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你想活出什么样的人生 ...
-
林嘉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今天的事。轮渡上的小男孩,那对夫妇的眼神,街角的虎斑猫。然后,画面停在了取钱之后——那个穿鹅黄色开衫的女孩叫住她,说“你忘记取走你的银行卡了”。再然后,她们去了咖啡馆。
乔阳光坐在对面,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头,辫子从肩膀滑到背后,又随手拨回来。
“姐姐,你是做什么的呀?”
“之前在旅游公司。”
“那你一个人来这么远,家里人放心吗?”
林嘉南笑了笑:“我习惯了。”
乔阳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低头戳了一会儿冰块。
“我其实……”她顿了顿,“我最近也在想,要不要跑远一点。”
“你不是已经跑了吗?从江苏跑到伊斯坦布尔。”
“不是这种跑。”乔阳光把吸管拔出来,放在杯沿上,“我是说,我在想要不要休学。”
林嘉南看着她,没说话。
“我本科论文的时候就差点没撑过去。那时候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就是不想写。觉得写了也没有意义。我导师说——‘写不出来的时候,说明你在抗拒。抗拒的时候,说明你在害怕。害怕的时候,说明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她低头搅了搅咖啡。
“我当时觉得他在说废话。但后来来了这里,反而想明白了——我是怕写出来之后,发现也不过如此。那这几年就白读了。我选金融,是因为它好就业、挣钱多、体面。但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喜不喜欢。”
她抬起头,笑了笑。
“现在读硕士,读到一半,突然觉得——我到底在干嘛?我为什么要读这个?为了找一个好工作?然后呢?上班、加班、还房贷、养小孩?然后呢?”
她看着林嘉南,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林嘉南放下咖啡杯。
“然后你就老了。”
乔阳光愣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你就老了,”林嘉南重复了一遍,“然后你回头看,发现你一辈子都在做‘应该做的事’,从来不知道‘想要做的事’是什么。或者更惨——你发现你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想要’了。”说完,林嘉南端起咖啡杯,侧着脸抿了一口,嘴角扬起微微的笑意
“我觉得,你说的对。”乔阳光脸上给出了一个肯定略带自嘲的戏谑表情。
“你多大?”林嘉南问。
“二十三。”
“二十三,”林嘉南点了点头,“你还有时间。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南美的工地上搬砖。”
“搬砖?”
“真的是搬砖。学西班牙语的,被派到建筑项目上,每天跟混凝土和图纸打交道。我也没想过自己喜不喜欢。我只想挣钱、攒钱、然后离开。”
“离开去哪儿?”
“不知道。先离开再说。”
乔阳光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后来呢?”
“后来攒够了钱,辞职去了西班牙读书。读完回来进了旅游公司,一做就是五年。”
“你喜欢吗?做旅游?”
林嘉南想了想。
“喜欢过。后来不喜欢了。”
“为什么不喜欢了?”
“因为变成工作了。”林嘉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每天开会、对指标、回邮件,你喜欢的东西就慢慢变味了。不是它不好,是你没办法只用‘喜欢’来面对它。”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后悔。那五年让我活下来了。让我有钱、有底气、有选择。”
“什么选择?”
“比如现在。”林嘉南笑了笑,“辞职、飞到这里、坐在咖啡馆里跟一个刚认识的小孩聊天。这些都不是免费的。”
乔阳光低头戳了很久的冰块。
她抬起头。
“我跑到这里来,就是想看看,没有那些人,我是谁。但来了之后发现——那些期待还在。不是别人给我的,是我自己带过来的。我每天晚上还是会想,我妈会不会失望。我导师会不会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我同学会不会笑我——读了这么多年书,结果跑土耳其来喂猫。”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别人都在努力找工作、努力活下去,我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
林嘉南看着她。
“你不是矫情。你是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乔阳光愣住了。
“大多数人不想这个问题。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林嘉南说,“想了又不能改,改了又怕错,错了又怕来不及。所以干脆不想。埋头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敢想,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了。”
乔阳光低着头,没说话。冰块在杯子里慢慢化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是想了又怎样呢?”她闷闷地说,“我还是不知道答案。”
“不知道就慢慢想。”林嘉南说,“你才二十三。我三十二了,也没想明白。”
乔阳光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怎么办?”
“先活着。先到处走走。比如,跟你喝杯咖啡。”林嘉南笑了笑,把咖啡杯端起来敬了乔一下,“答案又不是急出来的。急出来的都是别人的答案。自己的答案,得慢慢等。”
乔阳光看着她。
“姐姐,你说得好像很简单。”
“你把该做的事情做了,事情好像就没这么难了。有些事情就算你先妥协也没什么,谁又知道以后的路会往哪个路口走呢。”
“可是我爸妈——”
她放下咖啡杯。
“你为他们活了二十三年了。够久了。”
乔阳光低头戳了很久的冰块,才闷闷地说:“从来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
“现在有人说过了。”
手机响了。乔阳光低头看了一眼。
“室友催我回去了。”
“那你先走吧。”
“好。”乔阳光站起来,背起包,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小瓜,“小瓜,拜拜。”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姐姐,谢谢你。”
林嘉南摆了摆手。
乔阳光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鹅黄色的背影在巷子里晃了几下,消失在转角。
林嘉南坐在原处,咖啡已经凉了。看着这个女孩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二十出头的自己。也是这样茫然、无助又横冲直撞。
后来她回了酒店。现在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那些话还
她对乔阳光说的,其实也是对自己说的。只是她说得太快了,快到好像她自己早就做到了。
但她做到了吗?
她以为自己早就自由了。但自由是“你知道你要去哪儿”。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
她跑到伊斯坦布尔来,是因为她想出来看看。然后呢?
小瓜在床尾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一声“喵”。
林嘉南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小瓜,”她轻声说,“你说我要去哪儿?”
小瓜没理她,继续打呼噜。
窗外是伊斯坦布尔的夜色。灯光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像这座城市在呼吸。
林嘉南闭上眼睛。
那个女孩大概已经回到宿舍了。她们大概不会再见面。
你以为是自己的困境,说出来才发现,原来别人也在经历。
林嘉南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明天要去哪儿?她还没想好。
算了,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