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普鲁斯彼岸》林嘉南

5、你好，我叫乔阳光 林嘉南

　　林嘉南离开了酒店，蓝调渐褪，天空呈现出更深黑的那种蓝。

　　远处的宣礼塔还亮着灯，像几根发光的针插进夜幕里。博斯普鲁斯海峡方向吹来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泛起微微的光泽。

　　小瓜贴在她的脚边，一扭一扭地走着。肥嘟嘟的屁股左右摇摆，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国王。偶尔有路人经过，多看它一眼，它就把头昂得更高了。

　　先是拐进了一条小巷，脚下是大鹅卵石混合碎石拼凑成的小路。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野草。两边的墙壁斑驳陆离，露出不同年代的修补痕迹，浅灰的、砖红的、米黄的，层层叠叠像一本翻开的书。

　　走出小巷，眼前出现两排奥斯曼风格的两三层楼的木房子，浅蓝的、淡粉的、鹅黄的……色彩很是淡雅，与老城大建筑的庄严典雅截然不同，是另一种风味。有些房子的窗台上摆着花盆，红色的天竺葵开得正盛，在暮色里像一团团小火苗。二楼的铁艺栏杆有些生锈了，但花纹依然精致，看得出当年的讲究。

　　这是索古克切什梅街，街道上铺设的鹅卵石。

　　林嘉南在街上慢慢走着，小瓜突然在她肩上躁动起来，尾巴不安分地扫来扫去。

　　“怎么了？”

　　她顺着小瓜的视线看过去——街角蹲着一只虎斑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那猫肥得很，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被街坊邻居喂得不错。它舔完爪子，抬起头，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瞥了小瓜一眼。

　　小瓜的耳朵竖得直直的，身体往前倾，像要炸毛似的。

　　“别闹。”林嘉南轻轻用脚碰了碰小瓜。

　　“人家本地猫，你激动什么。”

　　虎斑猫看了她们一眼，站起来，慢悠悠地往巷子里走。步伐从容不迫，尾巴尖轻轻晃着，一副“这里是我的地盘”的派头。小瓜的目光一直跟着它，直到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林嘉南笑着摇摇头，转身准备往回走。经过一个报刊亭时，她瞥见门口贴着ATM的标志。报刊亭的老板正坐在里面看报纸，头顶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几只小飞虫在灯光下绕圈。想了想，她掏出钱包看了一眼——刚才在机场换了500美元等值的里拉，付完司机和押金，只剩两百多里拉了。

　　明后天还要吃饭、打车、买门票。

　　她走到ATM前，插进银联卡。

　　“先取一万里拉好了。”

　　ATM的屏幕闪着蓝光，按键上有土耳其语和英语两种文字。她按着提示操作，机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老人咳嗽。一顿操作下来，成功取到，一叠里拉从出钞口吐出来，崭新的，带着油墨味。

　　她把钱塞进钱包，转身离开。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与一个女孩对视上了。女孩眼睛圆圆的，穿着一件鹅黄色薄开衫，梳着一支单辫放在左肩胸前。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这一瞬间，只持续了一秒。

　　林嘉南离开了。

　　“小姐，你忘记取走银行卡你的银行卡了。”

　　林嘉南听着这女孩口中的亲切的国语，一时间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

　　“噢，谢谢啊。”说话时便接过了卡，示以微笑。

　　女孩也傻傻地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路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点小小的光。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确定我是中国人的呢？”林嘉南望着女孩的眼睛。

　　“噢，我没想这么多，看着感觉像吧。”女孩爽利地答道。“你好，我叫乔阳光。江苏苏城人。”

　　乔阳光伸出手，准备与林嘉南握手致意。

　　林嘉南笑了笑，没伸手出去，把头一偏：“走吧，我请你喝咖啡。”

　　“好。”乔阳光微微一笑，又忽得作出一副恍然想起什么的样子，“等一下我，姐姐！我忘记取钱了！”

　　她转身跑回ATM前，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林嘉南站在原地等她，小瓜在她肩上打了个哈欠。街角那只虎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蹲在阴影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快去吧，没事儿，慢慢来啊。”

　　一路上聊些有的没的。巷子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林嘉南，重庆人。”

　　“姐姐，你来伊斯坦布尔干什么呀，应该不是来工作吧，还带着这么一只小胖橘，你是来旅游的吗？”

　　“嗯，算是吧，也没想这么多，临时决定的。”林嘉南语气平淡，“那你呢，你来这边干什么。”

　　“我在这边读书，科奇大学听过吗？我在那儿读金融硕士。”

　　“那你在这边得呆了有段时间了吧？”

　　“也不久吧，几个月而已。”

　　说话间她们穿过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头顶是两排房子伸出来的阳台，几乎要碰到一起。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偶尔有几声人语从窗户里飘出来，是听不太懂的土耳其语。

　　“你肯定比我熟悉这边，这样吧，你推荐一家咖啡馆吧，咱们去那儿。”

　　“好呀，”乔阳光歪头想了想，“前面拐角有一家，我同学说很不错，有露台可以看海，不过晚上可能看不到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小瓜突然从林嘉南肩上探出脑袋，朝巷子深处喵了一声。远处传来另一只猫的回应，悠长而慵懒。

　　乔阳光笑了：“它交到朋友了。”

　　林嘉南也笑了，摸了摸小瓜的脑袋。

　　她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