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一双人》清禾z

3、晨起宫礼 初见心澜

　　　　晨起宫礼，初见心澜
　　永安十三年，暮春
　　天边刚刚泛起一层浅白的鱼肚色，远处宫墙檐角还隐在薄雾之中，靖王府便已在一片浅淡天光里缓缓苏醒。
　　这座素来冷寂的王府，即便刚经历一场大婚，也依旧保持着刻板而森严的规矩，四下安静得只闻清晨露水滴落之声。
　　新房内。
　　沈知微是在天色微亮时自行醒来的。
　　自新婚之夜萧景渊离去之后，她便让青禾伺候着卸下一身繁复嫁衣，换了一身素色软缎寝衣，安安静静躺卧入睡。没有新婚之夜的辗转难眠，没有独守空房的委屈酸涩，她睡得异常安稳。
　　于她而言，没有打扰，便是最好安眠。
　　青禾进来时，见自家小姐已经安静坐在镜前，正用一把木梳轻轻梳理长发，动作轻柔舒缓，眉眼低垂，长睫如蝶翼轻颤，一派岁月静好之态。
　　“小姐，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青禾轻手轻脚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一室宁静。
　　沈知微抬眼，从铜镜里看向身后的丫鬟，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睡不着，况且今日还要入宫谢恩，不能迟了。”
　　她声音轻柔，语气平静，仿佛全然不记得新婚之夜夫君冷淡宣告、分房而居的事，更不记得自己是整个京城都暗自同情的、新婚夜便独守空房的靖王妃。
　　青禾看着铜镜里那张清丽无波的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家小姐这般好性情，若是嫁得一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必定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可偏偏，嫁的是那位冷面冷心、不近女色的靖王。
　　昨夜那一番“约法三章”，字字句句都像寒冰砸在心上，自家小姐却偏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小姐，老夫人院里已经派人来问过一次了，说王爷在前厅等候，让您收拾妥当便过去，一同入宫。”青禾低声回禀。
　　沈知微轻轻点头，长发已梳理顺滑，乌黑如瀑：“知道了，替我更衣吧。”
　　“是。”
　　青禾取来早已备好的王妃朝服。
　　一身石青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裙摆繁复，纹样端庄，既符合王妃身份，又不显张扬，恰好贴合沈知微安静温婉的气质。
　　穿戴整齐，未施粉黛，只略点唇脂，清丽绝尘的容颜便已足够动人。不妖不艳，不娇不媚，如空谷幽兰，清雅脱俗。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忍不住轻声赞叹：“小姐真是好看，等会儿入宫，定会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沈知微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她从不在意容貌是否出众，更不在意旁人眼光。入宫谢恩，不过是循规蹈矩走完该走的流程，安分守礼，不惹事端，便是她唯一所求。
　　收拾妥当，沈知微起身，带着青禾，跟着前来引路的侍女，缓步往前厅而去。
　　一路穿过重重庭院。
　　晨雾未散，草木青翠，露珠沾在叶片之上，微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靖王府占地极广，庭院相连，雕梁画栋，气派恢弘，却处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
　　侍女走在前方，步履规矩，一言不发。府中下人行走皆是低头屏息，不敢有半分喧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知微安静跟在其后，步履轻缓，目光平静地掠过周遭景致。
　　没有艳羡，没有惶恐，没有好奇。
　　她只是觉得，这里足够安静，足够适合发呆。
　　若是日后日日都能如此清净，不被打扰，不被纠缠，那即便是在这座冰冷森严的王府之中，她也能安然度日。
　　不多时，便已抵达前厅。
　　清晨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落在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之上。
　　萧景渊早已在此等候。
　　他一身玄色朝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面容冷俊，眉眼深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即便只是安静站在那里，也自带一股压迫全场的气势。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刚踏入前厅的女子身上。
　　沈知微微微垂眸，屈膝行礼，动作标准端庄，声音轻柔有礼：“王爷。”
　　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无新婚妻子面对夫君的娇羞，也无刻意讨好的谄媚，更无昨夜被冷落的幽怨委屈，只有一派平静温和的恭敬。
　　萧景渊眸色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女子在他面前的模样。
　　紧张得手足无措者有之，故作镇定强装端庄者有之，满眼爱慕难以掩饰者有之，唯独沈知微，自始至终，都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昨夜新婚夜，他冷淡宣告约法三章，分房而居，她平静接受。
　　今日晨起相见，她依旧平静有礼，仿佛昨夜那番冰冷对话，不过是寻常寒暄。
　　萧景渊收回目光，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准备好了？”
　　“是，一切听凭王爷安排。”沈知微垂首应道。
　　“入宫之后，少言，多礼，莫要多生事端。”他淡淡叮嘱，语气如同吩咐下属，没有半分夫君对妻子的温柔叮嘱。
　　“臣女谨记在心。”她依旧温顺应下。
　　一句“臣女”，刻意拉开距离，恪守本分，提醒两人之间不过是表面夫妻。
　　萧景渊眸色微深，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吧。”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前厅，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宽敞奢华，铺着柔软软垫，却依旧挡不住车内凝滞的气氛。
　　沈知微上车之后，便安静坐在角落，身姿端正，垂着眼，双手轻放在膝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的玉兰花纹样上，安静地发起呆来。
