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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愿意 剪掉爆炸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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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钦叼着烟的动作停住了。
旁边那个男生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整个教室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换头发?”那个男生捂着肚子,“你让她换头发?哈哈哈哈——”
李逸钦没笑。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姜予,眼睛眯起来。
那颗痣也跟着动了动。
“你说什么?”
“我说,”姜予一字一顿,“把、这、个、紫、色、爆、炸、头、换、了。”
李逸钦站起来。
他一起身,那个笑的男生立刻闭嘴了。
李逸钦比姜予高出一个头还多,他往前走了一步,姜予就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课桌。
他低下头,凑近她。
近得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洗衣粉混着烟草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他声音很轻,“这个头发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姜予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躲。
“知道,”她直视他的眼睛,“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的盾牌。是你告诉别人‘别惹我’的方式。是你跟那些跟你一样的人认亲的暗号。”
李逸钦眼神动了动。
“但也是别人笑话你的原因,”姜予继续说,“是你爸妈抬不起头的原因。是你明明长得跟妖孽一样,却没人敢正眼看你的原因。”
李逸钦没说话。
“你长得什么样,你自己照过镜子吗?”姜予问。
他还是没说话。
“肯定照过,”姜予说,“但你每次照完,就把自己说服了——‘没事,我有我的兄弟,我有我的家族,我不需要别人认可。’”
李逸钦往后退了一步。
姜予揉了揉被课桌硌疼的腰。
“我说错了吗?”
李逸钦看着她,眼神变了又变。
旁边那个男生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李逸钦开口了。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姜予。”
“你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他说,“这个学校的学生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姜予笑了。
“那我就是第一个。”
李逸钦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明天,”他没回头,“放学后,老街口那家理发店。”
说完他出去了。
姜予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教室里那个男生终于能说话了:“你、你你你……你把冷少说动了?”
姜予拍拍衣服:“怎么,不行?”
“不是,”男生凑过来,“你知道那头发他留了多久吗?三年!三年没剪过!上次他爸拿剪刀要给他剪,他直接离家出走半个月!”
姜予挑了挑眉。
“那你觉得他刚才是什么意思?”
男生看着她,眼神变了。
“我觉得……”他咽了口唾沫,“他觉得你比剪刀好使。”
第二天放学,姜予去了老街口。
理发店不难找,就在路口第一家,招牌上写着“阿龙造型”,旁边还贴着一行小字:洗剪吹15元。
她推门进去。
店里没人,几个理发位空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最里面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
紫色爆炸头。
李逸钦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没动。
“来了?”
“来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
姜予这才看清,他今天没穿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就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一条黑裤子。
腿是真的长。
脸也是真的好看。
就是那个头发,实在碍眼。
“坐吧。”他冲理发位扬了扬下巴。
姜予没坐。
“是你剪头发,不是我。”
李逸钦看着她:“你不坐我怎么剪?”
姜予愣住了。
“你说什么?”
李逸钦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然后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一把推子。
“阿龙是我朋友,”他说,“他今天有事,把店借给我了。”
姜予看着他手里的剪刀。
“你会剪?”
“不会。”
“……那你借店干什么?”
李逸钦看着她,眼尾那颗痣往上挑了挑。
“你给我剪。”
姜予站在原地,脑子转了好几秒。
“我给你剪?”
“嗯。”
“你不怕我给你剪成秃子?”
李逸钦没说话,直接在理发椅上坐下了。
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她。
“你不是说要改变吗?”他说,“从我开始。”
姜予看着他,看着他那个守了三年的紫色爆炸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帅得不像话的脸。
她走过去,拿起剪刀。
“行,”她说,“你说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发质比想象中软,染了太多次,已经有点枯了。
“剪多短?”
李逸钦沉默了一下。
“你决定。”
姜予握着剪刀,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她。
她举起剪刀,对准那一头紫色。
咔嚓。
第一缕紫色的头发落下来,掉在他肩膀上,又滑到地上。
李逸钦闭了一下眼睛。
姜予看见了。
但她没停。
咔嚓。咔嚓。咔嚓。
紫色的碎发一片片往下掉,像落了一地的紫色花瓣。
剪到一半的时候,李逸钦突然开口。
“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染这个颜色。”
姜予手上没停。
“为什么是紫色?”
