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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叶安的秘密 下午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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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放学前,我提前回到教室里,躲在了讲台下边,不一会儿,周毅帆在他两名小弟簇拥下回来了,他坐到桌子上,热得脱了外套。
“周哥,你看什么呢?”这是他其中一个小弟,叫王超。
“奇怪了,今天怎么没看到许清辞……你们看到了吗?”
“没有。”另一名小弟马洋摇摇头说道:“昨天放学我看见沈芝静跟她说话了,前天咱们说话,沈芝静听见了,她会不会跟许清辞告密?”
“她才不敢。”周毅帆语气带着骄傲,他指挥着王超,“昨天让你抓的东西抓到了吗?”
“抓到了!”王超掏出一个瓶子,周毅帆得意地笑出声,“趁她现在不在,塞她书包里,今天肯定会被吓哭。”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恶作剧中,丝毫没察觉我贴着讲台,看着王超走到我课桌,他掀起我书包,将矿泉水瓶里的东西掏出来放进书包里。
我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翻看我书包,真是难为他们不知道在哪儿抓得蚂蚱,秉承着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给周毅帆准备了“礼物”,要是提前被发现了就没意思了。
下课铃响,同学们都回教室等放学,我趁着混乱赶紧出来回到座位,背起书包,装作无意地看向周毅帆,他赶紧扭头看别的地方,我又看向王超和马洋,他们也迅速低下头忙别的。
小孩子演技就是好,能把此地无银三百两演得这么惟妙惟肖。
学校离家不算远,刚转过一个街角,周毅帆三人就追上我,“许清辞,等等!”
我停下来,等他们。
周毅帆看我只身一人,问道:“你哥今天没接你?”
“没有。”
回家路上有一条便捷通道,因为路窄,走的人不多,我拐进小巷里,周毅帆三人紧跟着我。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我……”他眼珠一转,“我回我自己家,谁跟着你了。”
“就是,许清辞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王超和马洋跟着附和,我冷笑一声,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周毅帆突然拦住我,递给我一个作业本,王超和马洋堵在我身后。
“昨天借你的作文本,还给你。”
我接过本子,没有放进书包,而是拿着准备继续走,周毅帆不肯让路,我回头,看了另外两人,也是一副不肯退让的样子。
好,好,好。巷子里没有其他人了,我把书包放在地上打开,将本子放了进去。
“咦?这是什么东西?”我的声音吸引了周毅帆靠近,我知道他在等我发现蚂蚱,等我尖叫,等我被吓哭,而现在正是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我抽出手,将手里的蚂蚱塞进他衣领里。
“啊啊啊!”一声尖叫,周毅帆吓得跳起来,我赶紧抓住他两只手反拧。虽然我没有练过什么功夫,但小小擒拿手对付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
“啊!疼疼疼,许清辞!你放开我!”
我拧着他胳膊,稍稍加了力道,“你说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到。”
“我要告诉我妈……啊!我胳膊!你们俩快来救我!”
王超和马洋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手,等他们回过神要冲我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从书包里拿出一块砖头。
“滚,这里没你们的事,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他们或许是被我手里的砖头吓到了,或许是我现在的神情语气有些可怕,转头跑了,不过很有可能是叫家长或者老师,所以我时间不多,速战速决。
“告诉家长?”我蹲下身,手上的力道没有松一分,“来,周毅帆,你跟我讲讲,你要跟你妈说什么?说你让人抓蚂蚱,放我书包里故意吓我?”
“你……你怎么知道!沈芝静跟你说的?”他音量降了下去。
“周毅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自己做的事不敢认,还给别人泼脏水?”
“是又怎样!谁让你奶奶天天夸你学习好!我妈一听就揍我,”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哼,你以为你谁啊?我妈说了,你是捡来的!没人要的!你奶奶根本不是你亲奶奶!还有你哥,他也是捡来的!你俩都是没人要的!”
我冷笑一声,拿砖头拍了拍他的脸。
“许清辞,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你送我蚂蚱,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个礼物。”我抬手,作势要往他脑门上砸,他惊得大叫一声,“别,别!许清辞!我错了!”
我停下手,“错哪儿了?”
“我错了我错了,你松开我!”他急得开始挣扎,这小子,劲儿还不小。
“你没说错,我是捡来的,没爹没娘,所以没人教我,脑袋开花是什么样的,我想看看。”
“不,许清辞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
“周毅帆啊周毅帆,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惹我,有爹有娘的人,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不,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啧啧,就你这怂样,还学人家当大哥,带小弟,欺负人?”
“不不不,以后我是你小弟,我喊你姐,不,辞哥!”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声,不过倒也给了我启发,上学无聊,当个孩子王也不错。
“记住你说的话,要是让我知道你再招惹我,我就——”我举起砖头,用力朝墙上砸去,砖裂成几块,碎块擦过他耳朵,落在他脑袋旁,他吓得一哆嗦,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我松开他的手,放开了他,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碰瓷呢?”
