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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的声音,频率很特别 ...

  •   刘建明的白色宝马消失在厂区门口那条破路的尽头。

      燕惊飞站在原地,看着扬起的灰尘慢慢落下去,落回那些碎石子和荒草上。灰尘落定之后,路还是那条路,破厂房还是那些破厂房,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还在胸腔里狠狠地撞。

      刚才那场对峙,她赢了。至少表面上赢了。刘建明最后那个眼神她看懂了——不是认输,是“你给我等着”。但那又怎样?她等过太多次了,等来的从来不是好事。

      燕惊飞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沾上一点血——嘴角那个伤口又裂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在裤子上蹭掉。

      然后她转身,准备回厂房里那堆废料后面坐着,把那包烟抽完。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三号车间门口,那台废弃机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燕惊飞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刚才和刘建明对峙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注意过周围——但这地方她待了两个月,每一个角落都烂熟于心。三号车间门口那个位置,白天是空的,晚上也是空的,从来没有人。

      现在有人。

      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女人,背着一个巨大的包,站在机床投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燕惊飞的视线本能地扫过去——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细长,顶端有一团毛茸茸的,对准着她的方向。

      记者。

      这个念头在燕惊飞脑子里炸开的速度比闪电还快。

      记者来挖周晚晴的料,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她被开了,跑来蹲点拍她。拍到她和刘建明吵架,拍到她吼“滚”,拍到她满脸是血一身狼狈——

      明天的热搜:#周晚晴替身失控# #武行现场发飙# #替身爆料内幕#。

      配图是她的脸,她嘴角的血,她像疯狗一样骂人的样子。

      然后周晚晴的工作室发声明:此人与本公司艺人无关,其言论不代表本公司立场。

      然后她就彻底完了。

      燕惊飞的腿先于脑子动了。

      她冲过去的速度快得像一头扑食的野兽——八年武行,她最擅长的就是从静止瞬间进入全速。那个记者显然没反应过来,直到燕惊飞冲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才往后踉跄了一步。

      但那一步太慢了。

      燕惊飞已经扑到,一只手抓向那个黑色设备,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她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那个女人摘下了耳机。

      耳机摘下来之后,露出一张脸。很白,白得有点过分,眼底有两团淤青。那双眼睛看着燕惊飞,没有任何惊慌,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

      就只是看着。

      像在看她,又像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

      然后那个女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燕惊飞耳朵里:

      “你的声音,频率很特别。”

      燕惊飞愣住了。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拳头还攥着,整个人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像一尊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她设想过这个记者会说什么。

      “别打我!”“我是记者,我有采访权!”“你是燕惊飞吗?我想采访你!”“周晚晴把你开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她设想过一百种反应。

      没有一种是这个。

      频率很特别。

      什么频率?

      什么特别?

      燕惊飞的脑子还没转过来,那个女人已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设备——现在燕惊飞看清了,那不是摄像机,那是一个带着毛茸茸防风罩的麦克风,连着一个小型录音机。

      “刚才那一段,”那个女人说,“最后那一声‘滚’,震到铁皮了。那个频率,大概在200Hz左右,和厂房铁皮的固有频率产生了共振。”

      她抬起头,又看了燕惊飞一眼。

      “这是很好的样本。”

      燕惊飞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拳头还攥着,但整个人已经懵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女人。

      “你……”她开口,嗓子有点干,“你不是记者?”

      那个女人摇头。

      “那你是什么人?”

      “林不闻。”那个女人说,“A大博士生。研究城市噪音谱系。”

      A大。博士生。城市噪音谱系。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燕惊飞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完全听不懂了。

      她盯着这个叫林不闻的女人看了五秒,然后慢慢放下手,松开拳头。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走门。”

      “你在这儿多久了?”

      “从你骂第一句开始。”

      燕惊飞的脑子“嗡”了一声。

      从头到尾。

      从她骂刘建明“你以为你他妈是谁”开始,到她说“滚”,全过程,全被这个女人——这个博士生——用那个麦克风录下来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把录音删了。”

      林不闻没动。

      “我说,把录音删了。”燕惊飞往前走了一步,“我不知道你研究什么,但那段录音不能外传。删了。”

      林不闻还是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抱着那个录音机,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燕惊飞。那种平静很奇怪——不是那种“我不怕你”的平静,也不是那种“你别过来”的平静。就是一种……

      就是那种,她看什么都这样。

      燕惊飞第一次遇见这种眼神。

      “那段录音,”林不闻开口,“我不会外传。”

      燕惊飞盯着她:“我凭什么信你?”

