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六睦

9、晚安，郑以霄 我会好好生

　　颜沁看到对不起就有点应激，她扣上照片，语气有些颤抖地说：“郑以霄，你是个傻子。”

　　“郑以霄，你到底在对不起什么？明明是你在痛苦，你究竟哪里对不起了？”

　　“郑以霄，你走也没有走的干脆，你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惹我伤心？”

　　“郑以霄……郑以霄……”
　　最终，她将额头抵上冰冷的墓碑，泪水一滴滴往下掉。

　　“郑以霄，你是不是还在等我？”颜沁轻轻吻了吻墓碑上的照片。

　　不多时，一阵清风吹过，似乎揽住她，但似乎又有很大的力气，她身边的照片被吹翻了几张。
　　她偏头去看，发现那几张上的字迹格外的多，而且是连续的，像是一封信。

　　颜沁擦了擦眼睛，又去看这些字。

　　沁沁，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些照片，不过希望你看到的时候，还不算晚。
　　我不能亲自把这些给你，也不能当面把这些告诉你，但我猜，你肯定会整理这些照片，肯定会发现的。

　　我想想，你应该不知道，我很早很早就认识你了。不是你去帮黎清怡撑腰的时候，是更早之前，我看见你们家里办白事，也看到了小时候的你。

　　后来我才知道关于你的事情，在我眼里，你很坚强，就像夹缝中顽强生长而出的小草。不论命运怎么样，都无法打败你，你依旧可以找到生活中的乐趣。

　　我开始喜欢你，也是因为这个。
　　你非常特别。

　　所以我希望，现在也一样。

　　我知道你也爱我，可是爱，不是阻止你前进的绊脚石。我希望你可以跨过去，看到别的美好。我相信你可以，你也应该相信自己。

　　如果我无法再为你擦去眼泪，那我会化作清风，替你拂去忧伤。

　　别哭，颜沁，我下辈子再来爱你。

　　颜沁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抱进怀里，半晌，才抽泣着说：“我知道了……以霄，我会的。”

　　这次的风和缓了许多，飘过她身旁时，似乎带了雀跃。
　　颜沁意识到什么，她用袖子擦去眼泪，把照片都收好，珍重地放进盒子里收好。

　　“那么，我下次再来看你，老公。”

　　于是，她顺着风，走向了等待着她的黎清怡。
　　手中的盒子重量似乎更大，她抱得更紧了些。而有些事情，她改变了看法，也有些事情，她更加坚定。

　　这值得高兴，颜沁舒缓了下情绪，感觉心里压着的石头也没那么重了。

　　走到对方面前时，她依旧是略过颜沁的情绪，只是轻声问道：“怎么样？现在要去看你爸爸了吗？”
　　颜沁清了清嗓子才欣然说：“嗯，你跟我一起去看吗？”

　　“当然，我也很久没有去看叔叔了。”黎清怡说，“我礼物都准备好了。”
　　颜沁没料到，她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礼物？”

　　黎清怡却说：“你猜？”
　　颜沁当然猜不到，也就开玩笑说：“黎大魔法师变出来的吧？有时间教教我。”

　　黎清怡微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但很快又开心地回答：“就是我变出来的，你想学我就教。”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来到了颜沁的爸爸家。

　　这里虽然不大，但东西都算齐全，老爷子虽然对自家人脾气大，但出了门也算是有不少朋友，就这么天天出门见人下象棋，要么就是自己去跟别人下棋，日子过得不算无聊。
　　但这天，他少见的没有出去——要问怎么知道的，就是颜沁之前来，从没在家遇见过他。

　　这次他倒像是有目的似的等在家里。
　　很快，颜沁就知道他是在等自己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颜沁跟他说话的语气还是没变，尽量像是寻常跟他说话一样。
　　“老爷子，你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脏啊还是有菜——”

　　颜爸却上来抱了抱自己的女儿，打断了她说话，也没跟她呛嘴。
　　“死丫头，怎么什么也没说？”

　　颜沁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傻了半天，最终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黎清怡，没有答话。
　　颜爸也没有多问，只是问她：“家里还有点面条，给你俩做着吃了？”

　　颜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但嘴上已经应了下来。
　　实际上，在她还没有答应的时候，颜爸就已经开始在冰箱里拿材料。

　　黎清怡悄悄凑到她旁边，低声说：“我告诉叔叔了，这件事儿也瞒不住，我怕你说不出口。”
　　颜沁知道确实是瞒不住，她肯定也不会去说黎清怡瞒着自己告诉他之类的责怪的话，于是也没说什么。

　　屋里三人都没再交流，安静地只有炉灶和水沸腾的声音。

　　不久，两碗面被他端到了餐桌上，老头子坐在颜沁旁边，一推碗，说：“吃吧。”

