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67、薄荷

　　陌玄去了科组（KH.3）检查项目进度。一切原本顺利，直到深渊夜来香嗅分子样本，突然压强过载，轰然炸开！
　　淡紫色的、带着奇异幽香的粉末瞬间弥漫了整个实验室。
　　铃棉抖了抖沾满粉末的长耳朵，拍打着裙子上的香尘，一把抓住旁边一个中层系统，兔眼圆睁：“压强阈值警报呢？你们事先没做稳定性检测？！”
　　陌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波及，她迅速抬手捂住口鼻，但那夜来香气息已经沾染了她。
　　“彻底清理现场，注意粉尘的易爆特性。”她快速下达指令，然后便在一片咳嗽和喷嚏声中，匆匆离开了。
　　【深渊夜来香】：原生于V3数据海“记忆深渊”区域的特殊植物，其萃取的嗅分子稳定性极差，具有高度易燃易爆性，常被加工成特殊环境下的爆破装置或能量武器成分。
　　回到私人空间，陌玄立刻冲进浴室。但无论她搓多少遍，皮肤上和发丝间那股幽幽的夜来香气味都挥之不去。
　　她在浴缸里泡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不得不认命地爬出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
　　气味依旧清晰可辨。
　　她拨通了通讯：“夜砂，沾染上深渊夜来香的嗅分子粉末，会有副作用吗？”她一边问，一边又忍不住嗅了嗅自己的手腕。
　　通讯那头传来夜砂平和的声音，他常年在V3区域工作，对此很熟悉：“没有毒性或腐蚀性副作用。不过，它的香气附着性很强，大概会持续……三个月左右，常规清洗无法祛除。”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毕竟他自己身上就常年萦绕着类似的夜来香底蕴。
　　得知没有健康隐患，陌玄松了口气。她刚才差点以为这种“炸药原料”会把自己从内到外“腌入味”然后哪天不小心炸了。
　　既然没事……那就算了。
　　三个月就三个月吧，就当拥有了免费的超长待机香水。她耸耸肩，甚至觉得这股幽冷的香气，其实……还挺好闻的。
　　她简单向夜砂解释了实验室的意外，便挂了通讯。
　　临近Z2053年底，核内层越发繁忙。各区块、各部门的海量数据需要汇总、分析、归档，最终经过V3记忆深渊的沉淀与过滤，流入最终的V4世界终端。
　　系统界的年终庆典也在筹备中，到处洋溢着喜庆氛围。连一向爱在陌玄面前刷存在感的绯维，最近都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出现在她面前添堵。
　　陌玄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灯火璀璨永不熄灭的“繁华”夜景，含着一颗薄荷糖，无声地叹了口气。
　　核内层在准备欢呼庆典，核外层却在同时进行着残酷的“大型筛选”……这就是HSS，光鲜与血腥并存，秩序与混乱共生。
　　窗外这片极致繁华，在她眼中却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晕。她右眼的天启环在窗外流光映照下，偶尔幽幽亮起，又缓缓黯下。
　　她在这核内层，不，在这整个HSS，生活了多久了？自HSS诞生于Z2046年以来，她似乎就存在了。
　　与HSS同起，或许也将……
　　同灭？
　　HSS是模拟现实世界而成的庞大造物，是现实的投影。
　　那她呢？陌玄，主系统001，也只是这巨大投影中，一个比较重要的……数据投影吗？
　　她在窗前静立了十几分钟，直到一个突如其来的哈欠打破了沉思。她拍拍手，窗帘自动无声合拢，将那片繁华隔绝在外，室内陷入黑暗。
　　想那么多干什么？
　　庸人自扰。她甩甩头，把那些关于存在本质的哲学问题抛到脑后。
　　别人都活得简单快乐，就我成天思考这些，伤神又伤脑，不如好好睡觉。
　　钻进被窝，身体散发的热量似乎让那股夜来香的幽冷气息蒸腾得更加浓郁了，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将她整个人，连同整张床，都深深腌入了这种芬芳里。
　　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片宁静的数据花海之中。
　　意识迅速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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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绵长。
