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身记》总有明月要揽

31、回蛟宫 养几个小人

　　傍晚时分，李风间回到了住所。

　　此时的杨千月已经被他绑在床上两个时辰，不知是那一掌威力过大还是因为他的身体老化太快，他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倒显得绑起他这件事有点多此一举。

　　李风间忙给他松绑，几番动作下去，杨千月发出几声忪惺的喘息，缓缓睁眼：“风间……”话刚说出口，他似乎才意识到这苍老衰弱的声音简直难听得不像话，猛然住了嘴。

　　“你怎么样？”

　　李风间紧紧握住他的手，按揉着他被绑得青紫的手腕，那里的皮肤本就衰老得脆如蝉翼，青黑一时半会都散不去，李风间拧着眉头自责地看着他：“对不起，因为担心你擅自做些什么，所以才出此下策，不会再有下次了，还疼吗？”

　　杨千月掩面不语，苍白的头发形容枯槁，他想将手抽回，却又眷恋李风间手心的温暖。

　　啊啊，可恶，为什么不能在他年轻漂亮的时候握住他的手，现在面对这个又老又丑的自己他却展现出了万般柔情，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虽然他没说一句话，但李风间还是能在他隐忍的泣音中听出他心中的不平与害怕，骄傲如杨千月这般的人，美丽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他们获取偏爱的资本，如今这份自信的来源缺失了最为关键的一块，他会害怕是理所当然的。

　　李风间安抚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药瓶，倒出一颗药丸拿到他面前：“不要害怕，吃下这个，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杨千月说什么都不愿露脸，只是把用袖子掩着自己，李风间没有办法，只能一手将他按在怀里，轻抚他苍白如雪的发丝，将丹送到他唇角，低声道：“听话，吃下去，有我在。”

　　杨千月仍旧不愿意张口，只是静静地流着泪，李风间一手按揉着他的发顶，默默将丹送入自己口中，在杨千月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俯身吻上他的唇瓣。

　　杨千月想象过许多个和李风间接吻的场景，唯独没有眼前这样让他感到羞耻的画面，年轻的他去亲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而这个恬不知耻的老头还是他自己，即便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吻，他却诚惶诚恐，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害怕李风间靠近自己。

　　在他惊愕之际，一颗圆滚滚的东西顺着李风间柔软的唇舌滚入他腹中。

　　李风间放开他，却未远离，二人额头相抵，温热的鼻息仍近在咫尺，他听见李风间用沙哑低沉的声音说：“夜深了，歇息吧。”说着便搂他入睡。

　　杨千月只能被动地躺下，脑中浑浑噩噩的，全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身边这个人的呼吸，他的心跳，在这寂静无人的夜晚里异常清晰，听着听着他的心也平静下来，流干了眼眶中最后一滴泪后，他沉沉闭上眼。

　　恍惚之中，他听见李风间在他耳畔轻唤他的名字。

　　“杨千月，不要害怕。”

　　这是他唯一记住的一句。

　　那日过后，李风间每天按时给他喂那不知名的药丸，虽然知道是白虎给的灵药，但鉴于之前的经历，杨千月很难相信白虎会不要任何酬劳地去救他，李风间一定和他交换了什么。

　　李风间知道他的担忧，只是不断安慰他白虎没有为难他什么，他只是答应了白虎一些事，至于是什么事，他没说，杨千月也问不出。

　　几天后，杨千月逐渐恢复了年轻姣好的容颜，他这才能大大方方地在李风间面前露出脸来，此前他连吃饭都要一个人一屋，无论如何都要把李风间赶出去。

　　虽说身体已经恢复健康了，只是……他看着垂在身前的白发，他的头发还是如雪般苍白，几天的灵药吃下来一根黑发都没长，似乎回不到之前的状态了。

　　李风间准备好了早饭，一进来就见他揪着头发呆呆地坐在床沿，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搀扶着他说：“你身体刚好一点，不要擅自行动，有什么事叫我，我帮你。”

　　“我才不是半身不遂的老头……风间你呢，身体恢复了吗？”杨千月紧握着李风间的手臂问。

　　李风间听着他认真的询问，不禁有点感慨，这是杨千月这些天以来第一次和他正常对话，此前他连见他都不太愿意，大多数时候的回答也都是默不作声，虽然知道他是因为容颜骤然衰老而情绪大变，但亲眼看到一个人的情绪随着容貌的失而复得而大起大落，也还是让他感到无比震撼。

　　他释然一笑：“当然，只是第一天有点不适应，睡一觉后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说到睡觉，杨千月不免想起那晚的那个吻，俊脸一红，为了掩饰心中的激情转而说道：“是嘛，那挺好的，我很久没下床走走了，我走走……”

　　“我扶你。”

　　“都说了我不是老头！”

　　“好吧，你不要走远了，身子舒展了点就回来吃早饭吧。”

　　“嗯。”