　　她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更何况身边之人是才与她约定“互不干涉”的夫君。
　　保持距离，安分守己，便是最好。
　　萧景渊坐在另一侧，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冷冽气息，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剩下马车行驶的轻微颠簸声。
　　一路无话。
　　两个本就毫无感情基础的人，被一道圣旨绑在一起，约定做一对表面夫妻，除了必要的礼仪对话，确实也无话可说。
　　沈知微并不觉得尴尬，反倒很喜欢这般安静的氛围。
　　她微微偏过头，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目光平静，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昔日在沈府的小院里，也是这般安静的清晨，她坐在窗前看书，发呆，摆弄药草，无人打扰，自在安然。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嫁入皇家王府，成为权倾朝野的靖王妃。
　　更从未想过，自己的婚姻，会是一场冰冷的交易，一对名义上的夫妻。
　　只是世事难料，如今既已如此，她便只能安然接受。
　　不求情深，不求宠爱，只求安稳清净，便足矣。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大门。
　　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禁卫军林立，一派皇家威严肃穆之气。
　　下车之后，依旧是萧景渊在前，沈知微紧随其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规矩得无可挑剔。
　　沿途宫娥内侍见到两人，纷纷跪地行礼，目光不敢抬头，敬畏之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谁都知道，靖王殿下昨日大婚，娶了一位落难的书香世家嫡女。
　　谁都知道，靖王殿下冷酷寡言，不近女色，新婚夜并未留宿新房。
　　所有人都在暗自打量这位新王妃，好奇她是何模样，好奇她在靖王府究竟是何处境。
　　沈知微垂着眼，目不斜视，步履轻缓，神情平静，任由旁人打量，丝毫不受影响。
　　她一身端庄宫装，气质清雅温婉，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即便身处威严深宫，面对无数目光，也依旧保持着一身干净通透的气质。
　　萧景渊走在前方，看似未曾回头，眼角余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身后之人。
　　他见过太多初次入宫的贵女，或紧张惶恐，或故作镇定，或刻意彰显身份，唯独沈知微，自始至终安静温和，仿佛这深宫高墙，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处寻常庭院。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这般心性，这般气度，倒是难得。
　　萧景渊心中，莫名又多出一丝极淡的异样。
　　他本以为，沈家落难之后，这位沈家嫡女即便表面温婉，内心也必定自卑敏感，或是急于攀附权贵，稳固自身地位。
　　可如今看来，倒是他以常人之心度之了。
　　这个女子，似乎真的对权势富贵，毫无贪恋。
　　一路前行，抵达皇后所居的长春宫。
　　殿内早已坐满了皇室宗亲与各家诰命夫人，今日靖王与靖王妃入宫谢恩，所有人都前来相见，场面热闹却又不失规矩。
　　当萧景渊带着沈知微踏入殿内的那一刻，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一道挺拔冷峭，清贵绝尘，一道纤细温婉，清雅绝尘。
　　单看外表，两人皆是世间少有绝色，堪称天作之合。
　　可熟悉靖王的人都知道，他那双冷淡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新婚情意，周身气息依旧冷冽疏离。
　　而那位新王妃，垂首而立，安静温顺，也没有半分新婚娇羞。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对夫妻，果然如传闻一般，貌合神离，不过是表面夫妻。
　　一时间，殿内目光各异，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暗自打量。
　　皇后坐在主位，看着殿下站立的两人，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景渊，知微，你们来了，快上前。”
　　萧景渊微微行礼：“见过皇后。”
　　沈知微紧随其后，屈膝行礼，动作标准端庄，声音轻柔清晰：“臣女沈知微，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声音温婉，礼仪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看着她，眼中露出几分赞许：“起来吧，果然是个温婉懂事的孩子，不愧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嫡女。”
　　“娘娘谬赞。”沈知微垂首轻声道。
　　一旁的皇室宗亲与诰命夫人们，也纷纷开口，语气客气，却都带着试探。
　　“早就听闻沈家大小姐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靖王妃气质真好，难怪陛下会亲自赐婚，与靖王殿下真是般配。”
　　这些话，听似夸赞，实则句句暗藏试探。
　　试探她这位落难世家嫡女，配不配得上权倾朝野的靖王；试探她在靖王心中，究竟有没有半分分量。
　　沈知微始终垂首，安静听着，不多言，不多语，只是偶尔轻声道谢，态度谦和有礼，不卑不亢。
　　不争不抢，不骄不嗔。
　　这般安静温顺的模样，反倒让原本准备看她笑话的人，一时无从下手。
　　萧景渊站在她身侧，面色冷淡，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仿佛周遭所有寒暄试探，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身旁女子身上。
　　面对众人的试探与打量，她没有慌乱，没有刻意攀附，没有故作柔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风雨中也不改姿态的兰。
　　干净，通透，温柔，坚韧。
　　与那些一入宫便争风吃醋、急于表现的贵女，截然不同。
　　萧景渊冰冷的心湖，再次极轻极轻地，泛起一丝涟漪。
　　他忽然觉得，身旁这个安静温顺的名义王妃，似乎……也并非那般可有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