“不……辞哥,我……我……”他支支吾吾,倒给我整不明白了,不过这小子改口倒挺快。
几道奇怪的水印从他大腿处朝周围散发,我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周毅帆,你可真行啊哈哈哈哈哈。”
我踹了他一脚,“怂样,蚂蚱你还是自己留着玩吧。”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背起书包,两手插兜,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今天给他吓得够呛,知道怕就好。
心情不错,我没有着急回家,走出巷子后又折回去,躲在墙角偷偷看了一眼。周毅帆还趴在地上没动,王超和马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手忙脚乱地扶他。我憋着笑看他们灰头土脸地走了,这才转身离开。
“哥?”我推开屋门,没人,厨房没人,院子里也没人,只有一一在院子里吃饭。
一一是家里的狸花猫,我给它起的名字。
嗒——门开了,叶安拎着几个西红柿回来了。我昨天提了一嘴,说想吃西红柿炒蛋。
“哥,你回来了!”
“嗯,家里没西红柿了,我去买了点。”他脸色有些差,从他刚进门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
“哥,你怎么了?丢钱了?”
“没。”
“那你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没有。”
“那你笑一下。”我拦住他去路。踮着脚尖凑到他面前。他别过脸,把我推开,声音低沉:“别闹。”
“肯定有情况。”我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清楚,“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给你报仇!”
“……”叶安深吸一口气,越过我去了厨房开始忙碌,我坐在沙发上开始思考,今天也不是全无收获,原来叶安也是被奶奶收养的孩子……
过了许久,厨房里传来叶安的声音。“清辞,帮我把桌子上的书放我房间。”
“哦,好。”
我推开他房间屋门。他的房间干净整洁,不像我的猪窝,椅子上长满了衣服。我把书随手放在他书柜上,却被书架上一个本子吸引了。
那是叶安的日记本。不是我爱偷窥隐私,实在是他不肯跟我说他的秘密是什么,现在本子就在这里,里面说不定写着什么少年心事,叶安在厨房忙碌,我看两眼,应该没问题的吧。
我快速抽出日记本翻看。他的字一直很工整,前边写的多是和奶奶的事,我正要往后翻,听见厨房传来的脚步声,我赶紧把日记本塞回去,同时,门也被叶安推开。
我有些心虚,假装看他的书柜,“哥,你书真多,借我看两本呗。”
他朝我走近,将我随手放的书拿起来,按照他的排版习惯放好,低头看着我,我这才发觉叶安个头居然这么高了。
许久,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是昨天沈芝静塞给我的纸条。
怎么会在他手上!对了,今天我换衣服了,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是叶安洗的。
我伸手就要夺过来,他收回手,我抓了个空。
“许清辞。”他忽然叫我全名,表情严肃,“这事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那你跟我解释解释,上边写的‘惊喜’是什么?”
我才意识到他指的是周毅帆的事,“哦,这事啊,一群小屁孩在闹,我已经解决了。”
“解决?你怎么解决?”
“我……”我正要跟他说我有我的办法,他打断我的话。
“许清辞,你有家。”
“什么?”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的眼很灼很亮,让我有些不敢直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秘密。”
我试探问道,“是啊,你严防死守这么久,怎么样都不肯说,这是打算告诉我了?”
“嗯。”
“那你快说。”我来了兴致。他又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我跟你一样,都是奶奶收养的孩子。小时候,我不知道,直到十岁那年,我看到了领养手续,才知道我……”他顿了顿,“才知道我不是……”
不是奶奶的亲孙子……
我恍然大悟,那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难怪我刚到这个家的时候,他总是闷闷不乐,突然知道这个消息,换做是谁都难以接受的吧。
“所以,不用刻意隐瞒。”
啊?
“不用将事情都憋在心里。”
什么?
“你的委屈,烦闷,不高兴,可以跟我说。”
我没有啊?
今天叶安怎么怪怪的,我快速整理了一下繁杂的思绪,试图找出奇怪的源头,“哥,你为什么今天告诉我……以前我怎么问,你都不说的。”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昨晚你说,不让我去接你,我去了。”他蹙着眉,语气有些冷,“我看到了,那小子欺负你。”
什么什么?叶安居然跟着我,还看到了……等等,那明明是我欺负他啊。
“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确实没放在心上。
他突然把手搭在我肩膀上,郑重道:“我们不是被抛弃的人,我们有家,我们有奶奶,还有……彼此。”
“哥……”他的话太重了,我张张口,想说什么,却觉得什么都比不上这句话的分量。我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看法?周毅帆说我是捡来的,我当笑话听,说我没人要,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是叶安说“我们有家”,我居然……想哭。
上辈子活了三十年,从来没听人说过这样的话。没有家人,没有归属,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迎接死亡。而现在,有个人站在我面前,用他全部的认真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
许清辞啊许清辞,老天是不是看你太惨了,所以把奶奶和叶安送来陪你?
