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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妆十里 冷院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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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濛濛,笼罩着整个京城。
沈知微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素净温婉的脸,眼底没有欢喜,也没有悲戚,只有一片平静如水的淡然。
丫鬟青禾一边为她梳着发髻,一边红着眼眶,小声哽咽:“小姐,您明明该嫁一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琴瑟和鸣,诗酒相伴……如今却要嫁给那位……那位冷酷无情的王爷,奴婢心里难受。”
沈知微轻轻抬眼,目光柔和,声音轻得像落雪:“傻丫头,胡说什么。君恩如山,赐婚不可违。况且,能为沈家换来安稳,我嫁得值得。”
她口中的“那位王爷”,是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靖王萧景渊。
当今圣上亲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年纪轻轻便已权倾朝野,是朝堂之上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他生得极美,眉目冷峭,身姿挺拔,气质清贵绝尘,位列京城四少之首,是无数名门贵女藏在心底的梦中情郎。
只可惜,这位靖王殿下,性情冷酷寡言,不近女色,府中无妾无侍,连近身伺候的都是内侍,素来冷硬疏离,从不对谁假以辞色。
京中私下都传,靖王殿下心如寒冰,不近人情,便是天仙下凡,也入不了他的眼。
更有人说,谁嫁进靖王府,便是守一辈子活寡,在那冷清森严的府邸里,孤独终老。
青禾听得更怕了:“可是小姐,靖王殿下他……他从不对女子和颜悦色,您这般温柔安静,去了王府,可怎么熬啊?”
沈知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抚过窗沿上沾着的雨珠。
她从没想过要嫁入皇家,更没想过要嫁给权倾朝野的靖王。
她所求的,从来都是一方小院,一盏清茶,一卷书,一支琴,安安静静过完一生。
可世事弄人。
沈家落难,满门上下的安危,全系于她一身。
一道圣旨赐婚,她便是不愿,也只能叩首谢恩。
她不求情爱,不求恩宠,只求安分守己,安稳度日,护得家人周全。
至于那位冷酷寡言的靖王……
相敬如“冰”,便也够了。
吉时已到。
喜娘唱喏,红绸铺地,沈知微被扶起身,穿上沉重却华美的大红嫁衣。
凤冠霞帔,珠翠环绕,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美得不染尘俗。
只是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始终平静无波,没有待嫁女儿的娇羞,也没有惶恐不安,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温柔。
十里红妆,从沈府一路排到靖王府。
百姓沿街围观,无不惊叹这场婚事的盛大,也无不暗自同情这位沈家嫡女——嫁得再风光,终究是嫁给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迎亲的人,是靖王府的管家。
萧景渊本人,并未亲自前来。
京中人并不意外。
那位靖王殿下,素来冷淡,连圣旨赐婚,也只淡淡应了一声,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于他而言,这场婚事,不过是一道圣旨,一场形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住进他的王府而已。
一路锣鼓喧天,终于抵达靖王府门前。
朱红大门威严高耸,府内庭院深深,寂静得可怕,连一丝喜庆的声响都听不见。
与外面的热闹喧嚣相比,这里冷得像一座深宫。
拜堂仪式简单而迅速。
沈知微低着头,看不清身前那道挺拔冷峭的身影。
只闻到一缕清冽冷香,像冬日寒松,干净,疏离,拒人千里。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情绪,如同冰珠落玉盘,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全程,他没有看她一眼。
她也没有抬头看他。
两个毫无交集、毫无感情的人,就这样,在一场圣旨促成的婚姻里,拜了天地,成了名义上的夫妻。
送入洞房。
喜房布置得极尽奢华,红烛高燃,锦绣铺地,却依旧挡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清。
沈知微安静地坐在床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一动不动。
她不喜热闹,也不善应酬,更不习惯这般被人盯着看,只盼着能早些安静下来。
喜娘丫鬟们不敢多留,靖王殿下的威严,整个京城都怕。
很快,房间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红烛摇曳,映得满室红光。
她轻轻松了口气,抬手想要取下沉重的凤冠,指尖刚碰到珠翠,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沉稳,冷冽,一步步靠近。
沈知微的动作顿住,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静静绽放的幽兰。
萧景渊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淡淡落在她的背影上。
