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11、告密

　　数据海的边缘，一片被标记为「遗忘坟场」的废弃区。这里是系统默认的“垃圾填埋场”，也是那些在正常副本中彻底“死亡”的玩家的最终归宿。
　　陌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片边界。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眼瞳穿透层层乱码，锁定着几个玩家数据残影。
　　系统逻辑判定他们为“损耗”，应予清除。
　　但陌玄的指尖，却违背了这铁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符文——系统权限。这是最高权限者才能动用的力量。
　　金色的光索穿透混乱的数据流，将那几个玩家数据残影缠绕、拉回，暂时凝固在安全的“夹缝”之中。做完这一切，陌玄微微喘息。
　　“原来001的‘仁慈’，要用权限来兑现？”
　　一个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声音，骤然在她身后响起。
　　陌玄身体瞬间僵直！她猛地回头，陵衡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抱着手臂，斜倚在一块漂浮的残骸上，赤红的猫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他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猎物。
　　“擅用权限，干扰底层规则，从‘坟场’捞人？”
　　陵衡一步步走近“001大人，你这是……在玩火自焚啊？还是说，高高在上的001，也开始怜悯这些注定被格式化的‘垃圾’了？”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挡在那几个数据残影前。她知道陵衡的行事准则——绝对的效率，绝对的清除。
　　两人对峙着。数据乱流在周围无声咆哮。
　　最终，陌玄紧抿的唇微微松开。
　　“陵衡……”
　　“别上报。就这一次。”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第一次开口请求。
　　陵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陌玄那双眼睛，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001。空气凝固了数秒，他那带着恶意的笑容重新在嘴角绽开，只是这次，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
　　“呵。”
　　“001居然也会求人？真是……稀罕。”他踱步到陌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行啊，”他拖长了调子。
　　“看在你这难得低头的份上……这次，我当没看见。”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陌玄的眉心。
　　“下不为例，首席大人。玩火，可是会把自己也烧成灰的。”说完，他深深看了那几个被禁令锁住的数据残影一眼，身影消失在原地。
　　陌玄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她看着陵衡消失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相信陵衡的承诺，但此刻，这是唯一的希望。
　　几天后，风平浪静。陌玄几乎以为事情真的过去了。那几个被她救下的玩家数据，已在她的秘密操作下，被导入了一个低风险的新手副本，开始了新的“生命”。
　　直到冰冷的系统召集在她核心中响起。
　　【最高权限者001，即刻前往主神殿。】
　　命令不容置疑。
　　陌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当她踏入那座主神殿时，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宏伟的殿堂中央，悬浮着主神核心那枚棱柱。而陵衡，就站在主神核心下方不远的位置。
　　【检测到权限滥用。编号001，擅自动用权限，干预底层规则，复活已判定死亡数据单元。此行为严重违反核心协议，威胁系统稳定性。】
　　棱柱光芒大盛，一道光柱瞬间锁定陌玄！
　　剧痛！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刺入她的精神。格式化惩罚。陌玄的身体瞬间佝偻下去，她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试图抵抗那恐怖力量。
　　就在这痛苦中，她的目光穿透扭曲的视野，死死钉在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身影上——陵衡。
　　他明明答应了！
　　他明明说当没看见！
　　怒火瞬间冲垮了痛苦带来的麻木！她强行抬起头，嘶哑的声音带着血沫冲口而出：“陵……衡，你答应过我！”
　　陵衡终于侧过头，看向她。他薄唇微启，声音清晰地传入陌玄混乱的意识：
　　“我答应替你隐瞒，”
　　“但没答应替你收尸。”
　　轰——！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陌玄。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后果！
　　【违规复活数据单元，存在逻辑污染风险。执行二次清除指令。】
　　她费尽心力从遗忘坟场拉回来的那几个玩家数据，在主神核心的意志下，“啵”地一声，彻底湮灭在数据海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比之前更狂暴的雷电降下！陌玄的身体被狠狠砸在地面上，她的身体剧烈抽搐，意识在毁灭的边缘反复沉浮。
　　惩罚不知持续了多久，当那能量终于退去，陌玄已经瘫倒在地面上，奄奄一息。
　　两名主神核心派出的守卫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起，离开了主神殿。
　　主神殿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就在大门彻底关闭的刹那——
　　一直如同雕像般站立的陵衡，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液。他挺拔的身躯瞬间佝偻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脸色惨白如纸，赤红的眼瞳中光芒急剧黯淡。
　　他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
　　主神核心无声地悬浮着，似乎在审视着他。
　　陵衡抬起头，看向那核心，声音沙哑而虚弱：“格式化，她的核心会加速崩解……她承受不住……两次……”
　　他指的是陌玄使用权限本身带来的反噬，再加上主神的格式化惩罚，叠加的伤害足以彻底摧毁她。
　　他不能让她死。哪怕用这种方式阻止她继续“玩火”，哪怕被她恨之入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陌玄那看似冷酷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份不合时宜的“善”。这份“善”，在主神冰冷的规则下，就是催命符。
　　他不能放纵她，哪怕是用最残酷的方式折断她救人的手。
　　他宁愿她恨他，活着恨他，也好过她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数据，把自己彻底烧成灰烬。
　　陵衡喘息着，支撑着身体站起来。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