      林不闻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

      燕惊飞愣了一下:“干嘛?”

      “看。”林不闻说。

      燕惊飞接过手机,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个人的微信主页——头像是一个声波图,名字是“林不闻”,个性签名只有两个字:“听清”。

      她往上滑了一下,聊天记录只有一条:

      她自己发的那条短信:“林博士您好,冒昧打扰……”

      燕惊飞抬起头。

      “你是那个林博士?”她问。

      林不闻点头。

      燕惊飞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她手里。

      “所以你看见我发的消息,就来了?”

      “嗯。”

      “然后你到了,看见我在骂人,就录下来了?”

      “嗯。”

      “录完了,我冲过来要揍你,你就跟我说频率很特别?”

      林不闻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燕惊飞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促,像是一口气没喘匀。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看着林不闻。

      “你是不是有病?”她问。

      这句话问完,她立刻后悔了——因为林不闻的眼神变了一下。很轻微,但燕惊飞看见了。

      那不是被冒犯的眼神。

      是那种……被说中了什么的眼神。

      但林不闻很快就把那点变化压下去,依然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有。超敏听觉综合征。”

      燕惊飞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能听见正常人听不见的声音。”林不闻说,“比如你刚才骂人的时候,我听见你的声带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

      燕惊飞盯着她:“因为什么?”

      林不闻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因为你喊‘滚’之前,吸的那口气,抖了0.3秒。那是怕的。”

      燕惊飞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不闻继续说:“你怕那个人。你怕他说的那些话。你怕他说的——”

      “够了。”燕惊飞打断她。

      林不闻停下来,看着她。

      燕惊飞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格子衬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露出牛仔裤上那块被磨白的地方。

      很久,她才开口:“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准。”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林不闻没有回答。

      夕阳正在往下掉,把整个厂房染成橘红色。光线从破掉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燕惊飞抬起头,看向窗外。

      “我确实是怕。”她说,声音还是低低的,“我干了八年武行,跳了几百次楼,断过十二根骨头,从来没有怕过。但今天被开的时候,我他妈真的怕了。”

      林不闻看着她。

      “不是因为没饭吃。”燕惊飞继续说,“是因为我发现,我干了八年,到头来,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周晚晴不认识我,导演不认识我,观众不认识我。我就是个替身,脸都没露过的那种。如果我连这活儿都没了,那我这八年,算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林不闻。

      夕阳照在她脸上,那几块淤青被光线染成暗红色。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是憋着什么。

      “你刚才说,我的频率很特别。”她说,“特别在哪儿?”

      林不闻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录音机放在旁边的机床台面上,打开,按下播放键。

      燕惊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刘建明——!”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铁皮的共振,带着嘶哑的撕裂感。

      林不闻看着录音机的屏幕,屏幕上跳动着波形。

      “85Hz,”她说,“这是你骂人时候的基频。正常人说话在100Hz到120Hz之间,你的比正常人低,因为你的声带长期受损——应该是喊太多、吼太多,再加上摔打的时候冲击胸腔造成的。”

      燕惊飞愣住了。

      “200Hz,”林不闻继续说,“这是‘滚’那个字的峰值,刚好和铁皮的固有频率对上,所以厂房会震。正常人喊不出这个频率,因为需要极强的胸腔共鸣。”

      她又调出一段波形。

      “但这个,”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是最有意思的。”

      燕惊飞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条很平稳的线,比周围的波形都低,一直持续着,贯穿了整个录音。

      “127Hz,”林不闻说,“从你开口的第一秒就在,一直到最后,一秒都没断过。”

      她抬起头,看着燕惊飞。

      “这个频段,”她说,“是你的底色。”

      燕惊飞没说话。

      “不管你的声音怎么变,骂人多凶,喊多大声,这个频段一直在。”林不闻说,“这是你藏起来的部分。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燕惊飞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了变。

      “藏起来的什么?”她问。

      林不闻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自己今天凌晨,一个人在那间隔音实验室里,听那段录音听了九遍。她想起自己听见那个127Hz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钉在椅子上动不了。

      那个频段,她太熟悉了。

      因为她自己也有。

      只不过她的那个频段,从来没有人听见过。

      “藏起来的你。”林不闻说。

      燕惊飞盯着她看了很久。

      夕阳正在一点点往下沉,厂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几缕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都染成暖红色。

      “你叫什么来着?”燕惊飞忽然问。

      “林不闻。”

      “林不闻。”燕惊飞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挺奇怪。”

      “嗯。”

      “你为什么叫这个?”