女子身姿纤细,穿着大红嫁衣,却不显张扬,反而透着一股安静温婉的气质。
长发如瀑,垂落在肩头,连坐姿都规规矩矩,安安静静,没有半分矫揉造作,也没有半分攀附权贵的急切。
与京中那些见到他便眼含爱慕、刻意讨好的贵女,截然不同。
他见过太多故作柔弱、实则心机深沉的女子,也见过太多端庄大方、满心算计的名门闺秀。
可像她这样,安静得近乎透明,温柔得没有一丝攻击性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萧景渊眸色微深,冷硬的眉眼间,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他走上前,声音冷淡平静,没有半分新郎的温柔,更无半分情意:
“沈氏,本王知道,你我婚事,乃圣旨所迫。你既入靖王府,便是本王名义上的王妃。”
沈知微轻轻垂下眼,静静听着。
“本王有言在先,”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冷冽清晰,“王府规矩森严,你安分守己,不惹事,不插手外事,本王保你沈家一世安稳,保你王妃尊荣无忧。”
“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你我之间,无感情基础,不必强求。分房而居,互不干涉,对外保持和睦即可。”
一席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温情,没有暧昧,只有冰冷的约定,像一份毫不留情的契约。
换做别的女子,听到夫君这般直白冷淡的话,早已伤心落泪,委屈不已。
可沈知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温和,平静得让人心惊:
“臣女明白,一切但凭王爷安排。”
她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更没有哭闹。
仿佛早就料到这般结果,甚至……松了口气。
萧景渊微微一怔。
他见过太多女子在他面前或娇羞、或胆怯、或刻意迎合,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在新婚之夜,被他如此冷淡对待,还能这般平静温顺,甚至……像是放下了心头大石。
他低头,终于第一次,认真看向她的脸。
烛光下,女子眉眼温婉清丽,肌肤白皙,唇色浅淡,一双眼睛干净清澈,像雨后晴空,没有半分杂念,也没有半分幽怨。
安静,柔和,不争不抢,像一朵默默开放的梨花。
他见过美人无数,京中绝色不胜枚举,可眼前这人,却干净得让他心头莫名一轻。
萧景渊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冷淡,却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既如此,你早些歇息。明日早起,拜见长辈,规矩莫要忘。”
“是。”沈知微轻声应下。
他没有再多留一个字,转身便走,身姿挺拔冷峭,脚步声沉稳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般的安静。
红烛高照,映着满室喜庆,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知微缓缓抬起头,望着紧闭的房门,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失落,没有难过,只有一片安然。
这样,很好。
互不干涉,安分守己,她依旧可以守着一方安静,读书,抚琴,研究医术,安安静静过日子。
至于情爱……她本就不曾奢望。
她抬手,慢慢取下凤冠,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温柔地垂落在肩头。
青禾悄悄进来,见小姐一脸平静,不由得愣住:
“小姐,王爷他……”
“王爷事务繁忙,去前院歇息了。”沈知微声音轻柔,“我们收拾一下吧,明日还要早起。”
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场冷淡的对话,不过是寻常寒暄。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安静温柔的侧脸,心里又疼又叹。
她家小姐这般好,本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宠,如今却要在这冷清的王府里,守着一段无爱的婚姻。
可沈知微却毫不在意。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扇小窗,晚风带着夜露的清凉吹进来,拂起她的长发。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庭院寂静,草木清幽。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天边那一轮弯月,安静地发起呆来。
眉眼温柔,岁月静好。
仿佛这森严冷寂的靖王府,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个可以安静发呆的小院而已。
而她不知道的是。
不远处的廊下,那道冷峭挺拔的身影,并未离去。
萧景渊负手而立,清冽的目光,隔着夜色,静静落在窗边那道纤细安静的身影上。
女子长发垂肩,侧脸清丽柔和,望着月亮发呆,安静得像一幅画。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丝毫矫揉造作。
风吹起她的衣袂,轻柔得像一片云。
萧景渊眸色微深,冰冷的心湖,竟莫名地,轻轻漾开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涟漪。
他活了二十五年,冷酷疏离,从不近女色,更从未对谁有过半分关注。
可今夜,这个奉旨娶回来的、安静得近乎透明的沈家嫡女,却让他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