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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一吼的采样价值 ...

  •   凌晨一点,废弃工厂三号车间门口。

      燕惊飞坐在一块水泥墩子上,把格子衬衫又裹紧了一点。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荒草的味道,把她身上的汗吹干,又把新的鸡皮疙瘩吹起来。

      林不闻站在五米外,对着那三个还躺在地上的人,举着手机拍照。

      “你干嘛?”燕惊飞问。

      “留证据。”林不闻拍完,把手机收起来,“万一他们醒了报警,说我们故意伤害。”

      燕惊飞嗤笑一声:“他们报不了。这种半夜蹲在废墟里等抢劫的,身上至少都背着事儿。”

      林不闻走回来,在她旁边的水泥墩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又刚好不用看对方。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燕惊飞先开口:“你那设备,没事吧?”

      林不闻低头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录音机:“没事。没开机。”

      “没开机?”燕惊飞转头看她,“你不是来采样的吗?”

      “本来是。”林不闻说,“但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时候,我就关了。”

      燕惊飞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不闻没立刻回答。她垂着眼,手指在录音机的外壳上轻轻摩挲。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显得更白,眼底的淤青也更明显。

      “开机的时候,我会分心。”她最后说,“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燕惊飞懂了。

      如果开着机,林不闻就会沉浸在那些被录下来的声音里,就会错过那三个人在黑暗里的窃窃私语,就会——

      就会和现在的处境完全不同。

      “你反应挺快的。”燕惊飞说。

      林不闻抬头看她:“你才是。”

      燕惊飞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又沉默了几秒,林不闻忽然问:“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燕惊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是新伤,有些是旧疤,混在一起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地图。

      “工作。”她说,“我是武行。”

      “武行?”

      “就是替身。挨打的、跳楼的、被火烧的、从马上摔下来的,都是我这种人干。”

      林不闻看着她,目光在那张有淤青的脸上停了几秒。

      “今天挨的?”她问。

      燕惊飞摸了摸嘴角那个裂开的伤口,指尖沾上一点血。她看了一眼,在牛仔裤上蹭掉。

      “今天被开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干了五年,今天被一句话开了。理由是‘不听话’。”

      林不闻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燕惊飞继续说,声音还是那种平淡的语气,“不是因为我不听话。是因为我替的那个人,不想看见我。”

      “谁?”

      “周晚晴。你知道她吗?”

      林不闻想了想:“一个演员。”

      “顶流。”燕惊飞纠正她,“我替她替了五年。跳楼、挨打、落水、滚楼梯,全是我的活儿。她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林不闻看着她。

      那张有淤青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林不闻能听见一些别的东西——她的呼吸频率变了,心跳也快了半拍。很轻微,但在凌晨的废墟里,在这片安静得像坟墓的空地上,什么都藏不住。

      “你恨她吗?”林不闻问。

      燕惊飞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林不闻脸上,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常见的“你应该恨”的期待,也没有“你别太在意”的安慰。

      就只是问。

      想知道答案。

      燕惊飞想了想,说:“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燕惊飞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我又不能把她怎么样。她能让我没饭吃,我不能让她少根头发。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早就知道了。”

      林不闻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那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燕惊飞愣了一下:“今天。被开了之后。”

      “录了什么?”

      “我骂人。”燕惊飞说,“在片场,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那个让我跳八遍的副导演骂了一顿。”

      林不闻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轻微,但燕惊飞看见了。

      “你骂了什么?”林不闻问。

      燕惊飞盯着她看了几秒。这个博士从见面到现在,说话一直很省,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但现在,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明显比之前快了一点。

      像是……感兴趣。

      “你想听?”燕惊飞问。

      林不闻点头。

      燕惊飞想了想,从水泥墩子上站起来。

      她走到空地中央,背对着林不闻,面对着那堵写满涂鸦的破墙。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格子衬衫的下摆被吹得鼓起来,露出里面黑色背心和一截腰——腰上也有疤,横着的一道,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

      林不闻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她听见——

      “刘建明!”