　　他答应着，撑着酸枣枝拐杖缓缓挪动步子，走到庭院中，看着红墙上爬满了火红的凌霄花，绿色的枝叶与墙的颜色相得益彰，里面隐约有几只鸟儿在飞动，就像一副色彩斑斓的花鸟卷。

　　一时间，他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了，安静祥和，没有别人的声音，只有他与风间两个人的呼吸，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在一个没有纷扰的地方和所爱之人共度一生，一切都好像在按着他想象中的剧情进展。

　　片刻的感叹过后，突如其来的一阵地动山摇从远方袭来，细小的沙石在地面跳动，几乎一瞬间弥漫了整座城，杨千月瞬间就被这股力震得东倒西歪，就在他即将跌倒在地时，李风间不知从何处飞扑出来接住了他。

　　“没事吧！”他将杨千月搂住。

　　杨千月的发丝如蝴蝶般剧烈地散动，缓缓落在他脸上，阳光在他的白发上闪动着刺眼的光泽，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小小的地震并未持续许久，待他反应过来已经没有了动静，杨千月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李风间担忧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抬手捋下脸上的乱发：“风间，你现在好关心我啊。”

　　李风间无奈：“我是不想看你好不容易站起来结果又摔一跤，你也不想再躺回床上吧。”

　　“如果是有风间的床，我躺多久都愿意。”

　　“你！……别说胡话了，快去吃饭。”

　　“嘿嘿！”

　　杨千月很高兴地被李风间扶着进了屋。

　　前几天杨千月身体不好的时候，他的食欲也明显下降了许多，几天下来都没吃进去什么东西，今天这顿简简单单的瘦肉粥他倒是吃得津津有味，除了身体恢复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他终于能毫不掩饰地和李风间共进早餐了。

　　杨千月专注于进食，这边李风间正在回想刚刚的地震，玄翙的力量在驱动天宫飞升，此前已经发生了多次地震，但这次的尤为剧烈，待天宫带着这群神仙回到天庭，被舍下的他们会怎样？没有了仙术护持，这里很快也会被天谴淹没吧，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了。

　　李风间：“对了，等你能走动了，我们去看看柳燕吧。”

　　“可以啊，现在就去！”

　　“现在？不行，你身体才刚恢复。”

　　“为什么啊，我好得很！”

　　“听话——”

　　“好嘛好嘛！”杨千月终究还是败给了李风间。

　　几日后，不等他们去找地隐，反倒是地隐先找到了李风间，说是受柳燕之托来接二位回蛟宫。

　　杨千月有些不可思议：“你这么听柳燕的话？”

　　“没办法拒绝，不然她就一直吵我耳朵，反正我的地盘大得很，养着你们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地隐展开扇子，一脸苦恼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快走吧，这里地震这么多，指不定哪天就把你们埋了哦。”

　　拒绝不了一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走为上计。

　　不多时，三人回到蛟宫。

　　柳燕和杨浅真立即来迎接，水晶宫一时变得无比热闹，众人小聚片刻后，地隐带着李风间等人参观了一下，去到客房的路上，二人无比自然地进了同一间卧房。

　　见此，地隐暧昧不清地发出一声笑，掩住唇角，“原来你们的关系已经好到这样的地步了，二人共睡一榻是否会不便呢，这里的卧房还多的是呢。”

　　李风间一愣，还不等他回话，杨千月一手将他推进了房门，“不劳你操心了，我俩同床共枕早已习以为常，不需要那么多房间。”

　　“你别说了……”李风间赶忙打断，生怕他再口不择言说出什么别的。

　　地隐歪头看了看里面的李风间，最后招呼道：“好吧，那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好好休息。”

　　环视四周，蛟宫的客房配套完善，各处都打扫得一干二净，两米宽的床榻安置两人绰绰有余，只是被子只有一床。

　　“莫名得了个还算安全的住所，也不知对方是诚心还是假意，暂且在这待一阵吧。”

　　杨千月心情很好的样子，在房间里慢悠悠地四处转了一圈，挑了支花瓶里的异花。

　　李风间看着他，回想起那天他和白虎做的交易，交换灵药的代价是由他吃下解神丸带回真正的鹿蜀。自那以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这具身体中剥离，另一个人的记忆填补了他的空缺，那是鹿蜀的记忆，他正在自己体内逐渐苏醒，等他完全醒来的那天，“李风间”这个人就会彻底消解，化为鹿蜀元神中的一缕魂。

　　这是他无法阻止的进程，毕竟他只是鹿蜀的转世，终归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可真要到了离别的那天，他忽然又舍不得眼前这些人了，特别是杨千月，那个啰嗦的爱哭鬼……明明一开始很不喜欢他，不可否认的是，现在他已经习惯这个人在自己身边了，也许这就是爱吧。

　　如果能让杨千月讨厌自己，主动离开自己，到自己消失的那天，他也就不会那么伤心了，是这样没错吧，所以啊，对他说些残忍的话吧，让他对自己心灰意冷，恨总比爱容易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