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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沈栀此人 即欲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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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欲界锦国和厉国于萧城长达四个月的战事暂时结束了,厉国略胜一筹,锦国退兵至肃城,签订条约,十年内不战,每年向厉国上供绢布五万匹,银钱十万两。
——
锦国,肃城城外。
“都给我看仔细些,没有户口条还硬要混进去的,就地斩杀。”
她蹲在城外那片树林里三日了,包袱里仅剩的一张硬饼也是一半掰成两半吃。
太饿了……
不行,硬饼不能动,那是真正紧急时的口粮。
她咬咬牙,从地上随意拔了几撮草,衔在嘴里咀嚼,过把嘴瘾。
哕……难吃。
没嚼几下,她就吐出了大半。先别说含不含沙砾了,别含什么稀奇古怪的虫子她就谢天谢地了。
她嘴里叼着根草,颇为失望地看向城门口的方向。
人满为患,几乎全是进城避难的锦国流民。
锦国皇帝不理政,只喜寻仙问道。朝堂上的公卿大臣叽叽喳喳讨论了一个多月,最后才决定如何安置边境这帮流民。旨意传到肃城时,其实也没多少流民可以安置了——大多都饿死或是死于战乱了。
她还算运气好的,至少活着跑到了肃城。
但唯独败在了这最后一关。
她没有户口条,进不去肃城。
严格来讲,她不是锦国人,但也不是厉国人。她不知自己来自何方,又年岁几许。活了几十几百年,都是一副少女的面容。
她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上界的什么上仙失了忆来到凡间,不过她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半点仙法。另外,她和所有凡人一样——需要吃饭,受伤会疼,重伤会死。
所以!她不惜一切代价也得进去这个肃城避难,好歹讨口吃的。
原先想着能不能混进去,结果眼见着快排到她了,前面有几个没证件想混进去的人被揪了出来,没哭喊两下,就被杀了。
她有些骇然。罢了,有命也不是这样消耗的。
她边嚼着嘴里的草,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城门——像一只恶鹰捕食般。
城门还有五个时辰就会被彻底关上,不接济流民了。
她一拍大腿,下定决心:去偷一张户口条。
活人的也许不太好偷,那便去偷死人的。来肃城的路上尸体有那么多具,随便找个年龄性别合适的就行了。
她暗自慨叹自己聪明。
从那片树荫底下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沾上的尘土,朝着和城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有一点虚浮,没什么力气,仅是凭着心中残存的一点求生欲,步履维艰地向前走去。
果不其然,道路两侧没走一里就有三四具尸体。
她挥手跺脚赶走了匍匐在那些尸体上的秃鹫。秃鹫高鸣几声,又在尸体上方盘旋了几圈,似有不甘,最后也只得悻悻然离去。
她一一蹲下,仔细翻看他们的衣服内侧和包袱。
“兴明元年生人……不行,这都年近三旬了……”
“庆阳十五年生人……这个更老了……”
“这个没有……”
“这个是男的……”
她连续往前走了约莫十几里路,竟还未看见一张符合心意的户口条。
此时她已眼冒金星,再走两步路就要栽下去见太奶了。
这样下去不成办法……先别说能不能按时赶回肃城城门,再走下去她也走不动了……
是时候启动后备口粮了。
旁边有一座残破的古寺,她决定进去享用最后的口粮。
“吱呀……”
虚掩的木门被她推开。
令她略微震惊的是,古寺中已有人捷足先登了——她并非第一个来的。
一个少女披散着长发,背对着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地一下又一下地叩首。
古寺里供奉着很多年前早已陨落的善神,赢。
赢女神的石像上已布满青苔,但其修长的玉手立在胸前,飘逸的衣裙摇曳在身后。目光和蔼温柔,静静地向下看着来向她供奉的人们。
少女闻有声音,如小鹿受惊般仓惶转头。
但当看清来者是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时,她又默默松了口气。
少女站起身,站得离她又远了一点。
来人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像是已经罹难多时。
来人竭尽全力,向她露出了一个很轻微的笑。
“你在向赢女神祈求什么?”
少女见她发问,踌躇片刻,弱弱地答:“一口吃的……”
不是什么假大空的家国平安、三界和平,就单纯是能饱自己腹的一口粮。
来者又笑,笑得更灿烂了:“一口吃的,很简单,我可以满足你啊……”
少女眼中亮着光,缓步向她凑近。
她翻了翻自己的包袱,里面只有两样东西:半块饼,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她把包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不让少女看见。
她慷慨地掏出半块饼,递给少女。
“喏,你求的食物。”
少女这回真信了她是好人。这个世道,连人牙子都不会这么慷慨地直接给出半块饼当诱饵。
她急急忙忙地接过,声音颤抖:“你……你是神明吗……为什么能满足我的诉求……”
来者瞟了一眼赢的石像:“不是啊,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已。”
“我吃了,你吃什么?”
