得不沉入黑暗的光。
不去听办公室里嘈杂错乱的声音,不去看她复杂的眼光。
可是无往不利的神游功夫却在此刻失了效。
陈亦栀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以往想东想西的灵感,只能任由杂言碎语刺穿耳骨,冰凉深入骨髓。
“你看她这次下降了多少?整整三十多分!老师,我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她就考成这样,我真的很寒心啊……”
“你说她,保持原来的成绩不变也都还行,可偏偏下降这么多,我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瞒着我谈恋爱或者做了其他事,注意力根本就没放在学习上。要不然怎么会考成这样……”
“还有,老师你看,英语是她最擅长的科目,这次偏偏扣了那么多基础分!连英语老师都说这完全不是她应有的水准……”
她就坐在那里,嘴上丝毫不停歇地张开闭合,眉头紧皱,齐耳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弧线。
她一本正经地,气势汹汹地,理论着卷子上的红痕。
手指着白纸黑字,锋利的指甲像刀,划破纸上圆润的字迹。
嘈杂的环境,尖厉的声音,冷漠的言语。
不用看,陈亦栀都能想象出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一定是生气恼怒,装模装样地拿恨铁不成钢当作遮掩自己丢面子的幌子,来显示自己的负责任。
“亦栀妈妈,我很能够理解你现在的感受,亦栀这次确实是没有考好,但是你不用太着急,这只是一次考试……”
“——但一次考试完全能够表明她现在的学习态度啊!她这么不上心,我能不着急吗?”
“亦栀妈妈,其实亦栀一直是班上最认真稳定的同学,最近她在班上也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有哪里不对劲,而且话变得比以前更少了,所以我想不是其他同学的影响,可能是她自己最近确实心理压力有些大,今天回去后你们也需要好好交流一下,不要让孩子把所有事都瞒在心里。”
……
她在前面走,陈亦栀背着书包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出了办公室很久,她嘴上仍是不停。
“你说你,一天不好好学习,给我丢这么大的脸!以前是我忙,没时间管你。但是上高二了,你也是时候该收拾起你那些画画的东西了。”
“画画不能当饭吃,我是不会支持你去参加艺考什么的,你也别琢磨那些个邪门歪道!”
陈亦栀停住脚步。
“画画,不是邪门歪道。”
声音很低,消失在淅沥雨滴中。
她走在前方,回过头,皱着眉看着女生阴沉的模样。
“不能提升成绩的东西,都是邪门歪道!而且你画画,画了个什么成绩出来呢?有拿过奖吗?再说了,它能让你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吗?除了浪费时间精力,什么用都没有!你画什么画?!”
陈亦栀垂首,盯着前方的她脚下那双红色的高跟鞋,在雨雾中破裂分解成一幅残缺的画。
陈亦栀沉默地想,自己已经忍了很久了。
就像悬崖边上的一株蒲公英,只消风一吹,就会轻易地消散离去。
凭什么她以前所有的努力都会被一次考试所取代、抹消?
凭什么一个什么都不管的人,突然有了闲心就可以对她的学习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凭什么画画就是什么所谓的邪门歪道?
凭什么要把所谓的大道理强行加在她身上!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没管过,为什么现在就不能像以前一样袖手旁观,当作不是自己的事呢?
陈亦栀长舒一口气,闭上眼,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摇摇欲坠的理智被拉回原位。
“我还有东西没拿,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待会儿就回去。”
说完,也不管她是什么反应,陈亦栀转身回到教学楼。
一路跑着,跑过教室外的走廊,跑过连接着几座教学楼的长廊,跑过除她以外的所有人和不知名的野花……
终于,脚步停在空无一人的体育馆内。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像是找到了最让人安心的隐秘处,把自己隐匿在角落,靠着墙角,蜷缩成一团。
鼻尖在阴影中发红,眼尾的泪珠落下,流过颊侧,沾湿了衬衫和长裤。
无声地,静谧地,世界成灰色。
她在心里默念着无数次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
为什么成绩会下降?
因为你在家里大吵大闹,即使深夜也忙着你的工作。
赚钱赚钱赚钱!
除了赚钱你还会什么别的?你还关注过其他的吗?
既然以前没管过我,以后也别管我!
凭什么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随时随地都可以从亲情的假象中抽身而出?!
紧接着,心里的角落冒出了其他声音。
可是她真的很忙啊,忙着给我赚学费生活费。
如果她不赚钱,我又怎么可能上得了学呢?
她只是太忙了,只是如此,才会没时间来管我。
所以我必须学会长大,必须学会独立。
……
杂乱的,对立的,挣扎的,痛苦的——象征理智的大厦轰然倒塌、粉碎,掀起的灰尘粉末迷乱双眼。
——轰!轰!轰!
雷电声突如其来。
唤醒某些陈旧的记忆。
——“同学?你,没事吧?”
声音温和,如本人一样清风和煦,同小时候一般,总在黑暗中发光。
陈亦栀不自在地蜷起手指,闷声不响,只是摇头。
她感觉到来人没走,反而坐在她旁边的不远处,似乎同样靠着墙。
“这里是个很安静的地方,对吧?陈亦栀同学。”
陈亦栀猛然抬起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垂下眼。
“你,知道我?”
“我看过你画的《辞海》,是一幅很好看的画,不是吗?”
“就算坠入深海,也没有放弃紧握仅有的伞,即使,故事终究以伞从手中脱离而结局——她从来没有过想要放弃光明的想法。”
陈亦栀感觉鼻子有点不通气,喉咙里很干涩,又是红了眼眶。
“你,”她不知道该对张辞禹说什么。
要说什么呢?
说谢谢你能够理解我的画,说谢谢你安慰我?
无论怎么说,都觉得太矫情,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画被人认可。
“那么……我想,你应该需要纸?”
男生宽大干净的手掌上放着纸巾。
“我,我只是鼻炎犯了,不需要纸。”
她莫名地不敢去接过纸,只是逞强,抬起手遮住半张脸。
“那刚刚,是我说错了,你只是犯鼻炎了,而恰好我的纸太多了……所以你要纸吗?”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容,眼睛很明亮,像星星一样,难得的带了一些调皮的意味。
这次她鼓着脸颊,一边接过纸一边道谢。
“其实,体育馆是个发泄的好地方,有很多能够让人放松的方法,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试试?”
望着他干净澄澈的眼眸,陈亦栀没法拒绝。
于是就带着好奇,跟张辞禹去器材室拿上羽毛球拍,站在羽毛球场地的两侧。
她不明所以,将飞旋过来的羽毛球重新拍向另一方。
看似轻飘飘的羽毛球,在此刻好像加重了无数倍,每接一回球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尽量避免对面接到球。
而在用力的一瞬间,又会体验到一种怪异却又舒畅的轻松感。
尽管筋疲力尽,却也足够尽兴。
比赛到最后,谁也没能分出胜负,大概算是平局吧。
两个人一起躺在地板上,也不嫌脏。
看着天花板,陈亦栀抬手遮过有些刺眼的灯光。
“谢谢你,张辞禹。”
干涩的嘴巴些许艰难地吐出他的名字
“我才应该说谢谢你呢,今天陪我一起打羽毛球——毕竟,我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啊。”
……
雨声的最后,陈亦栀回到家躺在床上,闭上眼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勾勒他的眉眼。
与刻在记忆里的某个雨天中少年的身影渐渐重叠。
统一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关于雨天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