　　颜沁原本是没什么胃口的，但她看着上面的西红柿鸡蛋，忍不住夹起来尝了下。
　　她人再次傻住了。

　　看向她爸爸，果然得到了答案：“看什么啊死丫头，你不是说过不爱吃我做的面啊？这是你妈常做的面条，我学着做的。好吃吗？”
　　颜沁当然尝出来了，跟她妈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她还是嘴硬，含着泪笑着说：“难吃死了，臭老头。”
　　颜爸的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掴了下，说：“死丫头，难吃也得给我吃完！”

　　颜沁埋头，很快擦去眼泪，转而大口吃面去了。
　　颜爸就说：“吃吧，以后多来，要么我去找你，常给你做着吃。”

　　颜沁正要答应，门铃忽然被摁响。
　　黎清怡主动说：“我去开门。”

　　颜沁还以为是她爸爸的朋友找上门来聊天，正要说收拾碗筷的时候，外面一人一狗就进来了。
　　是路哲，他牵着笑多来了，手里还拎着礼物。

　　“叔叔好，我是路哲，清怡的男朋友。贸然打扰，我听她提起过你，今天有空就顺便来看看。”他看了眼颜沁，没再介绍别的。
　　但颜沁替他补上：“他也是以霄的好朋友。”

　　颜爸就招呼着他去坐。
　　笑多则是向颜沁扑去，小狗的脖子上系了朵玩具小花，它兴奋地又围着她转了几圈，尾巴欢快地摇着，向她展示自己的新玩具。

　　路哲应该不是“有空顺便来看看”的。
　　颜沁看向黎清怡，见她对自己眨了眨眼，也明白了，他是黎清怡叫来的，主要是为了把笑多带过来。
　　可能也是黎清怡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会做了这些。

　　颜沁淡笑着，抬手摸了摸笑多，夸赞说：“我们笑多今天真好看。”
　　笑多满意了，恨不得在原地跳起来。

　　她淡淡地想，下次，也许应该带着笑多去见他。

　　殉情，从不是人的懦弱，反而是勇敢的象征。
　　但活着也同样不算胆小，也并非是爱的不够深沉，而是另一种更有意义的选择。

　　与她而言……
　　她转身再看黎清怡，以及旁边的爸爸。
　　生活依旧有意义，不是吗？

　　颜沁已经想明白，她会好好活下去。

　　这天晚上，颜爸甚至没让颜沁回家，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再缓和了一个度，晚上他特地买菜做了一桌菜，留几人下来吃了。

　　黎清怡认为她不用自己再劝了，于是主动说离开。
　　毕竟颜沁现在应该会更想跟她爸多待一会儿，就跟路哲一起离开了。

　　这些人一走，颜爸又拉着她谈心，颜沁真心觉得，这要是放在十年前，可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她爸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也很爱她妈妈，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也还是过得挺好的？
　　大不了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算了。

　　最终，他还是道歉，说这么多年以来，挺对不起她的。
　　颜沁感觉跟他说这些肉麻的话还是有点别扭，当即把她爹撵出客房，说自己要睡觉了。

　　不久，黎清怡的电话打过来，问她后面有没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
　　颜沁说：“我打算带着笑多再去看一次海，然后我想爬山，也想去看湖，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黎清怡似乎是带着笑意跟她说的：“听起来很不错，怎么样，要我陪着你吗？”
　　颜沁说：“你忙好啦，我转完后，会去看你的。”

　　“那一言为定，你来看我，我请你吃大餐。”
　　颜沁笑着说：“好，那我记下了。”

　　夜晚微凉，颜沁抱着笑多入睡。

　　后来，她的确做到了。
　　她去看了海，拥抱了风。

　　去了旷野，躺在草地上呼吸空气，观览浩瀚星空。

　　她也去看了湖，拍到了清澈的湖水。

　　还有滑雪，享受自由。

　　她也去爬了山，累过、渴过、但还是成功爬到山顶。
　　然后对外大声喊：“郑以霄！我有在好好生活，你看到了吗！”

　　颜沁舒颜，轻喘着气，又笑着低声问：“我厉不厉害？”
　　回应她的，依旧是风。

　　回来之后，就投身工作，生活淡淡的，她也还在习惯。玄关柜里，郑以霄给她添的零食吃完后自己又续上，日常心大容易忽略的地方，她也在慢慢记住。

　　卧室里，两人的照片重新挂上，不时的，也许还会更换几张。
　　最大的结婚照再也没有藏起来过。

　　她也会常去爸爸那里看看，父女俩之间已经成了吵着玩儿，闹不起来什么大的，他也会经常给颜沁做饭，是她爱吃的，也渐渐有了妈妈的味道。

　　相对黎清怡来说，她没有那么死命工作的心，所以她有空也会去看黎清怡，让对方也偶尔放松一下心情。
　　还有笑多，颜沁把它喂胖了很多。

　　时间摇摇晃晃的，一年就这么过去。

　　颜沁在某一天早上一睁眼，就收到了黎清怡的结婚请帖，附加一条很长的语音。

　　“沁沁，我要结婚了。你会来的吧？我觉得你会来，但我其实很怕你会伤心。
　　这一年以来，你看着过得很好，不用任何人担心。但我觉得没这么容易走出来，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还在夜晚悄悄哭，蒙在被子里也没人知道。你总是这么自己扛着。”

