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相逢无觅处》圣烨

4、不合格的家人 剩下这十天

　　剩下这十天里，我逛了一遍又一遍商场，都是空手而回，看来看去也没挑选到合适的礼物。
　　唉，话说大了。
　　家里醋没了，叶安交代我去买一瓶，我就顺便来超市看看，路过日货区，我看到了周毅帆。
　　我走过去拍了一下他，“周毅帆？”
　　他正在挑选食盒，看到我有些惊讶，“许清辞？你也是来买住校的东西吗？”
　　“住校？”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我住校？”
　　“啊？我还以为……”他犹豫了会儿，将手里的饭盒放了回去，“没，没什么，我随便逛逛。”
　　“你……随便……逛超市？”我打量着这个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静下心来闲逛的少年，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女人声音稍显急促，对周毅帆说道：“毅帆，选好了吗？”
　　我打量着女人，她衣着考究却不张扬，举止间透着从容的优雅，身上散发出精干的气质，丝毫看不出四十出头的年纪。
　　“妈……”周毅帆正要开口，女人已经看到了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清清？你也在。”
　　“阿姨好。”
　　“正好，毅帆，妈妈有事要出差几天，现在就要走，你跟清清先逛着，卡在你那里，你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一块回家别乱跑。”她交代完还有些不放心，“清清监督好他，他要是不听话你就跟我说，等我回来揍他。”
　　“好嘞，阿姨您放心。”
　　周毅帆妈妈离开后，周毅帆又问我一遍，“你真不住校啊？”
　　“用你脚指头想想，我能放心奶奶一个人在家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家庭圆满人多口杂啊。”
　　“成语不是这么用的……”周毅帆小声纠正我，被我一个眼神射过去，赶紧转移话题，“那你来干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我来数地砖。”
　　“啊？”
　　“问问问，天天净问些有的没的，我来超市不买东西还能干吗。”我走到调料区，随手拿了一瓶醋准备走，周毅帆一路跟着我，从货架上又拿了一瓶，将我手里的换掉，我看了看大小一样的瓶子，问他：“这不都一样吗？”
　　“我家用的这个。”
　　“一瓶醋而已。”我看了看架子上的标签，周毅帆拿的这瓶价格有些贵，我打算换回来，他拦住我动作，掏出了一张卡，对我说道：“是啊，一瓶醋而已，我请你了。”
　　“小周总霸气。”既然有人买单，我也不客气了。
　　回家路上，周毅帆还是一如既往叽叽喳喳，但我心思一直在想礼物的事，只能应付他几句。
　　“许清辞。”他叫住我，“你怎么了？有心事？”
　　“我哥要走了。”
　　“叶安哥？”
　　“是啊，他考上了警校，过几天就要走了，我在想，送他一个什么礼物比较好……”我想到周毅帆这小子平常心思活泛，说不定在礼物这件事上能给我点灵感。我正要开口，看到前方熙熙攘攘围了一群人，还有哭声和争吵声。我跟周毅帆对视一眼，决定去看看究竟。
　　透过缝隙，我看到一个文具店老板拽着一个小姑娘，凶神恶煞的，小姑娘被吓得一直哭，摇着头说“我没有偷，没有偷。”
　　这声音……我赶紧拨开人群，冲到最前边。
　　是沈芝静！
　　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紧紧拽着沈芝静胳膊。
　　“松开！”我随手抓起文具店门口旁的扫帚，跑到老板面前，朝老板胳膊打了过去，老板吃痛松开，我赶紧将沈芝静护在身后，扫帚立在身前指着老板。
　　老板捂着胳膊，“你……你他妈敢打我？！”
　　他往前逼了一步，但看到我手里的扫帚，下意识停住，伸手指着我，提高了嗓门，故意让围观群众都能听到，“反了天了！小兔崽子，偷东西还敢打人？今天你别想走！我非得等你家长来！”
　　周围群众议论纷纷。
　　“现在的孩子真是没法管，小小年纪就不学好。”
　　“到底偷没偷啊？”
　　“要没偷东西，人家老板能拽着她不放？”
　　沈芝静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我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没事的。”然后我对着刚挤进前排的周毅帆喊道：“周毅帆，报警，现在，就说这里有人非法拘禁未成年人。”
　　周毅帆忙掏出手机拨打电话，然后走过来，警惕地看着老板，小声说道：“警察一会就来。”
　　“你手机开录音，全程录音听到没。”
　　听到我的话，周毅帆又赶紧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老板看我们嘀嘀咕咕，又看到周毅帆报警，气焰更加嚣张，“大家都看看啊！现在的孩子没法管了！偷东西还打人，现在还报警！等警察来了，你们可都得给我作证！”
　　沈芝静的手在发抖，我听到她小声地说了声“别，别报警……”
　　我问她，“这个人诬陷你，对吗？”
　　她抿着唇点头。
　　“好，那就交给我。”六年相处下来，沈芝静的为人我还是了解些的，她家境不算好，但绝不是偷窃之辈，文静内向是她自卑的保护色，她还这么小，经历这些场面，会害怕很正常。我盯着老板，也提高了嗓音，“你放心，我们不会跑，也没必要跑，是非对错，等警察来了自会查明白，还我们一个公道！”
　　“公道？行啊！等警察来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他举起胳膊，露出快要褪下去的红印，冲着围观群众喊：“你们都看看啊！这伤就是她打的！偷东西还打人，现在还倒打一耙说我诬陷！”
　　“哈。”我冷笑一声，“那你可快点去医院，去晚了印子就不见了。”
