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只想共枕眠》钧刃霜河

12、苏醒 昭焱，你果

　　两界山的子时寒气逼人，灵淼只觉自己周身温度骤降，被冻醒了。

　　他躺在仅有一丝丝暖意的被褥中，先是嗅到一缕微弱且熟悉的花香，之后睁开双眼，看见头顶木梁上结着的蛛网，蛛丝在黑暗里微微泛着银光。

　　昭焱趴在卧房内的圆木桌上打盹，呼吸声轻而均匀，那缕花香是自他身上传来。灵淼继续视线往下，就见少年刚换的衣服上已经有了些许灰蒙蒙的尘土和拉线的口子。

　　这里是两界山，他回来了。

　　灵淼支起身子，记忆像碎片似的，需要他一点点拼凑。

　　他记得自己掉入了泉底，看到了曾经冥海龙宫的画面。龙皇子四殿下无意中失手杀害三殿下碎琛，被龙母赶去冰海将功补过，后又因培育凌珍花一事被召回。

　　之后的事便没了消息。龙母为什么要培育凌珍花？凌珍花为何会到两界山？为何在百灵族手中？为何《山河异闻录》中丝毫未提及冥海龙族之事？均无从得知。

　　还有他的身世，最后那话语似是龙母对他说的，是当真如此，还是只是幻境即将结尾时的错位？

　　“你醒了？”

　　少年睡意朦胧的声音响起，昭焱揉着眼睛抬头，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年神态略显疲惫，眼下带着淡淡乌青，他道：“可算是醒了，你已经昏睡一日一夜，要再晚些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灵淼声音沙哑：“只过去一天？”

　　“嗯呢。”昭焱点点头：“你昨夜跌入泉水，我将你救上岸后你就一直昏睡不醒。”

　　灵淼不语，若加上冰海的时间，他在幻境中似是度过了百年。

　　昭焱见灵淼不吭声，简要说明了一下当下情况：“我们击败了怨魈，那怨魈是因族内不正当祭祀幻化而出，百灵族的人得知后，决定从今往后停掉此类祭祀，并愿意带我们上山寻凌珍花。族长说天一亮就上山，山顶有蝶咒谷的人在等我们。”

　　灵淼消化着刚刚昭焱说的内容。

　　见灵淼神情还有些恍惚，昭焱以为他没听懂。起身倒了杯茶水给他，又连同着罗杀门的事，将经过说的更细了些。

　　灵淼接过杯盏，茶水表面浮着嫩绿色的茶叶。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刚刚说罗杀门和蝶咒谷，那是什么？”

　　昭焱道：“是江湖中的其他门派。罗杀门是杀手帮派，蝶咒谷则专攻药物、医术与蛊毒，想来百灵族认为凌珍花隶属花草药，特邀蝶咒谷前来指教。”

　　灵淼心里有了数。

　　见灵淼已无大碍，昭焱不耽搁时间带着他会见了其他人。

　　。。。

　　百灵族族人习惯分散居住，由数个小部落组成，族长不定时到各个部落查访。他们当下所在之处是山腰处的村落，虽也是百灵族族人，却只是其中分散的一个小部落。

　　村子很小，从村头走到村尾不过一盏茶功夫。因怨魈一事，村民心有余悸，此刻沿途屋舍皆是紧闭门窗。

　　昭焱推开了一扇门，几位渡妖宗弟子正在里面收拾法器。

　　灵淼方放眼望去，屋内的人看起来刚结束邪祟之物的超度，几个法坛还立在正中央，周边黄纸符被浸透，软塌塌倒在地上。除此之外，法阵外围几位弟子均手持器乐，正在低头认真擦拭。

　　灵淼猜测那是他们所用法器。他听闻，渡妖宗之所以天下闻名，是因为有“以乐度妖”“以艺度妖”的美誉，传闻可以让妖魔邪祟在不痛苦的情况下消散邪气，前往来世。

　　但灵淼不信，虽然他并不知晓具体是怎么做的，但是对妖魔深恶痛绝之人，又如何肯轻易让它们离开人世呢？

　　无非是宗门将自己所作所为包装一番，道貌岸然。

　　随后灵淼朝旁边的空桌椅走去。见他们过来，其余几人皆是警惕地望向灵淼。

　　“昭焱，你果然与邪祟同流合污。”

　　其中一个弟子率先沉不住气，叫嚣了起来，眼神如刀，恨不得将昭焱切成片。

　　这弟子之前在洞口前他见过，好像叫莫绝。

　　灵淼认得那种眼神。

　　之前在山顶上，那群除妖师就是这样看着他。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却被这种包含着厌恶、谴责、诅咒的眼神盯着。

