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只想共枕眠》钧刃霜河

15、青石镇 有的时候，

　　日头渐渐高涨，影子缩到脚下，路上碎石被晒得滚烫，他们找了棵大榕树歇脚，树荫凉沁沁的。

　　昭焱把包袱解下来放在膝头揭开一角，看了看那凌珍花。

　　“跟刚启程时一个样呢。”清宴来到昭焱身边：“不愧是神花，倒是皮实。”

　　“沉寂十年如今还能再次长出，也是命不该绝。”昭焱把包袱重新系好：“清宴楼主这一趟也受累了，明明是渡妖宗的事，还劳烦您也跑一趟。”

　　清宴轻扇手中扇子，眉眼带笑：“无事，这一趟我也长了见识，凌珍花可不是那么好见到的。”

　　昭焱垂眸：“如此，九重楼可报消息又能多加上几条。”

　　江湖传闻，天下消息皆藏于九重楼。此门派细作如沙，暗线如织，上至商贾歌姬，下至鸟兽暗语，四海之内无一不可为情报来源。

　　清宴楼主面善心狠，嘴上说是为帮二宗主寻凌珍花、卖个人情，其实说白了，还是为了这神花而来，可能是花本身，也可能是关于花 可卖出的绝密消息。

　　但一旁的清宴丝毫不在意昭焱一副防备的模样，小声提醒道：“不过你们此次回了渡妖宗，还是得专门辟一块灵田种植凌珍花，以及给灵淼安置一处离得近的住所。你先前也看到了，他是以血为引，虽解了燃眉之急，但以活人精血养植终非长久之计，他修行尚浅，还是尽量节制为好，毕竟走正统路子才算捷径。”

　　昭焱沉思片刻，觉得有道理：“知道了，多谢清宴楼主。”

　　一群人就这样分成了几个小团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树上的蝉叫得正响，一声叠着一声。

　　灵淼靠着树干，跟人群离了几棵树的距离，但又不离开众人视线内。他手里捏着一片榕树叶子，在手中旋着玩。

　　“怎么不跟大家坐一起？”泠澈来到灵淼身旁，将手中水壶递了过去。

　　灵淼微微抬起头，只见身穿黑红色衣裳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逆着光，神色沉稳。

　　这一路，灵淼同他从未正面接触过。

　　察觉到对方困惑加略微警惕的眼神，泠澈主动坐到身边：“我叫泠澈，是昭焱的大师兄。”

　　“我知道。”灵淼点点头，然后又低下。

　　他这几日察觉到，不论是渡妖宗，蝶咒谷还是九重楼，都有各自立场，他这个无门无派的散客显得及其格格不入。

　　泠澈看着灵淼：“你似乎对我们防备心极强。”

　　灵淼屈膝坐着，只觉得这话问的莫名。他们是渡妖宗的人，而他是妖，天生对立。他们人多势众，他戒备心重，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泠澈道：“你无需太过害怕，我们只是想救二宗主，你若能帮上这个忙，事成之后会放你离开，且必有重谢。”

　　灵淼看着泠澈：“你觉得，狼会想着答谢羊吗？”

　　灵澈愣了片刻：“你为什么会把自己当作羊呢？我觉得你很厉害，不会成为羊。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寻求帮助。”

　　灵淼语气不咸不淡：“你们以妖为猎物，在我眼中，同狼没什么区别。况且，人族重谢无非就是金银财帛，那些对我而言又有什么用？”

　　“那你想要什么？”

　　灵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脸，望着远处的山影：“我要的东西你们不一定有。而且你们的东西，我一个妖拿在手里，烫不烫手还两说。”

　　“你大可放心。渡妖宗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见妖就斩的莽夫，这点脸面渡妖宗还是要的。你要信不过旁人，可以信我，身为渡妖宗的大师兄，说的话还是有些份量。”

　　灵淼沉默半晌，道：“当真？”

　　“当真。”

　　“不论我提什么要求都能满足？”

　　“只要你可以让凌珍花盛开，只要你提的要求合情合理，便可。”