“我刚吃过东西,不饿。”
不是假话,她刚吃了点草。
少女听见后不再有半分犹豫,抓着饼狠狠咬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来者问。
“沈栀。”少女说。
“你为什么流浪?你的家人呢?”
“都在这来的路上饿死了。我没有家人了。”
来者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这不是正和她意吗?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她拍拍少女的背,宽慰她。
是得慢点吃,她问题还没问完呢。
“我现在……就要去肃城避难去了,你要和我一道吗?”少女主动发出了邀请。
来者听完,抽了抽嘴角。
“但我好像听说,进肃城,要有户口条的……你有吗?”
少女摸摸自己衣服侧边的一个隐秘的口袋,掏出了户口条,晃了晃。
“有啊有啊……等我进了肃城,我就不用挨饿了。”
少女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憧憬,她又把户口条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来者眯了眯眼,仔细盯着那个口袋看了半晌。少女没注意她怪异的眼神。
她摸了摸自己袖口的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期待着少女吃完那最后一口。
“我吃完了,走——”
“我吃完了”四个字蹦出她的嘴巴时,来者瞬间动手。
手中亮着光。
手抚在了少女的颈部,刀刃也抚在了她的颈部。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
她嫌恶地皱了皱眉,提脚踹倒了半死不活的尸体。
她敢这么直接地杀了她,全是因为来时看见附近有条河流。
少女嘴巴张了张又闭合了一下,眼睛翻上去,没了气息,顺着那一脚,倒了下去。
女人比男人好杀,特别是心思单纯些的——她们连反抗都没有,只是一刀便能了结的事。
她的手靠在尸体的鼻子边半晌,确定死透了,才开始翻她的衣物。
翻开那个衣服内袋,用两根没有沾上血的手指夹出了户口条。
她有点懊恼。明明已经十分仔细了,甚至专门没有直接刺心脏的位置,就是为了不让它沾上血。
唉,美中不足,还是有血。
罢了,还好只有一点,方便糊弄过去。
沈栀,祖籍成州乐羊县,兴明十二年五月生人……现今,十七岁零四个月。
好啊,从今往后,她便是沈栀——成州乐羊人,十七岁零四个月。
沈栀笑了笑,把户口条甩进包袱里。
尸体怎么处理才安全呢……烧了?不行,附近没火……
往她脸上划两刀,叫人看不出她长什么样?
可行。
说干就干,她抓着匕首,往那苍白的、惊恐万分的脸上划了几道。她的脸算是彻底烂了,就算是亲生父母来了也肯定认不出来了……
不过,她父母已经死了,那就更不可能有人能认出她来了。
沈栀抬头,看向面前神像……
依旧和善,依旧慈祥。赢女神没有因为目睹了一场杀戮而大发雷霆,还是静静地冲着凡人露出微笑。
她也同样脸不红心不跳地面对上赢女神的注视。
那双水灵水灵的桃花眼——若是睁开一些,便看上去清纯无辜;若是她不耐烦地耷拉下一点,就像只猛兽打量着面前瑟缩的猎物,随时准备一掌解决掉那麻烦。
世间哪存在什么英勇救世的神明呢?
若是有,她也不会挨饿,也不会流亡,也不会杀人了。
但她不怪神明。赢已经死了,况且就算没有赢,她自个儿暂时也还能苟活于乱世。
与其责怪虚无缥缈的神明,还不如讨厌那真正存在的朝廷、皇帝……连带着仙族。
他们的职责所在,不都是守护这生黎民黍吗?那为何现今还是尸横遍野?
罢了。
怪谁都无所谓。
她能活到今天,不怪谁,只感谢自己。
她离开了古寺,跨出门槛后又回首望了一眼赢的神像,还是不能免俗地默默许了个愿:
只望她今后能不再漂泊,一日三餐顿顿能吃饱。
天已经黑了。
她摸索着,听着潺潺的流水声,走向附近的那条河流。
她捧着凉水撒向脸上,鼻子瞬间有种溺水的感觉。清水混合着血水淌入嘴角,腥甜腥甜的,令人发指。
此时已入夜,唯有一缕月光撒向大地,无声无息。
湍急的溪水朦朦胧胧映着她的倒影——瘦骨嶙峋,像久离甘露的枯枝,缺少生机。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自己一言难尽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