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精心思弊，立志翻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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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区的安静，早已不是清晨时分井然有序的平静，而是裹着一层沉甸甸的压抑，像暴雨前闷得透不过气的阴天。
高致远递出去的那一页纸，轻飘飘落在温知予手里，却像一块淬了冰的铁，沉进一部每个人的心里。没人高声议论，没人交头接耳，可空气里流动的东西，早就变了。
陈进指尖虚虚搭在鼠标上，屏幕停在锐镁新材的资料页，目光却散着，许久没有滑动一下。他今年二十九岁，在投行摸爬滚打三年，最懂什么叫明哲保身。上一个项目，他曾隐晦提醒过温知予某份底稿存在勾稽问题，可当时温知予正忙着对接机构，只淡淡一句“细节你们把控好”就带了过去。最后问题暴露，责任还是落到执行层面。从那以后他就学乖了——看破不说破，是职场里最安全的活法。他看得明白，锐镁新材那套报表，漏洞粗得像筛子，别说高致远这种名校硕士，就算是入行一年的新人，多盯两眼都能察觉异常。可他偏不说。说了，就是得罪李建明，就是给自己找事，就是拆领导的旧账，还未必落好。他只是安静坐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心里却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陈磊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视线从密密麻麻的估值模型上挪开，第一次认真看向高致远的背影。他是组里的技术核心，建模、测算、核对、勾稽，全部门没几个人比他更扎实。可他吃过亏。上一个项目，因为一个极其细微的核算偏差，被质控部打回，他一个人背了全组的锅，被扣了季度奖金，还被点名批评。从那之后，他就彻底闭上了嘴，只做自己分内的事，多一句不说，多一眼不看。数据对错他心里跟明镜一样，可职场不是考场，不是答对了就有分，有时候答得太对，反而会没命。他沉默地盯着屏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快得抓不住，随即又埋进数字里，恢复成那个沉默寡言、只和表格打交道的人。
陈扬转着手中的水笔，笔杆在指间转得飞快，又猛地停住。他性子最直，最看不惯蝇营狗苟那一套。锐镁新材项目被抢，他比谁都憋屈，李建明那套抢项目的手段，他更是嗤之以鼻。他好几次都想拍桌子站起来，直接去找温知予把问题捅开，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之前他冲动发言，被温知予当面批评“沉不住气、不懂分寸”，从那以后，他也学会了把火气憋在心里。他佩服高致远，佩服这个新人敢说敢做，可他自己做不到。他只能烦躁地停下笔，望向窗外，胸口那股不服输的气，堵着散不出去。
林薇薇低着头整理文件，指尖微微收紧。她刚毕业一年，是组里最小的一个，很多专业问题她看不太懂，可她能看懂气氛。她能看懂陈进的圆滑，陈磊的沉默，陈扬的憋屈，更能看懂温知予眼底的疲惫。她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高致远，又立刻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这个新同事，干净、沉稳、厉害，还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她什么也帮不上，只能安安静静做好自己手里的杂事，不添乱就好。
四个人，四种心思，各怀心事，各守分寸。
看似同属一个团队，实则各怀距离，离心离德。
温知予坐在工位上，指尖依旧轻轻捏着那张纸。
她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任何情绪外露，只是缓缓将资料调回屏幕，目光逐行逐列往下看。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沉下心，去触碰那些她曾经不屑于亲自核对的底层数据。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努力。
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应酬到半夜，汇报到凌晨，对接资源，维护关系，扛着整个部门的业绩压力，把自己逼到极限。她以为只要拼够时间、够狠、够拼命，就能把事情做好。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直面一个让她心口发闷的真相——
她的努力，一直浮在表面。
她抓大局，却忽略根基；
她重结果，却轻过程；
她信团队，却不知道团队早已不敢为她兜底；
她争项目，却没守住最不能出错的专业底线。
那些数据里的漏洞粗得刺眼，不是高致远太厉害，是她自己太久没有沉下来。
