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六睦

8、对不起 不舍

　　颜沁很快就去到医院。
　　还带着离婚协议书。

　　当着郑以霄的面，她把离婚协议书拿起来，红着眼睛问：“这就是你要离婚的原因？”
　　郑以霄少见的没有回答她。

　　好像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了，郑以霄肉眼可见的瘦了。
　　比颜沁瘦的要明显很多，脸上也挂着病态，人没有很大的精神。

　　“说话。”颜沁凝视着他，手指攥紧离婚协议，纸张在她的握力下变得褶皱。
　　郑以霄只是沙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这次换成颜沁沉默了。
　　她的手用力到发抖，协议书的一角被攥成一团，另一只手的指甲更是掐进肉里。

　　“对不起。”他重复。
　　说到第三声，颜沁忍无可忍地撕掉协议书，然后举起手想扔在他的病床上。

　　可她看见那张消瘦的脸，连抬手都变得费力气的状态……
　　她怎么还忍心？怎么能不心疼？
　　她也要疼死了。

　　因为情绪激动而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碎片脱力，坠落在地上。
　　但郑以霄视力还在，他看到颜沁受伤的的手，就想抬手让她过来。

　　颜沁顾不上生气了，她连忙迎上去，轻握住他的手凑近，以为他想说话，或者是哪里不舒服。
　　正要开口问，她却感觉对方很努力地，握住她受伤的手，轻轻揉了揉没有受伤的部分。
　　他的手变粗糙了。
　　她心疼地想。
　　“对不起。”

　　颜沁顺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抽回手，垂下头，长发盖住半边脸。
　　“郑以霄……”她还是冷声喊对方，想以此来制止他。
　　但他的声音更轻了，还是重复：“对不起。”

　　颜沁要疯了，她抬手将手指插进发丝当中，忍不住抓狂，她说：“我没有要怪你你懂吗？现在是你生病了！”
　　她将手抽出来，人也坐直，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中布满血丝，是愤怒也是伤心地看着郑以霄。

　　郑以霄愣住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落在枕头上，浸湿一片柔软的布料。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
　　最终，郑以霄还是执拗地说：“对不起，说好的不会离开你……我食言了。”

　　颜沁知道，他指的离开，不是一个月前留下离婚协议后消失。
　　而是不久的将来，他会彻底离开，去到一个无论如何她都找不到的地方。

　　颜沁无法接受，她再也控制不住，原本无边的愤怒顷刻间化为酸涩的不舍与无助。
　　“会好起来的。”她带着哭腔，主动拉起他的手，“会好起来的……”

　　郑以霄没有再说漂亮话哄她。
　　颜沁彻底意识到，他是真的会离开。
　　他已经不再哄自己了，这是帮她脱离的意思吗？
　　但是怎么可能？
　　怎么办？

　　颜沁的眼泪更加汹涌。
　　于是，郑以霄只能再次说：“对不起。”
　　我要离开你了，对不起。

　　没有奇迹发生。

　　*
　　颜沁忘记自己是怎么入睡的了，似乎是哭了很久，哭累了，才睡去。
　　黎清怡也没有睡好，她很容易被影响情绪，基本上也跟着颜沁哭了许久。

　　第二天起来，颜沁的嗓子哑了，黎清怡甚至听不清她说话。
　　吓得黎清怡让她又喝水又是吃药，说话才能清晰一些。

　　颜沁表示自己没有再忘记，基本上都记起来了。

　　“那……接下来呢？”黎清怡问她。
　　她说：“我再去看看李阿姨。”

　　“你知道我问的是以后。”
　　颜沁沉默良久，最终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打算先回家。”

　　“你……还可以吗？”黎清怡有些担忧。
　　颜沁“嗯”了声。

　　她起身，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扑洒而下，天边的云形状饱满，如同童话般的画作，算是少见。
　　她淡淡地想，今天的天气真好。

　　出门后，她带着东西去小卖部看李阿姨，而黎清怡也趁着这次回来，回去看了父母。
　　颜沁的状态并不算好，受到一番慰问，最终才得知是因为什么，又是一阵悲叹。
　　最终，阿姨表示她没事儿就常回来看看，也不要太介怀，一定要好好过下去，这里也算是她的家。

　　颜沁随意答应着，又与她闲聊完最近，就回去跟黎清怡汇合了，两个人没有停留太久。
　　颜沁想再回家看看，而她认为黎清怡需要忙工作，还特地请假陪她，还是快点回家比较好。
　　当然是黎清怡的家，颜沁的车也停在她那里了。

　　颜沁也没有多留，不过准备开车回自己家的时候，黎清怡也跟来了。
　　说第二天就是休息日了，顺便去她家休息。颜沁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为了给她放心，自己也没有阻止，毕竟黎清怡陪不了她太久，放心了就会离开了。

　　不过想来也是奇怪，郑以霄给她留下的东西有很多，除了各处的关心，房子、车子、钱也都留给她了。
　　但她偏偏这么久才想起来。
　　熟悉了拥有的，失去的也不曾觉得奇怪。她认为这些应该也是大脑屏蔽的结果。

