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身记》总有明月要揽

25、太子殿下 万俟王朝的

　　去杻阳宫的路上，杨千月想起了昏迷时做的那个梦。

　　他很少见地梦到了杨千言，虽说是一个屋檐下的兄弟俩，但他们之间极少有对话，感情也非常淡薄，小时候他只负责当个仰望哥哥的小跟屁虫，随着年岁的成长，他心中对哥哥的敬重开始出现裂隙，因为他太过耀眼，自己过分平庸，一点怨恨油然而生，直到天谴后看见了哥哥的遗体，此前对他任何怨怼全都如烟尘散了。

　　不过就算对他没怨了，也不至于和他有那么好的关系吧。杨千言对着我笑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甚至还在梦里要求我放弃风间，为什么？我明明是追寻着风间才走到今天，为什么要放弃。

　　他想不明白，更让他害怕的是那个声音逐渐变成了自己的声音，隐隐中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哥哥是不可能对自己说这样的话的，他的哥哥杨千言早已死在天谴中，向来循规蹈矩冷淡疏离的他极少说话，对弟弟也是如此，更别提会来教育他了，毕竟哥哥他自己都不曾爱过别人，冷漠，虚伪，假善，傲慢，这才是杨家的公子。

　　这才是杨千月最初的模样。

　　是了，原来是这样。他这才明白那是他的心声，那是另一个他在劝告自己——

　　就此停手，放弃李风间，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闭上眼眸，虽然不知道自己心中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但是……他不会放弃李风间，永远不会。

　　睁开眼时，他们来到了杻阳宫殿前，大殿四周点着飘渺的灯，不知以何为燃料，无火而明，甚是奇异，大殿中央是一方碧色的池子，无叶无荷，好似一块纯净无瑕的翡翠镶嵌在了这白玉盘中。

　　白虎站在天池前，看着他俩道：“怎么这么慢，我都快不耐烦了，”

　　地隐拱手：“抱歉，白虎大人，他醒后我就立即带着他赶来了，劳你苦等。”

　　“罢了，没失约就行。杨千月，上前来吧，他就在这里面。”

　　杨千月：“你把他丢进水里了？”

　　“这不是一般的池，这里面蓄满了琼浆，可颐养元神，如若池水泛起涟漪，则元神归位，他醒来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要到何时他的元神才会归位？”

　　“现今他的元神不知何故缺失了一缕，我遍寻三界也没找到，也许就在下一秒，也许……千百年后也未可知。”

　　话音刚落，杨千月笔直的身躯猛然颤抖了，他看着琼浆下平静无波的李风间的脸，几乎要栽进池子里。

　　白虎拽住他的衣袖：“凡人接触到这池水可是会缩减寿命的，你刚从我这挣回了性命，可不要这样轻易丢去。”

　　“……你还会在意凡人的生死吗。”他两手紧紧攥着栏杆，青丝散落在他耳畔，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白虎：“你的生死确实与我无关，可你要是死在这池子里，搅浑了琼浆，鹿蜀的元神就更难归位了。”

　　“他不是鹿蜀，他的名字是李风间。”

　　“他是鹿蜀。”

　　“他是李风间……唔！”

　　“停下，杨千月你僭越了。”地隐一把捂住杨千月的嘴，将其死死按住。

　　看着在地隐手中极力挣扎的杨千月，白虎不由得嗤笑一声：“杨千月，你确实是我见过最有胆量的人，敢于和我叫板的家伙，别说是凡人就是神仙也极少，而你，不仅敢于和我决斗，还更有勇气与我争论，到底是胆识过人还是脑子缺了根筋不懂什么叫害怕。也罢，你不是觉得这池子里的是那什么李风间吗？不要急，等他醒来，你自然会知道他到底是谁。”

　　地隐：“白虎大人，要是真如你所说鹿蜀大人几百年都有可能醒不来，他哪能活到那个时候？”

　　“嘘……你仔细听下四周，还没察觉到吗。”白虎一脸神秘地笑着。

　　杨千月生气地推开地隐，不再和他争口舌之辩，开始专注聆听，恍惚听见遥远的地方有轰隆隆类似地震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地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发生了地震？”