　　灵淼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神色认真：“要我帮你们救人，可以。但有三件事，你得答应我。”

　　“你说。”

　　“第一，你们让我培育出凌珍花救活二宗主，我愿意。但救归救，若中途发生之事会伤我害我，危及性命，我不干。”

　　泠澈思考片刻后，郑重地点了头：“能理解，我替二宗主应你，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另寻他法。”

　　“第二，待我和昭焱的事都办完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们过你们的独木桥，谁也不许追，谁也不许查我去处。”

　　“应当的。”

　　“第三……”灵淼垂下眼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些时日，若我有什么需求，你们得配合我，一日三餐，住所院落，衣食住行皆得安排到位，唔，就让昭焱来安排好了，他给我打下手。”

　　泠澈忍不住笑出声来：“行。”

　　他也不多纠缠：“那咱们说好，一言为定。”

　　。。。

　　几日过后，日落黄昏，众人终于进到镇子。

　　镇子叫青石镇，不大，一条青石街从东通到西，两边密密排着店铺和人家

　　当下正是掌灯时分，街边灯笼盏盏亮起，橘红色的烛光洒在石板上，被来来往往人群踩过。

　　“就这儿吧。”

　　为了尽早回宗门，众人已经赶路数日，疲惫不堪，当下终于接触到市井人间烟火气，清宴提议先歇息一番。

　　他在一家客栈前停下，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擦得干干净净，里头透出来的光温润至极。

　　昭焱向掌柜的要了几间上房，又让店家烧了热水，几个人各自回房收拾一番后，便下楼吃饭。

　　客栈的堂屋里摆了七八张桌子，这时正是饭点，大堂内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众人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莫绝张罗着点菜，一下点了十来道硬菜加五六叠小菜，又特意要了一壶桂花酿，这才收手。

　　菜上得很快，火候到位，口味偏重，桂花酿也是极甜，入口绵软。他们走了几日，能吃上这么一口热腾腾的饭菜，只觉舒坦。

　　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路旁有人开始摆好梯子，换上了与先前不同的形态各异的灯笼，氛围渐渐浓郁起来。

　　灵淼好奇：“这是有什么节日吗？”

　　昭焱看着窗外渐渐热闹的坊市，道：“可能这几日夜市开张，九悠通天岭的山脚下也时常开放夜市、办烟火会。”

　　灵淼听着忽而兴起：“昭焱，你晚点陪我去逛夜市吧？”

　　莫绝听后嗤笑一番：“没见过世面的，夜市有什么好逛的？真是小妖见识浅。”

　　像这种小镇，夜市经常会有，虽然他们常年住在山上，但每年也有下山机会，能参加几次，这种夜市形式大部分都换汤不换药。

　　灵淼脸色微红，压着脾气，没理莫绝，继续看向昭焱：“我刚刚听路人说，这青石镇的夜市热闹非凡，各种杂耍卖艺的都有，还有灯火晚会，要不要一起去？”

　　昭焱看向灵淼，其实他倒也不排斥，若换成往常，肯定会答应。

　　“可是……”可是凌珍花一事还未稳妥，夜市人多眼杂担心出乱子，将花交于旁人他又不放心。

　　看着二人拉扯，泠澈想到先前说的话，道：“昭焱，灵淼难得见此景象，你不如陪陪，之后凌珍花的事还多多仰仗他。”

　　昭焱还未回话，泠澈又道：“灵淼在的这段时日，你便负责他的衣食起居和生命安全，确保他能顺利完成任务，二宗主的伤势也得靠他。”

　　昭焱见泠澈是认真的，只能点头。

　　“行。我照办。”