　　她设定的生物钟闹铃第一次失效。连她体内那套自律，也在这片夜来香里，彻底罢工。
　　于是，主系统办公室的门，破天荒地一直紧闭到了下午三点。
　　门外，等待汇报、签字、裁决的低等系统们排起了虚拟长队，内部通讯频道和紧急联络线路几乎被打爆。
　　而卧室里，陌玄依旧抱着枕头，深陷在无梦的睡眠中，对一切浑然不觉。
　　“玄？”
　　“陌玄……陌玄陌玄陌玄……”
　　冥冥中，好像有熟悉的声音在喊她。
　　嗯……真吵。
　　她在梦里皱皱眉，像条咸鱼般，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声音来源。
　　梦境似乎变了。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巨型犬类扑倒，那家伙湿漉漉的鼻子在她颈间乱嗅，然后开始一个劲地舔她的脸颊。
　　奇怪的是，这“狗”长得……还怪眉清目秀。
　　有点眼熟？
　　困意如山倒。
　　算了，舔就舔吧……她放弃抵抗，意识又往下沉了沉。
　　接着，她好像坐上了一架失控的过山车。
　　颠死了……要吐了……
　　---
　　现实世界中。
　　陵衡弯着腰，轻轻咬了下自己有些发麻的下唇，一手继续坚持不懈地摇晃着陌玄的肩膀。
　　他算是开了眼了。第一次见识到一个人的睡眠质量能好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亲了左边亲右边，脸颊都快被他亲红了，这人愣是没醒！
　　她是睡前吞了一瓶安眠药吗？！
　　不，安眠药都没这么夸张！这睡得比猪还死！
　　鼻尖萦绕着与她平日清冽冷香截然不同的、浓郁幽邃的夜来花香——和夜砂身上那种如出一辙——陵衡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混杂着之前那个“爱而不得”预言的憋闷。
　　她昨夜……该不会……？
　　不，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她不是那种人。这香味八成又是哪个环节出了“意外”。
　　看着她被自己亲得泛起绯红、均匀分布在两侧的脸颊，陵衡简直像吸猫上瘾似的，又忍不住凑近蹭了蹭她的鼻尖。
　　“玄玄宝贝——宝宝——”他捏着嗓子，贴在她耳边魔音贯耳。
　　毫无反应。
　　陵衡有点挫败。
　　这不应该啊？
　　按照常理，她不是应该被这肉麻的称呼惊得瞬间弹起，然后冷着脸瞪他吗？
　　睡美人吗？
　　他看了看时间，眉头皱起。下午四点她还得去主神殿做年终述职，迟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目光扫过她床头柜，那里散落着几颗薄荷糖。
　　陵衡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他拿起一颗，利落地咬开糖纸，用牙齿叼住那颗白色的小糖球，然后俯身，贴上她微微张开的唇瓣，渡了过去，同时用气音含糊地念出台词：
　　“大郎～”
　　“该吃药了～”
　　轰——！
　　梦境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极致的清凉感瞬间贯穿了陌玄沉睡的神经！
　　她猛地睁大双眼，从深眠中被强行炸醒！大脑还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舌尖下意识地一顶，将那枚糖球，狠狠推了回去！
　　“咳！咳咳咳——！”
　　陵衡猝不及防，被那颗薄荷糖正中喉咙，呛得他直接从床边跌坐在地，双手撑地，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快出来了，最终狼狈地把糖囫囵咽了下去，喉间一片火辣辣的冰凉。
　　“靠！”他哑着嗓子低咒。感觉自己像是被薄荷糖甩了一巴掌。
　　陌玄已经从床上蹦了起来，意识迅速回笼，瞥见窗外天色和室内时钟。
　　“几点了？！天亮了吗？！你怎么在这？！”
　　陵衡捂着喉咙，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三点半了……天早就亮得快又要黑了……”
　　他喘了口气，补充道，“我来叫你起床的。你四点得去主神殿。”
　　“三点半了？！”
　　她抓起旁边准备好的正式服装，飞速套上。
　　“砰！”
　　卧室门被她用力推开又弹回，走廊里响起一阵凌乱的奔跑声，很快远去，消失在空间传送的光晕里。
　　陵衡独自留在弥漫着夜来香气的卧室里，还维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望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