　　“不，是天宫在飞升，天谴已经覆盖了整个人界，任务完成，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天庭了。顺带一提，杨千月，凡人只要跨过天门就能飞升成仙长生不老，我会让你成为仙人看着鹿蜀复苏的，到那时你就无言以对了。”

　　白虎异常自信地说着，他身后缓缓走出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少年一头黑发束得规规整整，脸上无甚表情，那身装扮只一眼杨千月认出了此人身份，这样独有的纹样，珍贵的锦缎……这是万俟王朝的太子殿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白虎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扶着少年的肩头，“来的正好。喏，看来你已经认出他了，那你呢，小屁孩，你认识这个人吗？”

　　华服少年摇摇头。

　　白虎：“哈哈哈，真乖啊，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你先带他找个地方住着吧，我有事先走了。”

　　少年点点头，白虎眨眼就不见了。

　　地隐道：“看样子你得留在这里，我也先走了。”

　　杨千月喊住他：“替我和柳燕他们报个平安，多谢你了。”

　　“还真是够自以为是的……”地隐冷笑一声离去。

　　眨眼间这偌大的宫殿里就只剩下杨千月与衣着华贵的少年面面相觑，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在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良久他才说：“白虎说你认识我，但我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您是太子殿下万俟麟。”

　　“嗯，那么你的名字是？”

　　杨千月下意识地跪下行礼，“臣……是杨千月。”

　　“不必多礼，就当我是个和你一样普通人吧。”万俟麟看着天池里的李风间，顾自说：“就在不久之前，我也是从这里醒来的。“

　　杨千月抬头看向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惊是喜。看来白虎确实没有骗人，这天池确能救人，不过这么说的话，太子殿下也曾元神离体吗。

　　“可我醒来却失去了很多记忆，一段巨大的空白存在我的身体里，无论如何也填补不了，我似乎忘却了作为‘太子’的生平，就连万俟麟这个名字也是‘姐姐’告知我的。”

　　“您的意思是，您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凡间的经历吗？”

　　万俟麟点头。

　　“你的亲人，你的朋友，所有人你都不记得？”

　　“是的。”他答。“我留在这里只是想寻找答案，亲眼看下一个苏醒者是否会和我一样，忘记了一切，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话语刚落，杨千月只觉得他的心忽然被一股巨大的绝望笼罩，那是名为“遗忘”的无间地狱，在灼热地摧毁他的心绪。

　　李风间会忘记他吗？他会和万俟麟一样，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难怪白虎那么自信，他早知道死而复生的人不会再拥有生前的记忆吧，这是个骗局，他是个骗子！可恶！

　　越想越气，越气便越觉无力，如果努力这么久等来的却是一个完全不认识自己的李风间，那他的等待真的有意义吗？他们之间仅存的记忆只有自己记得，无人共享……而这样的等待还需千百年，他真的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

　　众生追求的长生不老竟成了一种酷刑，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心肺。

　　杨千月不由得哭了起来，万俟麟好奇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无声地泪干了泪，他擦了擦眼角，重新问道：“有办法能找回你的记忆吗？”

　　万俟麟摇头：“我不知道。”

　　“你姐姐呢？是她带你来这里的吧，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万俟麟平静的脸上划过一抹悲切，他道：“我姐姐……她对我已经没有感情了。”

　　“这是什么意思？”

　　“据说，我的身躯刚到这里时残破不堪，想要元神归位必须一副完整的躯壳，姐姐为了我甘愿抽骨取髓补全我的残躯，仙人被她的赤诚感动，于是为她种下仙根替换凡人骨髓，等我醒来姐姐早已成为了没有七情六欲的神明。她虽然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事，但和我讲起这些经历时表现得却像在说旁人的故事，她已经不把我当弟弟看待了，在她的眼里，我与你一样都只是个凡人。”

　　他一改之前的冷淡疏远的气质，此刻才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杨千月看着他，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深切体会到天谴之下众生平等，即便是帝王家的金枝玉叶此刻也会束手无策。

　　无话可说，也不知现在是该是可怜他还是可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