      林不闻沉默了一秒:“我妈取的。‘不闻’的意思是,希望我什么都听不见。”

      燕惊飞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自嘲,不是苦笑。是那种,听见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真的笑出来的那种。

      “咱俩名字挺配。”她说,“一个惊飞,一个不闻。一个惊天动地,一个什么都听不见。”

      林不闻看着她。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燕惊飞脸上,那张有淤青的脸上带着笑。那笑让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没那么硬,没那么凶,像——像一个人。

      “我叫燕惊飞。”燕惊飞说,伸出手,“惊弓之鸟的惊,飞来横祸的飞。”

      林不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很糙,掌心有茧,指节上有疤。

      她伸出手,握住。

      “林不闻。”她说,“听见的听,闻到的闻。”

      两只手握在一起。

      燕惊飞的手很热,像她整个人一样,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林不闻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燕惊飞握着那只凉手,愣了一秒。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林不闻抽回手:“体质问题。”

      燕惊飞看着她把那只凉手插进口袋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是研究声音的,”她问,“那你会做音轨?”

      林不闻点头。

      “你说的那种,能治疗的声音?”

      林不闻又点头。

      燕惊飞想了想,说:“那你能用我的声音做吗?”

      林不闻看着她。

      “我今天吼了你录的那段,”燕惊飞说,“你不是说那个127Hz是我的底色吗?那你能不能把它做成那种……治疗用的东西?”

      林不闻沉默了几秒。

      “你想治什么?”她问。

      燕惊飞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右膝。

      “这儿。”她说,“有旧伤。一下雨就疼,半夜经常疼醒。医生说我再用两年就废了。我想看看,声音能不能让它……不那么疼。”

      林不闻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

      牛仔裤被磨白的那一块,下面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猜出来——断裂、缝合、再断裂、再缝合,反复折腾之后,剩下的那点东西。

      “可以试试。”她说。

      燕惊飞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需要先采集你的声音样本。各种状态的。”

      “没问题。”

      “还有,需要你配合反馈。哪个频率有效,哪个没用,都要记录。”

      “行。”

      “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燕惊飞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怕我没耐心?”

      林不闻没说话。

      燕惊飞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林博士,”她说,“我干了八年武行,跳了几百次楼。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一点好——不怕等。”

      林不闻看着她。

      近处看,她脸上的淤青更清楚,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光。

      “那明天开始。”林不闻说。

      “好。”

      “还是这儿?”

      “就这儿。”燕惊飞说,“反正我以后也没别的地方去了。”

      林不闻沉默了几秒,然后背起设备包,往厂区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燕惊飞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光,照在她身上。

      “燕惊飞。”林不闻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明天来的时候,”林不闻说,“把那个破了的嘴角处理一下。有感染的话,会影响声音采样。”

      燕惊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林博士。”

      林不闻转身走了。

      走出铁门,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去很远,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穿格子衬衫的身影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窗外,夜色正在一点点漫上来。

      她想起刚才握手的时候,那只手的温度。很烫,像一团烧过的炭,还留着余热。

      她又想起那句话:

      “咱俩名字挺配。”

      一个惊飞。

      一个不闻。

      林不闻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只动了不到一厘米。

      但那是她今天——

      不,那是她这一个月——

      第一次笑。

      PS【采样日记·林不闻】
      202X年6月16日,傍晚
      采样地点:废弃工厂三号车间门口
      采集样本:燕惊飞的正常对话(部分)
      样本编号:20240616-002
      频率分析:正常对话时基频约110Hz,略低于同龄女性均值。127Hz底色依然存在,但比怒吼时弱。
      备注:今天和她握手了。
      她的手很热。我的手很凉。
      她说要我用她的声音,给她做缓解旧伤的音轨。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要求成为我的“治疗对象”。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我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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