正想着,一滴泪滑落下来,我赶紧低头,抬手擦拭,却被叶安抢先一步,他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哭什么。”
“谁哭了,我这是感动的泪水。”我吸吸鼻子,听到叶安笑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往厨房走去。
“你点的排骨汤炖好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西红柿炒蛋,我现在去做。”
很快,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我突然有些想笑。
有人在我快哭的时候擦掉我的眼泪,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去给我做我爱吃的菜。
真好。
从那天之后,周毅帆像是变了一个人,我从他身边过,他就低头绕道走,我咳嗽一声,他就哆嗦一下。
我不会真的给这孩子吓出毛病了吧。
“周毅帆,过来。”大课间,我叫住准备溜走的周毅帆,他避无可避,耷拉着脑袋走了过来。
“辞,辞哥。”
“换个称呼,怎么叫怎么别扭。”
“辞姐?”
“还是怪怪的。”
“老大?”
“你港片看多了吧。”
“那,许总?”
“噗!”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这熟悉的班味……“算了算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好的辞霸.”
“啥玩意儿?”
“就是学霸的霸,你学习好,又是老大,所以是辞霸!”
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周毅帆别的不说,脑子转得是真出其不意。我也不跟他卖关子了,直接问他:“你想不想摆脱差生的命运?”
“想!”他点头如捣蒜。
“附耳过来。”
他凑了过来,我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跟他说:“从今天起,我的作业就交给你了。”
“辞霸,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想要确认我是在开玩笑,“我自己作业都做不完,你还让我做两遍?”
“嗯。”我点头,“我这是帮你,你做一遍,是做作业,做两遍,那就是巩固知识,这福气,我只给你,别人想要都没机会呢。”
就这样,周毅帆成了我的作业代理人,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当周毅帆得知我跟他在同一所中学,而且还是同一个班,更巧的是,我们还成了同桌。
我看着他欲哭无泪的样子,安慰他道:“三年,咬咬牙,很快就过去了,说不定高中咱俩就分开了呢”
“许清辞你说的轻巧!”他咬着牙将一袋馒头塞我手里,这是我让他帮忙跑腿去买的,现成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只是这小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辞霸”的喊我了,开始直接叫我全名。看来年龄长了,胆子也跟着长了不少。
这不重要,能听话,能跑腿就行。
我拎着袋子回家,看到奶奶和叶安在讨论着什么。
“奶奶,我回来啦。”
“清清,快来快来,你哥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奶奶兴奋地招手,我小跑过去,翻看着通知书上的内容。
“哇!哥,你考上了心心念念的明安公安大学!真不错,未来的叶警官。”
“是啊,所以我的礼物呢?”叶安挑眉,伸出手问我要礼物,我最近光顾着玩,把这事给忘了!
“礼,礼物啊……”
叶安哼了一声,拍了一下我脑门,“小没良心的,给你做了这么多年饭,连个礼物都收不到,唉,有些人呐是好狠的心。”
说完,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我“啪”地一下拍开他的手,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道不大,但我抽不回来。
“听我说完。还有十天,你还有时间准备礼物。”他看着我,语气也认真了起来,“警校管得严,以后可能就不常回来了。奶奶就交给你了,别光顾着玩,多陪陪她。还有你自己——”他停顿了一下,“好好吃饭,别总让周毅帆跑腿,人家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知道了知道了。”我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我一松手就跑没影了。
他转头看向奶奶,语气缓了缓,“奶奶,以后我不在家,你就别惯着她了。她要是偷懒不写作业,您别帮她打掩护。放学该几点回就几点回,别总让她在外面疯跑。”
奶奶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我养了你十几年,还用你教我怎么养孩子?”
“您每次都这么说,回头她一撒娇您就心软。”叶安终于松开我的手,站起身把奶奶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还有,降压药我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了,早上饭后吃,别总忘。社区医院的电话贴冰箱上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怕麻烦。”
我转身,看到冰箱上果然贴了纸条。叶安还是太全面了。
“行了,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奶奶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就那么捧着,像是在暖手。她抬头看着叶安,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安啊,你打小就懂事,出门从来不让奶奶操心。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去那么久。”
她放下茶杯,伸手拉了拉叶安的衣角,让他坐下。叶安顺从地坐在她旁边。
“警校苦,奶奶知道。你从小就能吃苦,奶奶不担心这个。奶奶担心的是……”她顿了顿,“是你在那边,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给你倒杯热水?万一心里有事,跟谁说说话?”
叶安垂下眼睛:“奶奶,我都多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多大也是奶奶的孩子。”奶奶拍拍他的手,“到了那边,能打电话就打电话,有事别瞒着,跟家里说。跟同学好好处,别总一个人闷着。还有——”她看了一眼我,又看回叶安,眼里带着点笑:“也别总惦记家里。清清我看着呢,跑不了。你管好你自己,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叶安低着头“嗯”了一声。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我睁大眼睛,仰头看向天花板,试图把这股情绪压回去。
“行了行了,去做饭吧。”奶奶又恢复了刚才的语调,“清清都饿了,你看她眼睛都直了。”
“我没有!”我赶紧否认。
叶安笑了一声,再次起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十天,记得准备礼物。”
“知道啦!”我冲他背影喊,“肯定给你个大的!”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奶奶拍拍我的手,小声跟我说:“你哥啊,就是嘴硬心软。他是舍不得咱们。”
是啊,他舍不得我们,就像奶奶舍不得他,我也舍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