　　周围散发出哄笑声，老板面子挂不住，作势就要冲过来夺我的“武器”，周毅帆也挺有眼力见，张开胳膊挡在我面前，冲老板喊：“干嘛！还想动手啊？警察马上就到了，你敢动一下试试！”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两个警察走过来，一个年轻些，一个四十来岁，看着就稳重点。
　　年轻警察看了一眼我们，皱眉问：“谁报的警？”
　　“我！”周毅帆举手。
　　老板抢话：“警察同志，你来得正好！这几个学生偷东西还打人，你看看我这胳膊。”他指了指我手上的扫帚，又撸起袖子，露出那道已经快看不出来的红印。沈芝静还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警察叔叔，是我让同学报警的。”
　　年长的警察走到我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年龄，哪个学校的？”
　　年轻警察掏出本子开始记。
　　“许清辞，十二岁，常青街小学。这两人都是我同学，我们都是一个学校的。”我抬头与他对视。
　　“哦？”年长警察挑了挑眉，“为什么报警？”
　　“因为这位老板非法拘禁我同学，还诬陷我们偷东西。”
　　“放屁！”老板急了，“你们偷东西还有理了？”
　　年长警察抬手制止老板，看着我：“你接着说。”
　　我将看到的经过讲了出来：“我看到这个人拉拽我同学胳膊，她在哭，老板不松手，还凶她。我同学被一个成年男人拽着哭，我第一反应就是让她先脱身。情急之下我只能借助工具，然后我让周毅帆报警。为什么报警？因为老板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偷了东西，他就那么拽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吓成那样。”
　　我偏头看了一眼沈芝静，她还在抖。我拍拍她的手，转回头继续说：“老板说我们偷东西，但到现在也没拿出证据。”
　　“我亲眼看见了！”老板赶紧插话。
　　“警察也在，你倒是说说你看到什么了？凭什么诬陷我同学？”
　　年长警察抬手打断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俩别抢话。这小丫头牙尖嘴利，你问还是我问？”他转向老板，脸色正经起来：“你说你看见了？看见什么了？说清楚。”
　　老板赶紧往前凑了一步，指着沈芝静，“警察同志，我开店十几年了，从来不冤枉人！这丫头在我店里转悠半天，拿起那支笔看了又看，放回去又拿起来，东张西望的，一看就不对劲。我就扭个头理货的功夫，回头一看，那支笔就不见了！店里就她一个人在那儿，不是她是谁？”
　　“所以你也没亲眼看到是谁拿了笔？”我生怕话题被老板胡搅蛮缠带偏，赶紧指出话中漏洞。老板一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年长警察嘴角抽了抽，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对老板说：“你到底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但觉得是她’？这两回事，你分得清吧？”
　　老板急了：“警察同志，我开店十几年了，我还能冤枉几个小孩不成？”
　　“难说。”
　　年长警察轻咳一声，瞥了我一眼，“你先别插话。”他转向老板，问道：“你说笔不见了，被人拿了，那笔找到了吗？”
　　老板张了张嘴，气势明显矮了一截：“还……还没。但肯定是她拿的！店里就她一个人！”
　　“你搜她身了？”
　　“那哪能啊，我一个男的，搜小姑娘身，那不成耍流氓了？”
　　“那你调监控了吗？”
　　“监……监控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年长警察点点头，“那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是她？”
　　“我……店里就她一个人啊！”
　　“一个人就等于偷东西？”
　　“警察同志，你这不是抬杠吗……”
　　“不是抬杠，是讲理。”年长警察看着他，“你没亲眼看见，笔也没找到，还没监控，就敢拽着人家小姑娘不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她小偷。老哥，你说这事儿，占理吗？”
　　老板脸憋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那……那就算我倒霉！我不计较了还不行吗？”他说着就要往回走。
　　“等等。”我喊住他。
　　老板回头，眼神里带着不耐烦：“又怎么了？”
　　“你说不计较就不计较了？”我还握着沈芝静的手，能感觉到她抖了一下，“你刚才拽着我同学不放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丫头，我都说不计较了，你还想怎么样？”
　　“不计较什么？不计较你诬陷我们偷东西？还是不计较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我们小偷？”我盯着他，“你是不计较了，我们呢？”
　　年轻警察看了看年长警察，小声说了句：“这丫头……挺能说啊。”年长警察没说话，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一副“我看你们怎么掰扯”的表情。
　　老板被我怼得噎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指着我说：“看你们是小孩儿，本不想不跟你们计较，行，你要算账是吧？那咱们就好好算算！你拿扫帚打我那一下，我这胳膊现在还疼着呢！这事儿怎么算？”
　　我没理他，转身拉起沈芝静的手腕，沈芝静下意识想缩手，但我没松开。
　　她的手腕上，几道红印子清晰可见，是刚才老板拽她的时候留下的。不算严重，就是抓得紧了，她挣扎的时候留下的印子。
　　我把她的手腕举起来，对着老板，对着围观群众，也对着两个警察。“行啊，那就好好算算。你胳膊上那道印子，是我打的。我认。但我同学手腕上这些印子，是你抓的。你认不认？”
