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不懂》梁惊庭

2、第2章

　　这么多年了，柳花明死活不愿意借他的嘴巴，把真相讲出来。
　　他把这称之为，清者自清的艺术。

　　两人干脆活也不干了，双双躲进走廊尽头最清静的地方。
　　赵乘风一脸迷茫，“你宁可让她相信你是个坏人是吧？”
　　还想再说下去，可又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他望着柳花明的侧脸，那张脸上闪过的全是落寞。
　　“我不是坏人。”柳花明张开了紧闭的眼，声音有些发干，“但也不是什么好人，否则也不会连自己亲爸亲妈都不肯要我。”
　　他走在前面，少年露出宽实的肩膀，午后的阳光落上去，闪出一丝微醺的气味，看着背影似乎都要醉了，谁能知道他是否真的清醒。
　　“你是烂好人行了吧。”赵乘风摇头晃脑的默念道。
　　又烂又好的人。

　　“什么？”他们两个刚走到走廊拐角处，就听见班主任沈双破口大骂，完全收敛不住的，语气藏匿一丝崩溃的，“八...八个新同学全塞给我们班了？”
　　听了这话，赵乘风熟练的躲在墙后仔细听着。
　　柳花明呆愣在走廊中间，沈双又不会回头看他，没必要和赵乘风那样躲着，只要不躲着，那就不算偷听。
　　当然，这只是他的想法而已，还没等实施，下一秒，他就被赵乘风一把拽到墙角处强行偷听了起来。
　　“我真是服了你。”他忍不住说。
　　赵乘风严肃的暗示他快闭嘴。
　　“她又听不见。”柳花明不信邪的补上一句，“你何必这样偷偷摸摸？”
　　沈双的确是听不见的，但是，她的怨气太重了，可以传播到很远的地方。
　　那端，沈双用力捏了捏眉头，很是头疼，可又想到对面是教导主任，只好将语气强压下来，摆出一副明事理的好老师的模样来。
　　“好的，张主任，那八个...”沈双修正了一下措辞继续，“八位新同学什么时候来呀，我好去提前接他们，办理入学手续这些事情。”
　　老张听了这明显得过了头的妥协的语气，翻了翻桌上的名单，应了一句，“明天就来，你去校门口接下他们吧。”
　　so，明天几点？
　　明天几点？
　　几点？
　　几点啊！
　　挂断电话，沈双长长的叹着气，就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大麻烦一样。
　　她在这实习了大半年，起初是和姜老师一起带七班，姜老师后来被教育局调走，张主任就把七班交给她了。
　　一个刚毕业不到半年的小姑娘，就这么担任了省重点中学的班主任。
　　很多事她没经验，所以一听要来这么多新同学，她就有些接受不过来。
　　赵乘风特别绝望。
　　“完了完了完了。”赵乘风不自觉的重复了好几遍。
　　“一般吧。”柳花明淡定的说，“多好啊，我预言又中了。”
　　赵乘风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预言又中了？
　　对方一脸无所谓的瞧了瞧他，这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
　　“我上午不是和你说了？让你偷听点有用的，比如这八位新同学都会来我们七班。”
　　赵乘风后知后觉的双手捧住自己脑袋，默默蹲下。

　　这拐角太黑，太隐蔽。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他们总在这打游戏，偶尔的，树叶刮蹭到玻璃的声音也会传来，造成有人经过的假象。
　　“哪里比得上你啊？柳仔。”赵乘风开始了微不足道的反击，“靓仔嘿，雷都不用偷听耶，就可以预知事情的走向嘞。”
　　“港腔学的难听死了，快起来吧你。”柳花明踹了踹他的鞋。
　　“是该回去了。”赵乘风本想帅气的，不用任何扶靠的站起来，结果脚麻了，屁股抬起来一半就坐地不起了。
　　“我天个脚。”他一屁股摔了回原地。
　　柳花明见状又没忍住笑他。
　　“脚麻了？”他明知故问。
　　“快点。”赵乘风抬起了手，“扶我起来。”

　　“还不知道这八位新同学，会不会遭人挤兑啊。”赵乘风刚才还绝望的不肯起来，现在又担心上了。
　　柳花明不忘逗他道，“你不是心都碎了吗，怎么还担心他们会不会遭到挤兑？”
　　赵乘风傲娇的掩饰，“我那是，我哪是心碎了，我那是心里有所触动。”
　　“几个和你毫无关系的人怎么触动你的心啊。”他阴阳怪气的顺着他说，“莫非这些人里有你中意的？”
　　赵乘风：“什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谁。”
　　“就算遭到挤兑了。”赵乘风听到这话，偏过头去听，正期待着柳花明会说出“有我们护着他们”这样感天动地的话来，结果却是...
　　“也不关我们的事。”