她忙着管理者的事，却忘了投行最根本的底色，是底稿、是数据、是勾稽、是细节、是不能碰的合规红线。
如果今天高致远没有点破，等到项目真正申报，被交易所一轮问询打回，被全行业笑话，她整个人的专业口碑彻底崩塌，到那时候，她该怎么收场？
为什么她的团队，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提醒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选择沉默、观望、自保？
她终于承认：
她不是累，她是错了。
错在方向，错在习惯，错在性格，错在对管理、对专业、对人心的理解，都太浅。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放轻却依旧显眼的谈笑。
整个办公区的气息，又往下沉了一分。
李建明出现在一部办公区门口。
他四十岁上下，身形微有发福，肚子微微凸起，一身深色衬衫熨得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掺着几缕不易察觉的花白。脸上常年挂着一层圆滑又客气的笑意，眼神却带着久经职场的精明、势利与算计。他目光慢悠悠扫过办公区，不轻不重在温知予的方向停了半秒，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却带着不言而喻的得意与示威。
他没有进门，只是倚在门框边，和路过的同事随口搭话，语气平淡，音量却刚好能让整个一部听得一清二楚。
“锐镁新材那边流程推进得还算顺利，后续材料抓紧做，今年咱们二组的业绩，稳了。”
一句话落下，他便笑着转身，步态松弛，自带一股赢家过境的底气。
全程没有挑衅，没有嘲讽，没有半句针对温知予的话，可那股姿态，比直接打脸还要刺人。
办公区里，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
温知予指尖微顿，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点沉寂已久的斗志，正一点点被点燃。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缓缓站起身，朝着高致远的工位走去。
脚步轻而稳，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姿态。
高致远正对着入职系统熟悉流程，听见脚步声，自然抬头，目光平和看向她，神态舒展自然，没有局促，没有刻意恭敬，也没有半分邀功的意味。
温知予在他桌边停下，将手中资料轻轻放在桌面，指尖点在屏幕上毛利率一栏。
“行业同期均值22%到28%，它报表做到34.7%，高出上限6.7个百分点，溢高23.9%。”她开口，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只有纯粹到冰冷的专业探讨，“成本端主材单耗与辅料配比，你复核过？”
“复核过。”高致远目光顺势落在数据上，声音清润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有力，没有半分含糊，“主材单耗较行业均值偏低8%，辅料未提供明细清单，从能耗与人工倒推，无法支撑报表里量产对应的成本消耗。”
温知予指尖下移，点在产能利用率一栏：“行业合理区间75%到88%，它标注92.1%。”
“按照行业标准，产能利用率突破90%时，水电、能耗、人工三项费用波动应在12%以上。”高致远语速平稳，逻辑链条完整，“锐镁新材报表中，三项费用仅上浮4.2%，数据勾稽完全不成立，属于明显修饰。”
温知予眼神微微一凝，直击IPO审核最核心的红线：“研发资本化率。”
“行业合理值不超过15%，它报表做到28.3%，超出近一倍。”高致远没有丝毫停顿，“研发投入明细不清晰，资本化依据不足，纯粹为了拉高利润。这种材料上报，交易所第一轮问询就会直接卡死，要求提供完整合理性依据，企业根本拿不出来。”
温知予沉默片刻，又继续往下追问：“应收账款周转天数。”
“行业正常35到45天，它报表62天，超出上限近40%。”
“存货跌价计提？”
“行业普遍计提5%到8%，它仅计提1.2%，明显计提不足，存在虚增资产的嫌疑。”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精准狠辣。
没有客套寒暄，没有奉承讨好，没有多余情绪，只有内行对内行的直接碰撞。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比例、每一项勾稽关系，全是A股IPO审核里最真实、最敏感、最致命的硬指标。
温知予坐回座位的那一刻，一段从未宣之于口的行业真相，在她心底缓缓铺开，自然得如同水流，没有丝毫说教意味，却足以让所有读者瞬间看懂整个逻辑。
她比谁都清楚，李建明不是看不懂这些问题。
他看得比谁都明白。
他只是不在乎。
投行做IPO，从来不是等上市成功才收钱。
而是阶段收费——
签约即收签约费，尽调完成收起收费，材料申报收申报费。
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
这些钱，无论最后项目是否成功、是否被否、是否撤材料，一律不退。