      燕惊飞的声音突然炸开,像一颗手雷被拉开保险栓。

      “你以为你他妈是谁?!你凭什么让我去道歉?!我替她跳了五年楼,挨了五年打,流了五年血,她周晚晴算什么东西?!她连正眼看我一眼都不肯!你让我去给她道歉?!”

      厂房开始震动。

      那些铁皮、那些窗户、那些生锈的设备,全都在震。

      “我不去!我死都不去!你们不是要换人吗?换啊!换一百个一千个!我看谁能替她跳得比我好!我看谁能替她挨得比我多!”

      林不闻的录音设备——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红灯狂闪。

      “我燕惊飞活了二十六年!没求过任何人!没跪过任何人!你们算什么?!你们凭什么?!”

      最后一句——

      “滚!!!”

      那个“滚”字砸出去的时候,厂房铁皮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

      像一口钟被撞响。

      像一头野兽在咆哮。

      像——

      像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之后,还能发出的最响亮的声音。

      回音一层一层荡开,撞在墙上、铁皮上、废弃设备上,又一层一层荡回来,把整个厂房变成一座巨大的共鸣箱。

      林不闻坐在水泥墩子上,一动不动。

      她没在看燕惊飞。

      她在看录音机屏幕上的波形。

      那波形像疯了一样跳动——85Hz、120Hz、200Hz、440Hz——每一次攀升都像在突破什么极限,每一次回落都带着金属般的尾音。但那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在那些剧烈波动的底层,有一条线始终没有断。

      那条线很低,低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一直存在。

      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明明下一秒就要断了,却偏偏——

      没断。

      燕惊飞吼完了。

      她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格子衬衫滑下去一半,露出半边肩膀。肩膀上也有一道疤,圆形的,像是被什么烫过。

      她没有回头。

      林不闻低头看了一眼录音机——还在录。红灯还在闪。屏幕上的波形正在慢慢平复,变成一条平稳的、带着微小起伏的线。

      她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燕惊飞。

      燕惊飞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她脸上还带着吼完之后的潮红,眼睛也比平时亮,像一团刚烧过的炭,还在发着余热。

      她看着林不闻,没说话。

      林不闻在她面前站定,举起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刘建明——”

      燕惊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失真了一点,但那种撕裂感还在。然后是第二句、第三句,一直到——

      “滚!!!”

      那个字放出来的时候,燕惊飞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听过自己的声音。

      不是那种在手机里录下来、被压缩过无数次的,而是这种——被专业设备原原本本采下来、没有任何修饰的、最真实的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在凌晨的废墟里回放,像一个陌生人在对她说话。

      放完了。

      林不闻关掉录音机,看着她。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吼。”林不闻说,“第一次我没录到。这次录到了。”

      燕惊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不闻继续说:“85Hz到440Hz。泛音很丰富。底层有一个稳定频段——127Hz左右。这个频段——”

      她停了一下。

      燕惊飞盯着她:“这个频段怎么了?”

      林不闻沉默了几秒。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频段,”她说,“是破碎的。”

      燕惊飞愣住了。

      “我刚才听你吼的时候,”林不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127Hz那个频段一直没断。不管你的声音怎么变,它都在。”

      她抬起头,看着燕惊飞。

      “那是你心里最底下的东西。”她说,“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它从声音里漏出来了。”

      燕惊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带着铁锈的味道。

      很久,她才开口:“那是什么?”

      林不闻想了想,说:“你自己不知道吗?”