　　“我其实后来一直有想，我把他介绍给你是不是做错了？我好像参与了你的幸福，但也成为了造成你生活不幸的凶手，我很抱歉。
　　我总觉得你好像丢了魂魄，但又看似没什么变化。所以我觉得你并没有彻底走出来，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好好的。”

　　颜沁摁住语音，给她回话：“新婚快乐，清怡，我一定会到的。”

　　第二条语音：“已经这么久过去了，就不提其他的了，我很感谢你把他带到我面前，也从没有怪过你把他介绍给我认识。我从来不后悔认识他。
　　人走过一道坎儿需要的时间本来就很久，我也很难做到，不过我觉得，所给自己一点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黎清怡很快回话，她说：“你能这样想，我很开心。”

　　颜沁放下手机，想了想应该准备什么礼物，最终，她还是去定制了一套五银给黎清怡做嫁妆，然后又亲手做了团扇，还包了个大红包。
　　在黎清怡的建议下，送婚戒的重任交给了笑多。

　　小金毛可是个老手了，颜沁和郑以霄结婚的时候就是它送的戒指。
　　实测，听话好用。

　　最后婚礼完成散场，没什么需要忙的之后，颜沁忽然就想郑以霄了。
　　于是带着笑多去了墓园。

　　她带去了花，还拿了瓶果汁——当然，果汁是从婚礼上顺来的。
　　再次坐在那里，她对笑多说：“笑多，这里是爸爸。”

　　笑多似乎能感应到一样，围着墓碑转了一圈，而后用头抵住了墓碑，最后叫了两声。
　　颜沁笑着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对着郑以霄说：“抱歉，老公，一直没太敢来看你。
　　今天清怡结婚，我可被你兄弟和我闺蜜秀了一脸恩爱，然后忽然就觉得该来看看你。”

　　笑多过来拱了拱她的腿，颜沁转而说：“好好好，笑多说它很想你。是不是假的啊？你看笑多吃胖了多少？”
　　笑多又叫了两声，颜沁才认错：“好，我说错了，它还是真的很想你的。”小狗这才如意，坐在了颜沁旁边。

　　她把果汁打开，说：“原本觉得来看你，带点酒挺好的，但我是开车来的，不能喝，就换成了果汁——其实果汁也不错。”
　　说着，她拿了个杯子给郑以霄倒了点放在地上，然后自己也喝了一口。

　　“我最近工作上挺顺的，嘶，是不是你在天上托关系帮我来着？我之前的工作也没这么顺。”她开玩笑说。
　　“如果是的话，谢谢你，老公。”

　　“对了，咱爸最近学会了好多咱妈才会做的饭，然后一直问我有没有妈妈的味道。他现在可真是又当爹又当妈的……但是他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妈都已经走那么多年了，我早忘记她做的饭是什么味道了。
　　但你说是不是就是很神奇呢？我居然真的觉得有妈妈的味道，如果你还在，我真想拉你去尝尝。”

　　“我还学会记录生活了，像你一样，出去吃喝玩乐都会拍下来。”她拿着手机翻出照片，兴致勃勃地对着墓碑一张张翻过去，“你看……看仔细点哦，我翻过去就不会再翻第二遍了。”
　　翻完后，她关上手机，笑着说：“好看吧？”

　　当然，没有人回应她。

　　但她看似没有很伤心，而是继续说：
　　“你说你，我不来看你，你怎么也不来梦里看我？你是不是有生我的气？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不来看我，某一天我把你忘记了怎么办？
　　就像忘记妈妈一样，我现在已经快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

　　“我开玩笑的，你别太当真，其实你不来看我也好，我最近没什么不好的地方，过得算很顺了。我在逐渐适应现在的生活。
　　我也想好了，以后我只要不开心了，就出去旅游，我一年前跑了好多地方，回来之后感觉确实舒畅多了。”

　　“郑以霄，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很好，已经不再想你了，我会很认真的生活下去，你应该可以看到。”

　　想说的话说完，颜沁也没有停留太久。
　　但是当晚，她就做了梦。

　　那是满山的野花，转头看，身边的男人不再满身伤痕，一直流血。而是一身清爽的样子，脸上也不再有病态，笑起来依旧很阳光。
　　颜沁只看着他笑，与他一起躺在地上。

　　很久，她才转过头去看他，对他对上视线。
　　“对不起，我说谎了。”她说，“我其实还是很想你，郑以霄。”

　　对方看着她的笑意变淡了些，眸中却依旧是深情。
　　“但我不会止步不前的。”

　　男人的笑意又淡了些，他伸出手，很是认真地为她竖起了拇指。
　　你很厉害，沁沁。

　　颜沁笑意更甚，她说：“那当然，我可是颜沁。”

　　他们没有再继续交流，就这么简单地躺着，黄昏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满山野花为之摇曳，蝴蝶振翅飞翔在其中。
　　晚安，郑以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