对李建明这种人而言，项目能不能上市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把项目抢到手，先把钱收进兜里，先把业绩算进部门，先把奖金拿到手。
至于最后能不能过会，那是以后的事。
实在过不了，大不了撤材料，对他而言，几乎没有损失。
而锐镁新材这家企业，本身质地并不算差。有实体产能，有真实产品，有稳定客户，是真心实意想上市、想发展、想做大的实体企业。他们不懂资本市场规则，不懂IPO审核红线，不懂投行内部的收费逻辑与利益链条。他们只知道，谁给的承诺好听，谁看上去更有把握，就选谁。
李建明抓住的，正是企业的这份天真与急切。
他给承诺、画大饼、吹预期，把数据做得漂漂亮亮，把故事讲得天花乱坠，让企业误以为只要签了他，就能顺顺利利上市。
企业心甘情愿签约付钱，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业绩盘子里的一块肉。
这才是最讽刺的真相。
温知予守底线、讲专业、重合规，反而拿不到项目；
李建明玩手段、做修饰、赚快钱，反而被企业当成救命稻草。
高致远一眼看穿的问题，李建明这种老投行不可能看不懂。
他只是选择视而不见。
因为对他而言，利润，远比合规重要。
业绩，远比良心重要。
温知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经褪去，只剩下冷静而锐利的清醒。
她终于彻底想明白了。
锐镁新材不是烂企业，只是被忽悠的企业。
项目不是死项目，只是被做坏的项目。
李建明抢的不是项目，是钱，是业绩，是短期利益。
而她能把项目重新抢回来的底气，是专业、是合规、是真实、是能真正帮企业上市的能力。
她不是没有机会。
她只是之前努力错了方向。
与此同时，二组办公区。
李建明春风得意地走了进来，刚一进门，整个二组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和一部的沉闷压抑截然不同，二组这里热闹、松散、带着一股急功近利的浮躁。
李建明往主位上一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笑意藏不住：“都停一下，说个事。”
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瞬间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她叫苏曼琪，二组的王牌，也是李建明最得力、最信任的干将。
她长得极其亮眼，身材高挑，妆容精致却不张扬，一头波浪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套裙，气质明艳又干练。她最擅长的就是对外对接、搞定客户、应酬周旋，说话做事分寸感极强，却又放得开，为了签约、为了项目、为了拿下客户，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投行圈里都知道，二组有苏曼琪，就没有拿不下来的企业。她不只会喝酒应酬，更懂人心，懂拿捏企业老板的心理，懂怎么在规则边缘游走，懂用最低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利益。李建明能拿下锐镁新材，苏曼琪至少占一半功劳。
“李总。”苏曼琪笑着开口，声音柔中带刚，“锐镁新材那边，已经确认了是吧？”
“确认了。”李建明点头，语气得意，“以后这个项目，就是咱们二组的重点。”
旁边站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气质阴鸷的男人，是赵凯。
他是二组的专业骨干，负责报表、建模、数据修饰。技术扎实，心狠，底线低，只要李建明发话，他就敢把数据做到“好看”，不管合不合规，不管勾稽对不对，只要能过公司内部初审就行。他是李建明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危险的一把刀。
“李总，报表那部分我看了。”赵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所谓的轻飘，“问题不少，毛利率、产能、资本化率全都超标，硬报的话，上会风险很大。”
李建明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风险大怕什么？先把前期费用收回来再说。你以为我真指望它一次性过会？企业不懂，咱们还能不懂？先签约，收起收费，申报费一笔不落。能上就上，上不了就撤材料，明年换个板块再来。钱咱们已经赚到手了，业绩也算在咱们头上，怕什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另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看上去极其健壮的男人叫陈斌，是二组的外勤骨干。能跑、能扛、能盯现场、能压企业，执行力极强，话不多，对李建明绝对忠心，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问为什么，也不思考对错。脏活累活、麻烦事、得罪人的事，全是他上。