　　两人回到家中后，颜沁把客厅沙发背景墙上面的挂画拿了下来。
　　后面，是她藏进去的两个人的婚纱照。

　　黎清怡怔住，她没想到最大的婚纱照会藏在这里。
　　大概是颜沁没有失忆的时候放起来的。

　　婚纱照看久了，会感觉两人神情有些相似，自带着夫妻相。
　　上面的两人笑容可掬，看向对方的眸子写满爱意。
　　颜沁伸出手，轻轻触碰在他的眉眼上。

　　看了很久，她才出声说：“清怡，明天，我想去看看他。”
　　黎清怡答应着她：“好。”

　　“对了，我忘记告诉路哲，他不用经常来看我，我这边没什么事。你替我转告给他吧？”
　　“好。”

　　“看完他之后，如果还有时间，就去看看我爸，我最近状态不好，已经很久没去看过他了。”
　　“……好。”

　　“还有……”
　　黎清怡打断她：“沁沁，你别太急。”
　　“我……有吗？”颜沁问。
　　“……别太急。”她只是重复说。

　　颜沁垂眸，坐在沙发上，思考片刻，说：“好，不急。那就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说。”
　　黎清怡没有拒绝，少见的在床上搂着她入睡了。

　　第二天，颜沁跑去杂物间抱出了一个鞋盒大小的黑盒子，黎清怡没问里面是什么，两人买了花，一起往墓园去了。
　　两人一起看完后，黎清怡也清楚她有话要对郑以霄说，于是退到一边，静静地看着颜沁。

　　颜沁则是坐在墓碑旁边，打开了黑盒子。
　　里面是一沓照片。

　　有没有挂出来过的，也有从卧室摘下来，然后卸掉相框扒出来整理到一起的。
　　很多。

　　颜沁首先看的是墓碑上的照片，开口笑着说：“我其实有忘记你的名字，你会生气吗？郑以霄。”
　　笑着笑着，忽然有一滴眼泪砸落在地上。
　　“不过你别生气，我多叫叫你，就不会忘了。”她低头去翻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两个人在大学时候拍的，两人靠的不算近，好像还比较生疏的样子。
　　“我记得这张照片，那才第几次出来玩儿，你看到旁边有情侣在拍照，就问我可不可以一起拍，然后就厚着脸皮去打断人家，请他们帮我们拍。我还说你怎么这么喜欢拍照，原来是对我早有图谋。”她笑着翻到下一张。

　　这里就是她在大学过生日，周边人很多，有她的同学，郑以霄也在。
　　照片上的她正闭眼许愿，郑以霄把她和蛋糕拍上了，离她近的人只露了个肩膀。

　　“这个，居然还是偷拍……偷拍女孩子不好，你知道吗？”她开玩笑说，“你很讨厌哎，郑以霄。”

　　之后，就是两个人在夜晚，牵着手的特写。
　　“郑以霄，你的手真好看。”

　　再后面，就是她试婚纱的时候，他坐在后面的观览沙发上，拍下了她的样子。
　　颜沁看着这张照片出了神。
　　眼泪滴在照片上，她忙用袖子去擦，手却没有拿稳，照片受力滑出去，有一些落回了盒子里。

　　她看到摔反的那些照片背后，居然留下了黑色的字迹。
　　照片洗出来之后，颜沁很少去看，因为人就在她旁边，她很少去看这些“回忆”，再加上卧室挂着的那些照片背后并没有东西，她也就没有想到这些。

　　这次，她把所有照片都反过来，发现大部分上面都有字。

　　第一张，她先看了看照片，那是两个人去海边玩的时候拍下的照片。
　　背后的字依旧是圆圆胖胖的：
　　这天去了海边，沁沁的鞋湿了，我想，我应该要给沁宝多准备几双鞋，这样在每次去海边的时候，我都能保证她会有干爽的鞋子穿。

　　第二张，是很普通的一盘菜。
　　背后的字是：
　　这盘菜沁沁居然忘了放盐，可爱的沁沁，以后都换我来炒吧！

　　第三张是他生病输液的时候，他拍下来颜沁给他带饭的照片。
　　沁沁工作请假来照顾我，还给我带好吃的饭。爱你宝贝！

　　颜沁擦去眼泪，说：“你还是那么肉麻，郑以霄，总是像小孩子一样。”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一张却不同了。
　　那张照片是颜沁偷拍他的，他睡着了。

　　其实他最好看的地方是眼睛，但是那天，颜沁觉得他睡着了也很好看，就顺手拍下来了。
　　“咔嚓”一声，由于她第一次干这种事情，有些心虚，手机一响，她受惊没拿稳，竟是掉在了郑以霄脸上，硬生生把他砸醒了。

　　再后来，他就吵着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
　　但背后的字却没有对应着他的心情，而是道歉：
　　对不起，这次，我大概要睡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