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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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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雨下得像天漏了。
林七夜抄近路，拐进学校后巷。垃圾桶翻倒，馊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他眯着眼往前跑，然后猛地刹住脚。
巷子深处，三个人影，围着一个人。
中间那个人像个女生。
她背靠着墙，校服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一个秃顶男人撑着伞，另一只手按在她头旁边的砖墙上，把她圈在里面。旁边还有两个男的，叼着烟笑。
林七夜脑子一空，脚像钉在了地上。他仔细一看那人居然是他的同桌艾莉！
他想转身，但眼睛挪不开。
秃顶男的手指，勾着艾莉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要解不解的。接着，那只手滑下来，用指尖很轻很侮辱性地，蹭了一下她的下巴。
艾莉没动。脸偏到一边，眼睛看着远处，她的眼神空洞麻木，右手垂着，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学生妹就是嫩哈。”秃顶说，手又抬起来，这次想去撩她湿漉漉的刘海。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额头的时候。
林七夜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猛地掏出手机，屏幕早就摔裂了，但他把手举得很高，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变调，朝着巷子里吼：
“我报警了！110按了！”
三个男人同时转头。
秃顶的手停在半空，眯起眼看他。
“操，”一个同伙骂了一句，“真他妈晦气。”
林七夜举着手机，手有点抖，但没放下。他腿肚子在打颤，可话已经泼出去了：“滚！不然我现在就接通！”
秃顶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看艾莉，突然笑了。他指指艾莉手里的钱：“钱都拿了，想赖账？”说着，突然一把攥住艾莉的手腕，去掰她手指。
“松手！”艾莉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我的……说好的……”
林七夜血往头上涌。他看见那只粗黑的手捏着艾莉细白的手腕，像要拧断似的。刚才的恐惧被一股更猛的火烧没了。
秃顶彻底恼了：“贱货！给脸不要脸，下次再这样，哥几个可没这么好说话了！”他话一说完，猛的把钱从艾莉的手中夺走。
三个人晃着肩膀走了，消失在巷口。雨声重新灌满耳朵。
林七夜喘匀气，转头看艾莉。
她还靠着墙，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手空了，保持着攥钱的形状，微微发抖。脸上那点麻木裂开缝，底下涌出一种被坏了规矩的愤怒。
“你……”林七夜开口。
“为什么？”艾莉打断他。声音平的，没有起伏。
“什么为什么？我帮你……”
“帮？”艾莉笑了，很短促的一声，“你帮我把钱弄没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那是我下个月房租。”她说，“三百块。我站这儿半小时就能挣到。你一来，没了。”
林七夜张着嘴说：“你不能去打工吗？做这种事情是不对的。”
“打工？”艾莉接着说，“便利店夜班，时薪十块三。老板摸你大腿你得笑。快餐店十二块五，打碎个盘子扣五十。发传单一天六十，被保安按在地上抢的时候，你还想要不要打工？”
她往前一步，雨水从她下巴滴下来。
“你的三观，”她声音高了，发颤，“能当饭吃吗？能交电费吗？能让我今晚不住在停电的屋子里吗？能吗？！”
林七夜喉咙发紧。他想说你可以找你爸妈，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艾莉的眼神告诉他，这个问题蠢透了。
“不能！”林七夜赤红着眼睛承认，“是不能当饭吃！所以呢？所以你就把自己当饭卖了？！这是对的吗？！这正常吗？！艾莉，这他妈不正常！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吼的不是道理，他需要她承认这是不对的，否则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就真的彻底断层了。
艾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在雨里显得特别瘆人。
“对，我知道不正常。”她说，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可正常能给我三百块吗？”
她顿住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换成更刺人的：“林七夜，如果今天在这儿的是你，爸妈跑了，房租明天到期，饿得胃疼……你怎么办？摸着良心说，你会怎么办？去偷？去抢？还是……走进这条巷子？”
她不等他回答。
“你也会来的。”她轻声说，“只不过你会哭。我不会了。”
林七夜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了。
他看着艾莉，看着这个同班同学，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然后他的愤怒又涌上来了。这次不是对她，是对这整件破事。
“你以为我想管？！”他吼出来，声音都裂了，“我他妈恨不得今天没走这条路！”
他猛地拽下书包，拉链扯开，手伸进去抓出一沓钱，皱巴巴的纸币混着几个硬币。
他看都没看，狠狠摔在艾莉脚边的泥水里。
“可我现在看见了！我看见了！”他喘着粗气，“我就没法当没看见！这钱……这钱就当老子买瓶眼药水，洗洗眼睛！行了吗？！”
钞票散开，泡进污水。硬币滚进下水道缝隙。
艾莉愣住了。
“还有，你以后不准再干这个！”他指着她，手指在抖，“你要钱……你要钱就跟我说！算我借你的！行不行？！”
他卡壳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最后只能更凶地吼出来：
“别再用这种方式恶心我……也恶心你自己！我看着难受！”
巷子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林七夜吼完，胸口剧烈起伏，手还在抖。他看着艾莉苍白的脸，和她脚边泥水里散落一地的纸币，他慢慢冷静下来，最终，他蹲了下去。
不是对她，是对着那摊泥水。他伸出手，把那些脏污的钞票，一张，一张，捡起来。用指尖捏着，在自己同样湿透的裤腿上擦了擦，然后拢在一起，捋平，叠成一沓。
动作很慢，却很稳。
最后，他站起身，把那沓已经整齐的钱，递向艾莉。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艾莉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空茫茫的，读不出情绪。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接过了钱。
她没有马上数，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沉甸甸的湿意。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下头，用很轻、但清晰的声音数：
“一百、两百、三百……四百七十二。”
数完，她沉默了两秒，像在做一个复杂的计算，然后喃喃自语，又像是对他的最终宣判：
“……够交房租了。还能买十袋泡面。”
她抬起眼，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我会还的。”
语气平淡，没有感激，没有温度。这是一个陈述句，一个她单方面认定的新的债务契约。
说完，她攥紧那沓钱，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更深的雨幕里。没有回头。
林七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
他弯腰看着书包。帆布吸饱了水，沉得提不动。最终拎起沉甸甸的书包，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像什么都完了。
他走回家，冰冷的雨水让他发热的脑子慢慢冷却。走到楼下，他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额头一巴掌。
“我他妈都说了些什么……”
他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砸钱时的触感。
但当他回头，看向那条被暴雨淹没的巷子方向时，那种反胃和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但他知道，如果重来一次，在那个巷口，他还是会走进去。
这才是最让他绝望的。
他上楼，拧开门锁。屋里黑着灯，爸妈还没回来。
他脱下湿透的裤子扔到一边，忽然瞥见书桌上一张A4纸。他抓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力划拉下一行字：
《基础生存第一课》
课题：如何合法地弄到明天的饭钱。
“教师”：林七夜，债主
学员：艾莉，负债者
他看着这行字，把笔一扔，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小声说：
“行吧……“怪物”同桌。”
“老子明天就给你亲自上上“政治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