      燕惊飞摇头。

      林不闻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女人的脸带着淤青和血迹,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刚刚用一场怒吼把整个厂房震得嗡嗡响,现在却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废墟里等一个答案。

      林不闻说:“是害怕。”

      燕惊飞的眼眶突然红了。

      “你吼那么大声,”林不闻继续说,“不是因为你不怕。是因为你太怕了。怕到只有用最大的声音,才能把那个害怕压下去。”

      燕惊飞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不闻。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她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自嘲,没有苦,也没有涩。就只是——

      笑。

      “你是第一个听出来的。”她说。

      林不闻没说话。

      “所有人,”燕惊飞继续说,“听我吼,都说我凶,说我狠,说我不要命。你是第一个说——”

      她没说完。

      但林不闻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是第一个说,我害怕。

      两人站在月光里,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燕惊飞吸了吸鼻子,把格子衬衫重新拉好,系上扣子。她系扣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但系完就好了。

      “你采完了吗?”她问林不闻。

      林不闻低头看了一眼录音机:“采完了。”

      “有用吗?”

      林不闻想了想,说:“有用。”

      “怎么个有用法?”

      林不闻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她眼底那两团淤青。但淤青下面,那双眼睛也很亮,亮得像——

      像也刚吼过。

      “你的声音,”林不闻说,“可以做成音轨。”

      燕惊飞愣了一下:“什么音轨?”

      “治疗用的。”林不闻说,“我的研究方向,是用声音治愈被声音伤害的人。你刚才那段,频率很特殊——那种破碎的底频,如果能提取出来,加上一些调制,可以用来……”

      她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燕惊飞在看着她。

      那种目光,她没见过。

      不是好奇,不是感激,不是惊讶,也不是别的什么。

      是一种——

      “你,”燕惊飞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研究这个,是因为你自己也有问题吧?”

      林不闻沉默了。

      燕惊飞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你刚才说,你能听见127Hz那个频段。你说那是害怕。”她看着林不闻的眼睛,“那你呢?你自己的声音里,有什么?”

      林不闻没有回答。

      月光下,她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很轻。

      但燕惊飞看见了。

      “走吧。”燕惊飞忽然说,“今晚不早了。送你出去。”

      她转身往厂区门口走。

      林不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燕惊飞回过头:“愣着干嘛?你那设备不重啊?”

      林不闻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录音机。

      重。

      很重。

      但她现在不觉得了。

      她跟上去,走在燕惊飞旁边。

      两人并排往厂区外面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荒草在脚边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那只野猫又踩过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走到铁门口,燕惊飞停下脚步。

      “你那音轨,”她说,“要是真做出来了,能给我听吗?”

      林不闻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淤青还在,伤口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几个小时前已经完全不一样。

      几个小时前,那是被逼到角落的野兽。

      现在——

      “好。”林不闻说。

      燕惊飞笑了一下。

      林不闻转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燕惊飞还站在铁门口,看着她。

      “你车停哪儿?”燕惊飞问。

      “前面。”

      “我看着你开走。”

      林不闻愣了一下。

      “怕你再遇上什么事。”燕惊飞说,“这地方偏。”

      林不闻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说:“你手机号发我。音轨做好了,联系你。”

      燕惊飞点头。

      林不闻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从燕惊飞身边开过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她一眼。

      燕惊飞站在铁门口,格子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车子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还在。

      一直到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

      林不闻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凌晨两点的公路上,没有别的车。她一个人开着,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六月的潮气。

      她想起燕惊飞最后那句话:

      “你那音轨,要是真做出来了,能给我听吗?”

      她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燕惊飞那个笑。

      她还想起——

      127Hz。

      那个频段。

      那是害怕。

      也是——

      也是她自己的声音里,从来没有人听见的东西。

      林不闻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刚录的音频,戴上耳机,从头开始听。

      “刘建明——!”

      那个声音冲进耳朵里,带着废墟的混响,带着金属的质感,带着——

      带着127Hz。

      那条线。

      那根始终没断的弦。

      她听着,一遍又一遍。

      听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在干什么——

      她不是在分析样本。

      她是在听一个人。

      林不闻摘下耳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公路。

      很久,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人听见。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她说的是——

      “燕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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