“因为那会儿最喜欢的一个游戏角色,头发是紫色的。”
“劲舞团?”
他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她:“你怎么知道?”
姜予没回答,继续剪。
“后来呢?”
“后来发现,染了之后,走在路上没人敢惹我。工厂里那些老油条看见我都绕着走。在网吧上网,也不用担心有人抢位置。”
姜予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所以你留着它,是因为它让你有安全感?”
李逸钦没说话。
“那你现在为什么愿意剪?”
沉默。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理发店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李逸钦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昨天说,我被看见了。”
姜予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我不是被笑话那种看见,”他继续说,声音有点低,“是真的被当回事那种看见。”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紫色爆炸头正在一点点消失。
“我想试试。”
姜予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她没说话,继续剪。
剪了快一个小时。
最后一下剪完的时候,姜予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
李逸钦睁开眼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短碎发,刘海刚好遮住眉骨,露出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眼尾那颗痣清清楚楚,像画上去的。
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干净,清冷,帅得不像话。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短的,软的,真实的。
“怎么样?”姜予问。
李逸钦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太多,这么近的距离,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叫什么来着?”
“姜予。”
“姜予,”他念了一遍,声音很低,“记住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
外面已经是傍晚,夕阳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颗痣在夕阳里格外明显。
“明天放学,校门口等我。”
“干什么?”
他没回答,直接走了。
姜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然后他走了。
姜予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地上那堆紫色的头发。
剪了三个小时,换他一句话。
值吗?
她也不知道。
但她想起他刚才看镜子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杀马特在看自己的发型。
那是一个好看的男人,第一次看见自己真正的样子。
第二天放学,姜予往校门口走。
远远的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走近了,她愣住了。
门口至少站着二三十个人,头发五颜六色,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往那儿一站,跟彩虹似的。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短碎发,白衬衫,黑裤子,身姿挺拔,腿长得过分。
那张脸在夕阳下面,好看得不像真人。
他看见她,抬脚走过来。
后面那群人齐刷刷看过来。
姜予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这是……什么意思?”
李逸钦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葬爱家族,”他说,“改名了。”
“改成什么?”
他没说话,往旁边让了一步。
后面那群人让开一条路。
姜予这才看见,他们身后停着一辆车。
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贴着一行字——
“予你手机工作室”。
姜予愣住了。
“你……”
李逸钦看着她,那颗痣在夕阳里微微上挑。
“你不是要开发手机吗?”他说,“我从今天开始,入股。”
姜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面那群杀马特们齐刷刷喊了一声——
“欢迎大嫂!”
姜予:“……”
李逸钦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谁让你们喊的?”
“你自己说的啊,”那个黄毛缩了缩脖子,“你说以后她的事就是家族的事……”
李逸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回头,看着姜予。
姜予也看着他。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姜予开口,“你现在的头发是我剪的,你的家族是我改的,我的工作室你也要入股。”
李逸钦挑了挑眉。
“有问题?”
姜予想了想。
“没问题,”她说,“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昨天让你换头发的时候,你说那是你的盾牌。”
李逸钦没说话。
“现在盾牌没了,”姜予看着他,“你拿什么保护自己?”
李逸钦低头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点光。
“你啊。”他说
姜予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太阳晒得她脸有点发烫。
“你说什么?”
李逸钦已经转过身,往那群杀马特走过去。
“没听见算了。”
“我听见了!”姜予追上去,“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认真的。”
李逸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颗痣在夕阳里特别明显。
“我这个人,”他说,“不说废话。”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姜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肩膀很宽,腰很窄,腿很长。
她突然觉得,这男的不光脸长得好看,背影也好看。
“大嫂!”黄毛凑过来,“走吧,上车看看?”
姜予回过神来:“别叫我大嫂。”
“那叫什么?”
“叫名字。”
“好的大嫂。”
姜予:“……”
她跟着他们往面包车那边走。车身上那行字贴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动手贴的。
“这车哪来的?”
“冷少家的,”黄毛说,“他爸厂里送货的车,他借出来一辆。”
“他爸同意?”