“斌子，你后续盯紧企业现场。”李建明吩咐，“材料要什么，就让他们补什么，补不出来就想办法让他们配合，别跟我讲规矩。”
“明白。”陈斌点头。
李建明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记住，咱们的目标很简单——第一，把钱收完；第二，把材料报出去；第三，把业绩做出来。至于能不能过会，那是后话。企业那边，曼琪你继续稳住，让他们踏踏实实配合，别让他们胡思乱想，更不能让他们接触其他券商，尤其是一部的人。”
“放心吧李总。”苏曼琪笑得明艳自信，“企业那边我盯着，出不了问题。”
“赵凯，你负责把报表再‘优化’一下。”李建明吩咐，“不用太夸张，但是一定要好看，先把公司内部审核糊弄过去，把前期费落袋。交易所那边，真问到了再说。”
“没问题。”赵凯淡淡应下。
李建明满意地点头，意气风发：
“今年咱们二组的业绩，肯定压一部一头。温知予年轻，太较真，太讲原则，不懂变通，她这辈子都抢不过咱们。”
他话音落下，二组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没有人提合规，没有人提风险，没有人提企业的真实处境。
所有人眼里，只有业绩、奖金、费用、利益。
和一部的沉默、压抑、坚守相比，二组这里，是赤裸裸的现实与功利。
一部这边，气氛依旧安静。
温知予坐在工位上，将二组那边隐约传来的动静听在耳里，却没有丝毫反应。
她已经不需要再用情绪证明什么。
她缓缓打开企业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停留在锐镁新材实际控制人的联系方式上。
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立刻按下。
她在等，在想，在布局。
她看向高致远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干净、专业、沉稳、有底线、有勇气、有细节。
他补全了她所有的短板，补上了她团队所有的缺口。
他是她翻盘的底气，也是她改变的开始。
她再低头看向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数据。
这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如今成了她最锋利的武器。
李建明用数据造假抢项目，而她，将用真实数据，把项目重新抢回来。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
自我反省的阵痛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清醒。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拼命、却努力错方向的年轻经理。
她要沉下去，沉到底稿里，沉到数据里，沉到细节里，沉到人心深处。
她要重新学习怎么做一个领导，怎么带一个团队，怎么守住专业底线，怎么真正打赢一场硬仗。
办公区的灯光渐次亮起，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璀璨，映在落地窗上，也映在温知予眼底。
陈进依旧沉默，却在不经意间，多看了温知予一眼。
陈磊依旧低头，可屏幕上，已经悄悄打开了锐镁新材的明细底稿。
陈扬依旧烦躁，可握着笔的手，却慢慢放松了下来。
林薇薇依旧安静，可看向温知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
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在高致远点破数据、温知予开始自省的这一刻，一部那股涣散、离心、沉默的气息，正在悄悄发生改变。
温知予终于轻轻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的声音平静、沉稳、清晰、有力，没有丝毫委屈，没有丝毫急躁，只有历经反思之后的通透与坚定。
“王总，我是盛恒资本一部，温知予。
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您如实说一下。”
她没有指责，没有抱怨，没有抹黑对手。
她只□□，只讲数据，只讲合规，只讲企业真正的未来。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急于求成、毛躁粗心的年轻经理。
这一刻，她真正开始成长。
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静静听着她的声音。
高致远也微微抬眼，目光平静望向她的方向。
灯光落在温知予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坚定。
她依旧沉默，依旧内敛，依旧不擅长拉拢人心。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静心思弊，而后重生。
她的战场，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