　　“还有。”我继续说，“你拽着她的时候，她被你吓到了，一直在哭，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听见了。她现在还在抖。”我偏头看沈芝静，“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心跳加快，头晕眼花？”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精神损失费。”我掰着手指头算，“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她小偷，她以后还怎么在这条街上走？她同学知道了会怎么看她？这些，你赔不赔？”
　　老板脸都绿了：“你……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讹人是不是！”
　　我冷笑一声：“我没你那么不要脸。”
　　周围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年轻警察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记笔记。年长警察走过来，脸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行了，都别吵了。这事儿，你们是想私了，还是想回所里慢慢算？”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终于憋出一句：“……那笔还没找到呢！我店里丢东西，我还没地方说理去？”
　　“笔的事，你回去再找找。”年长警察说，“没证据之前，别乱扣帽子。至于这几个孩子……你拽人家在先，人家打你一下，两清了。你要是非揪着那一下不放，也行，回所里，咱们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看看最后谁吃亏。”
　　老板不说话了。
　　我看看沈芝静，她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多了，周毅帆还举着手机录音。
　　差不多了。
　　我转向年长警察，“警察叔叔，我们也不想为难谁。我就是想讨个公道，我同学没偷东西，不应该被这么冤枉。”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低头问沈芝静：“你想要什么？”
　　沈芝静抬头看我，眼眶还红红的，很小声地说：“我……我没偷……”
　　“我知道。”我捏了捏她的手，“那你想要他做什么？”
　　她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他以后别那样对别人……”
　　我对着老板说：“听见了？她没让你赔钱，没让你道歉，就让你以后别那样对别人。警察叔叔，我们可以走了吗？”
　　“签个字。”年长警察递过来一份和解协议书，我快速浏览了一下内容，签好字，沈芝静在我名字后边也签了字，最后是文具店老板。
　　年长警察这才点头说：“走吧。”
　　我拉着沈芝静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行，那我们走了，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周毅帆收起手机，跟在我旁边。走出人群，我吸了口新鲜空气，周毅帆也也长出一口气：“我去，许清辞，你刚才太牛了！你看见那老板的脸了吗？绿得跟——”
　　“得了。”我打断他，转而看沈芝静，掏出纸巾递给她，“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沈芝静拿过纸擦了擦眼泪，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低下头，很小声地说：“……谢谢。”
　　“客气什么。”我拍拍她的肩：“走吧，送你回家。”
　　送沈芝静回家的路上，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周毅帆的嘴依旧闲不住，问她：“哎，沈芝静，你是不是也上常青一中啊？”
　　沈芝静点点头，“嗯，七班。”
　　周毅帆一听，眼睛亮了，“卧槽，这不巧了，咱仨一个班！”
　　我这才知道，原来沈芝静去文具店也是为开学做准备——买支新笔，换个新笔袋，让自己在新学校有个新开始。只是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那你买到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又赶紧说：“没，没事……我下次再去。”
　　周毅帆一拍胸脯：“下次我陪你去！看谁敢欺负你！”
　　这小子今天格外兴奋啊。
　　走着走着，周毅帆问我：“对了许清辞，你刚才说你哥要走了，你想到送什么了吗？”
　　“还没。”
　　沈芝静抬头看我，“是……要送很重要的礼物吗？”
　　“嗯。”我没由来叹了口气，觉得心里空空的，“我哥要去警校了，可能以后不常回来。想送他点特别的，但不知道送什么。”
　　周毅帆挠挠头：“这有什么难的？男生喜欢什么就送什么呗！打火机、刮胡刀、游戏机……”
　　“打住。我哥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我也不抽烟不喝酒啊……那……那送本书？”
　　“什么书？”
　　“《三年高考五年模拟》？”
　　“周毅帆你信不信我把你打成书？”
　　他立刻闭嘴。
　　沈芝静在一旁安静地听我们说话，突然说了一句：“他……平时喜欢什么？”
　　这给我问住了。
　　喜欢什么？叶安喜欢什么？喜欢做饭？喜欢学习？喜欢做家务？喜欢照顾人？这算什么喜好？
　　我连叶安喜欢什么都不知道，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