黄毛嘿嘿笑了一声:“他爸看见他把头发剪了,高兴得差点放鞭炮,别说借一辆车,借十辆都行。”
姜予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到车后面,黄毛把车门拉开。
里面塞满了东西。
一堆旧电脑,几台显示器,还有乱七八糟的电线、工具、电路板,满满当当塞了一车厢。
“这些都是从二手市场淘的,”黄毛说,“冷少昨天跑了一天,把咱们几个的钱全凑一块儿了。”
姜予看着那堆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样?”身后传来李逸钦的声音。
她回头,他站在她旁边,正看着车厢里面。
“还缺点什么?”他问。
姜予看了看那堆东西。
“缺一个会修这些的人。”
李逸钦转头看她。
“你不是会吗?”
“我会的是设计,”姜予说,“写代码,画图纸,不是修电脑。”
李逸钦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从车厢里拿出一个破旧的主机箱,掂了掂。
“这个我会。”
姜予愣了一下:“你会?”
“嗯,”他把主机箱放下,“以前在网吧待的时间长,跟网管学的。”
姜予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你……”她顿了顿,“愿意跟我一起做?”
李逸钦看着她,没说话。
旁边黄毛急了:“冷少,人家问你话呢!”
李逸钦瞥了他一眼,黄毛立刻闭嘴了。
他转回来,看着姜予。
“昨天你问我,那个头发是我的盾牌,剪了之后拿什么保护自己。”
姜予点头。
“我说是你。”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他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光让别人保护。”
他从车厢里拿出那个主机箱,往胳膊底下一夹。
“所以这东西,算我的投名状。”
姜予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忍不住笑了。
“投名状不是这么用的。”
“我知道,”他往前走,“但我愿意。”
姜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那间旧理发店。
理发店的招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
原来那个“阿龙造型”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予你手机工作室筹备处”。
她突然想起来,昨天他走的时候,她问他明天干什么,他没回答。
原来这一天,他干了这么多事。
黄毛在旁边小声说:“冷少昨晚一夜没睡,跑了好几个地方。”
姜予转头看他。
“他平时不是挺能睡的吗?”
“能睡是能睡,”黄毛说,“但他说,难得有人愿意认真跟他说点正事,不能让人家失望。”
姜予没说话。
她想起昨天在教室,他趴着睡觉的样子。
想起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的水汽。
想起他说“我想试试”的时候,那个声音。
她往理发店走。
店里,李逸钦已经把主机箱拆开了,正拿着一个螺丝刀在研究里面的线路。
旁边还蹲着几个杀马特,五颜六色的脑袋凑在一块儿,盯着那些电路板看。
“这个是什么?”一个红毛问。
“显卡。”
“这个呢?”
“内存条。”
“这个能卖钱吗?”
李逸钦抬头看了他一眼。
红毛缩了缩脖子:“我就问问。”
姜予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也转头看了她一眼。
“蹲着干什么?”他问,“搬个凳子坐。”
“不用,”姜予说,“我看看你怎么弄的。”
李逸钦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弄那些线路。
他的动作确实熟练,拆东西的时候手指很稳,一看就是经常干的。
姜予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以前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李逸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动。
“没想过,”他说,“混一天算一天。”
“现在呢?”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根线拔出来,放在旁边。
“现在,”他说,“想把这事干成。”
姜予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颗痣照得发亮。
“为什么?”
他转头看她。
“因为你。”
姜予又愣住了。
旁边那几个杀马特集体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齐刷刷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电路板。
李逸钦收回目光,继续弄手里的东西。
“以前没人跟我说过那些话,”他说,“你是第一个。”
姜予没说话。
“你说我不是被笑话那种看见,是真的被当回事那种看见,”他声音低低的,“我当时听了,想哭。”
他顿了一下。
“很多年没想哭了。”
店里安静下来。
只有螺丝刀碰在金属上的声音,咔哒,咔哒。
姜予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冷少!冷少!”
一个人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是早上那个眼镜女生,姜予的同桌。
“姜予!”她看见姜予也在,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你快回去!你妈来学校了!”
姜予站起来:“怎么了?”
“她……”眼镜女生喘着气,“她说不让你念书了,让你去打工,现在正在办公室跟班主任吵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