　　沈双回了办公室，不开心全写脸上了。
　　徐老师率先察觉到她的状态，接了杯温水，放在她桌角，接着熟练的坐下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哎，徐姐，我跟你说。”沈双一口喝了那杯水，“乡下...”
　　这样强调他们的来处，似乎有些不太好，所以沈双不打算说了。
　　“哎，就是要来八个新同学嘛，现在全都进了我们班了。”
　　“你说说，我们班，都是一群爱说爱玩爱闹的孩子，这会子又来了八个新同学。”
　　“这不乱成一锅粥了？”
　　沈双越说越委屈，“就看我是个新老师。”
　　“就把最难教的班给我。”
　　徐老师安慰她，“多大的人了还哭。”
　　“二十三。”
　　徐老师尴尬的笑笑说，“这么年轻啊，刚毕业？”
　　“对啊。”沈双回答，“这让我怎么带嘛？”
　　“依我看啊。”徐老师开导道，“这是好事。”
　　“好事？”沈双听了一愣。
　　“对啊，你想想看。”她很理智的说，“如果他们能在你的管理下，没有乱成一锅粥。”
　　“那岂不是，你沈双比太多的经验丰富的老教师，更有本事？”
　　沈双竟然就这么听进去了，甚至幻想了成功后的景象。
　　“好像还真是件好事。”
　　“这叫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徐老师继续补充论据道，“这也说明你沈双有这个本事。”
　　沈双现在已经很有信心了，距离新同学到达一中还有两个小时，她可一定要好好欢迎他们，让他们快速融入到七班才行。

　　一天很快过去，柳花明回到了住处。
　　这里，对他来说只是个住处，不是家。
　　父母很多年前就都抛弃他了，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生活，给他留了这么一间房子，还有卡里的每个月都会打过来的生活费，除此之外，他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咚咚咚。”柳花明刚洗完脸，就听见敲门声。想必是赵乘风又闲的无聊了。
　　“怎么？”他开了门。
　　赵乘风不知从哪倒腾来了酒，喝的醉醺醺的，整个人砸在他身上。
　　“你喝酒了？”柳花明给他扔到沙发上，酒瓶子也扔进了垃圾桶。
　　“一喝酒就往我这钻。”他习以为常的说，“怕被发现就不要喝啊。”
　　他赵乘风一时半会是醒不了了。
　　窗户还开着，今晚的风有些凉，他走过去，将正对着沙发的窗户关严实，又去接了杯温水，粗暴的灌进了赵乘风的胃里。
　　“酒难喝。”赵乘风嘟囔着，“最难喝。”
　　“那你还喝。”柳花明带着这股难以描述的心情，走回了卧室。
　　正要设置闹钟，免得明早起不来，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一年已经过半，这是第一通电话。
　　柳花明别提心里多意外了。
　　他坐起了身子，因为躺着讲话会被听出来，他想精精神神的，以此来证明自己活的有多好。
　　手有些发抖的按了接听键。
　　凑到耳边，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妈。”
　　那边的声音，好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你表妹也要去一中了，就在你们班，照顾一下她啊。”
　　“我表妹？”柳花明小心翼翼的问，“她叫什么啊？”
　　她的妈妈妈妈回了句祁圆圆，就把电话挂断了。
　　也是，她都嫁给别人了，这么多年，早就有了新的孩子了吧。
　　柳花明苦涩的抿着嘴，缓缓地，把手机拿了下去。
　　心里很酸痛，一年一次，每次妈妈来电话，都是从惊喜，变为失望的。
　　惊喜的是，原来她还会记得我这么个儿子。
　　失望的是，原来每次找我这个儿子，都是为了别人，而不是为了我。
　　从来不是因为想我念我关心我，好像只是确认一下我是否还活着。
　　柳花明曾经想过，如果哪一天，他故意不接听电话，妈妈是不是会担心一下他？会开着车回来看一看他？
　　但也只是想过，从来没这样做过。他怕妈妈真的不在意他不来找他，也怕妈妈真的在意他，从而担心的要命。
　　柳花明可怜巴巴的抚摸着小时候的照片，正在伤感之时，客厅沙发上的赵乘风摔在地上了。
　　一下子泪意全无。
　　“你别在我这摔死了。”他说。

　　“咱们班要来新同学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是吧。”沈双说，“我知道你们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好奇。”
　　“她们来了以后，大家就都是同班同学了，好好相处，别闹矛盾，你们当中的有些人，可能会和他们当中的某些人成为朋友，你们的人生会互相参与。”
　　柳花明往窗外瞄了一眼。
　　七班在B楼的第三层，且是最尽头的那间教室，清净得很。
　　外面种了很多树，高高的聚着，因此才到下午，哪怕是夏天的下午，这风一吹起来就稍微有些不像夏天了。
　　三年前刚到这里的时候，柳花明还没这么自在，他当时不乐意了好一阵，最后被小卖部大爷的一根糖葫芦迷住了，这才安心待了下来。
　　至于到底为什么不乐意来，他自己也不清楚。
　　就记得那时候从进了校门口就骂，搬到教室了还在骂，写了小纸条和赵乘风对着话那么骂。
　　三中规矩多，不能像他从前那么随心所欲了，也许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三年过去，自己竟也成了三中的，半个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