　　其余弟子虽然未吭声，但皆眼神微妙。

　　“莫绝师弟，你不同意这番合作，那谁来打开凌珍花洞穴的大门呢？”昭焱声音不大，却让四周安静了下来。

　　“那你也不该同邪祟在一起，你见到妖魔不但不超度，甚至还同流合污，意欲何为？”莫绝依旧咄咄逼人。

　　“凌珍花石门需修为五行相克关系的修士合力开启，这一点《山河异闻录》中亦有记载，想必大家都知晓。我身为火修，没有水修相助，如何开得了石门？”

　　莫绝：“这世上的水修又不止他一人。”

　　“但一路来只遇到这一个。”昭焱道：“九悠通天岭四面环山，极少水域，对水修修行极其不利，渡妖宗弟子皆规避此修为。你是想要我从这堆旱鸭子里挑出一个水修吗？我可做不到，或者，莫绝师弟你来？”

　　房屋内安静了。

　　昭焱说得极有道理，环境的选择对修士进修极为关键，为了更快提升修为，生活在九悠通天岭的渡妖宗弟子，思维正常的都不会选择水修。

　　气氛凝滞，莫绝依旧心有不甘的瞪着昭焱，时而将眼神转到灵淼身上，又迅速挪开。

　　有些想劝和的弟子抱着法器坐在一旁，视线在几人身上来回打转，张了张嘴，又还是不好说什么。

　　“哎呀，原来大家都在呀，泠澈，你这位小师弟的朋友醒过来了！”

　　就在众人不知如何缓和当下情况时，一个清新明朗的声音自门口响起，紧接着一袭浅橙色身影踱步踏进屋内。

　　来者是九重楼楼主清宴，泠澈师兄陪在他身边，双环髻与坠马髻的两位侍女离他们四五步距离跟在身后，再往后就是阿槐与阿苏二人。

　　灵淼看着忽然多出的这些陌生面孔，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人中，渡妖宗弟子对他的敌意自不必多说，若不是昭焱拦着，怕皆是拔剑相向，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泠澈与清宴是表面和善，却心思不明。那两位侍女则是将他当空气，没有清宴的吩咐，不会擅自动弹片刻。而阿槐，对他虽没恶意，却也说不上多友好。

　　当下处境，于他而言着实不利。

　　“这位小兄弟，感觉可还好？”清宴手握折扇，凑到灵淼面前，一双浅褐色的眸子笑吟吟的看向他。

　　好？他能有多好，先是失忆后又溺水，看到一番莫名其妙的景象，能好到哪去？

　　灵淼猜不透此人态度，又望向他身后站着的几人，感觉自己此刻耍嘴皮子也不是明智之举，只得简略答道：“尚可。”

　　清宴轻声细语：“昭焱师弟将你背回的时候我还很惊讶，在我印象中，渡妖宗弟子与妖的关系，向来只有度化与被度化一说，没想到还有愿意出手相救的。看来他们宗门也没我想象中那般冷血无情。”

　　一旁的泠澈听后笑道：“清宴楼主言重了，我们渡妖宗所行之事皆是为了三界太平，何来冷酷无情一说？不论是人是妖，皆会用心对待。”

　　“师兄，我们真要把这妖怪带在身边吗？”

　　莫绝再度不甘心的多问了一嘴。

　　“是啊，你没看到吗？清宴楼主都在慰问我是否安康，你们泠澈师兄也没提出异议，你个小兵小卒多什么嘴？”灵淼嘻嘻一笑。

　　莫绝没料到这小妖会忽然回话，噎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是不是找死？我可度化过上百只妖怪，你再多嘴小心我今天就收了你！”

　　灵淼当然明白他口中说的度化其实就是铲除杀掉了，但很显然，自己当下十分有用，莫绝没办法轻易收掉他，所以灵淼胆子又大了几分：“上百只什么？苍蝇吗？你是什么类型的粪便这么多苍蝇围绕着你啊？”

　　“你！粗俗，粗俗不堪！”

　　“噗嗤！”听到这话一旁的昭焱捂着嘴偷笑起来。

　　泠澈看着局面即将失控，只得无奈的摇头打圆场：“正如昭焱师弟说的，打开石门需要这位灵淼少侠相助，于情于理，他若帮了忙，也算是渡妖宗的朋友，所以莫绝，咱们要以礼相待。”

　　“我们渡妖宗何时有跟妖怪成为朋友的先例？”

　　“莫要忘了咱们的宗旨是创造一个众生平等幸福的世界，而不是像某些门派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将妖斩杀。”

　　莫绝张张嘴，欲言又止，只得退下。

　　提及此事，原本一言不发的阿槐问道：“诸位大侠打算何时上山？我的任务是将你们交给百灵族，如今百灵族已有人接应，我是否可以回去？”

　　“小兄弟莫急。”清宴叫住二人：“我们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这上山容易，下山可就难了，你看你们来都来了，能不能多陪我们一阵，一块下山，免得我们在这山间迷路。”

　　”好，不过得加钱。”阿槐神色淡淡。

　　“好说好说。”清宴爽朗的将扇子一收，一袋银锭扔到阿槐手中：“这是定金，若安全下山，后续的也不会亏待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