　　。。。

　　吃过晚饭后，到了酉时，夜市终于开始了，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条街。

　　见客栈外逐渐热闹起来，灵淼立马跑下楼。

　　“昭焱昭焱！我们走吧！”他双手揣在袖子里，欢悦地来到后院找到昭焱。

　　此时昭焱也刚收拾好，正抬头看着天上飞走的灰鸽，见灵淼来了，也“嗯”了一声，二人并肩朝夜市走去。

　　出了客栈，顺着青石街往东走，长街笔直铺开，商铺前的灯笼渐渐密起来，青石板路灯笼高低垂挂，千盏鱼灯游弋在暮色里，将半条街染成暖融融的橘红。

　　两旁各色店铺林立，门楣上挂着各色幌子，在夜风里悠悠地晃。人声翻涌，混着小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还有不知从哪家铺子里传出的琵琶声，嘈嘈切切揉在一起。

　　各色小吃香弥漫在空气中，蒸笼吐着白雾，葱花香裹着猪油香，一路飘到街对面，惹得路人嘴馋。

　　“昭焱你快看，这里好热闹啊！”

　　灵淼走在前面半步，欢喜地涌入人群，伸着脖子四处好奇张望，看什么都新鲜，灯笼上散发出的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眼眸照的透亮。

　　昭焱跟在他身后，眼神也一闪不闪的直直看着他，嘴角上扬，这穿梭于人群的片刻安逸倒让他觉得十分惬意。

　　“昭焱，我想吃这个。”

　　灵淼路过几个摊位，最后在一个卖糖人的面前停下，指着说到。

　　那是个锦鲤形状的糖人，金黄色糖浆用丝拉出形状，上面撒着一点花粉，金灿灿的。昭焱拿出钱袋，一人买了一个，二人并肩走着。

　　“我跟你说，我好像记起了些许记忆。”灵淼转着手上糖人的木棍，轻声道。

　　昭焱大概也猜到灵淼要告诉自己一些事，问：“具体什么内容？”

　　灵淼将龙宫奇遇完整的说了一遍，又表达了了自己的猜想：“结合梦境和村长所说，我可能是冥海龙宫四殿下。”

　　昭焱其实也有了这方面猜测：“可能性很大，但如果要确定下来，还需要其他证明。”

　　“那有什么其他办法？”

　　昭焱道：“渡妖宗有个阵法，名为以画观灵，可以根据画轴查看今生所有事项，你虽失忆，但已经经历的种种任藏在你的潜意识里，回到宗门可以试试此法。”

　　“不过……”说到这昭焱迟疑了：“有的时候，找回记忆并不代表解脱，可能是更沉重的开始，冥海一族当下近乎灭门，当看清一切时，你真的可以接受曾发生的种种吗？”

　　灵淼沉默半晌，须臾点点头：“不管过往多么惨烈，那终究是我需要面对的。”

　　昭焱见灵淼脸色坚定，道：“行，那便先从以画观灵开始。”

　　。。。

　　夜市直至三更尽，人群渐渐散去，堂屋众人陆续回房，渡妖宗弟子也上了楼，小二在大堂开始收拾桌椅。

　　灵淼与昭焱住的房间临街，窗户推开，下方青石街便能尽收眼底。此时街上行人皆无，只偶尔有路过的晚归者，脚踏石板路叩叩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们二人一人一张床，一个靠南墙一个靠东墙。昭焱已经平躺在床，呼吸极浅，也不知是在假寐还是真睡了过去。

　　灵淼睡不着，和衣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头顶的横梁，又回想起昭焱的话。

　　若寻回的记忆是你无法承受之重，你当真愿意想起吗？

　　灵淼轻叹一声，他其实也无措，但当下情况容不得他做选择。

　　月光从窗缝里漏了进来，细细一道散着光晕，有细碎尘埃在月光中飘动，落在桌面上。

　　月悬中天，客栈夜色沉的更深，走廊一片漆黑，偶有厢房内的几声鼾声传出。

　　大约过了丑时，隔壁忽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灵淼原是头昏沉沉，当下精神了几分，下意识凝神听了片刻，然后屏住呼吸。

　　这个脚步声太轻，绝不是平常起夜人。

　　正在灵淼聆听时，脚步声由远及近，竟在他与昭焱的卧房门口停了下来，随后他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极细微的一声“吱呀”，那人推门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