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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火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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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意回到天机阁时,正是黄昏。
夕阳西沉,余晖洒在连绵的楼阁之上,给那些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天机阁建在苍莽山的半山腰,终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像是悬在云海之中的仙宫。
温意牵着青骢马,沿着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他的银白长发在山风中轻轻拂动,发尾沾了些许雾气,湿漉漉地垂在身后。
守山的弟子见到他,连忙行礼:“少阁主回来了。”
温意点头,把缰绳交给那人,径直往山门走去。
穿过山门,绕过照壁,便是天机阁的正殿。殿前种着两株老梅,此时还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显得有些萧索。
温意在殿前站了片刻,没有进去,转而走向东侧的偏院。
那是他父亲的住处。
院门虚掩着,温意轻轻推开,走了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温知白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中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父亲。”
温知白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回来了。”
温意走到他身边,把那枚从地宫带回来的玉佩放在棋盘上。
温知白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僵。
“这是……”
“三十里铺的地宫里找到的。”温意说,“还有林师叔的骸骨。”
温知白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温意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你知道了多少?”
“禁术,以命换命,诅咒传于后人。”温意看着他,“母亲身上的诅咒,传给了我。林师叔用禁术想换母亲回来,失败了,自己变成了妖物。三十里铺的人,都是他杀的。”
温知白闭上眼,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
“你母亲……”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临终前,让我照顾好你。她说,诅咒的事,不要告诉你,让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
温意没有说话。
“可我做不到。”温知白睁开眼,看着儿子那一头银白的长发,“你从出生就带着这头白发,别人都说是不祥,可我知道,那是因为诅咒。你母亲怀你的时候,诅咒就已经在你身上了。她拼了命生下你,自己却……”
他没有说完。
温意在他身边坐下,父子俩并肩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丛竹子。
“林师叔很喜欢母亲?”温意问。
温知白点头:“你林师叔从小和你母亲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后来我出现,你母亲选了我。他没有怨言,一直默默守着她。你母亲走后,他说要去一个地方,就再也没回来。我找了他很多年,没想到……”
“他是为了母亲。”
“是。”温知白看着远处的山雾,“他从来都是。”
温意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曼珠沙华的纹路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妖异,像是随时会活过来一般。
“父亲,”他忽然问,“你爱母亲吗?”
温知白怔了一下。
“爱的。”他说,声音很轻,“很爱。”
“那为什么……”温意顿了顿,“为什么从小到大,你对我这么冷淡?”
沉默。
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温知白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一丝温意从未听过的疲惫:
“因为我怕。”
温意抬头看他。
“我怕对你好,会让你动情。”温知白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你身上的诅咒,动情越深,反噬越重。我不敢让你亲近我,不敢让你对任何人产生感情。我以为,只要你不动情,就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可我忘了,不动情的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温意的眼眶有些发酸。
这么多年,他以为父亲不爱他,以为自己是灾星,以为母亲是被他害死的。原来都不是。
原来父亲只是怕。
怕他动情,怕他受伤,怕他像母亲一样……
“父亲。”温意轻声说,“我已经动情了。”
温知白的身子僵住了。
“什么?”
“我遇到了一个人。”温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谢惊尘,北境谢家的少主。我对他……动了心。”
温知白霍然起身,脸色大变:“你疯了?你知道动情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温意也站起来,银白长发在晚风中扬起,“可我已经控制不住了。父亲,你教过我,修道之人要顺其自然,不可强求。可我越是压制,那份情就越深,深到我自己都害怕。”
温知白看着他,看着儿子眼中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的光,是为一个人奋不顾身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温意母亲时的情景。
那一年,他也是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那个人……”温知白的声音涩得厉害,“他知道你的诅咒吗?”
温意点头:“知道。他说他不怕。”
“他不怕?”温知白苦笑,“他当然不怕,因为他不知道诅咒的厉害。你母亲当年也不怕,可结果呢?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温意沉默了。
“温意,”温知白按住他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听父亲的话,离他远一点。趁现在还来得及,趁他还没有被你害死,放手吧。”
温意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中的痛苦和恐惧。
他知道父亲是为他好。
可他做不到。
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说的“我等你”,已经刻在他心里了。
“父亲,”他说,“如果当年有人告诉你,爱母亲会害死她,你会放手吗?”
温知白的手松开了。
他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他们都知道。
不会。
他不会放手。
就像温意现在不会放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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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温意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房里,面前摊着从地宫抄来的符文。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反复看着那句“诅咒不可消,必传于被救者之后人”。
如果他是被救者的后人,那他的后人也会被传下去。
可他不会有后人。
因为他喜欢的是谢惊尘。
他们都是男子,本就不可能有子嗣。这诅咒,到他这里,应该就断了吧?
温意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喜欢的是个男子,庆幸他们不会有孩子,庆幸诅咒不会害到下一代。
可谢惊尘呢?
他会害到谢惊尘吗?
温意闭上眼,回想谢惊尘的脸。那个人站在日光下,金褐色的发泛着浅淡的光泽,对他说“我不怕”。
他不怕。
可温意怕。
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怕得心口处的印记一直发烫,怕得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低头看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衫,那里烫得厉害。他从怀里取出谢惊尘送给他的玉佩,玉佩温润,带着淡淡的凉意,贴在心口处,那股灼热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就这样握着玉佩,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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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意去了藏书阁。
天机阁的藏书阁有三层,收藏着天下最全的玄门典籍。温意要找的是关于曼珠沙华诅咒的记载。
他一层一层地找,一本一本地翻,终于在第三层最角落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泛黄的古籍。
《曼珠沙华考》。
他翻开书,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曼珠沙华,彼岸之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永不相见。此花生于阴阳交界,象征着生死两隔,永世不得相见。”
温意的手微微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
“曼珠沙华诅咒,又称‘情咒’,相传为上古时期一对恋人所创。二人相爱,却因家族世仇不得相守,遂以血为引,以命为誓,立下此咒——凡真心相爱之人,必遭横祸,永世不得相守。此咒一旦立下,便会代代相传,直至血脉断绝。”
“中咒者心口或后颈会出现曼珠沙华印记。印记发烫,便是动情之兆。动情越深,烫得越厉害。若二人相爱,则二人印记会互相感应,一人发烫,另一人亦会发烫。然此感应会加速诅咒反噬,相爱越深,死得越快。”
温意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谢惊尘后颈的黑色曼珠沙华,想起自己心口的红色那一朵。
原来如此。
他们不仅各自带着诅咒,而且这诅咒还会互相感应。他心动的时候,谢惊尘也会感应到;谢惊尘心动的时候,他也会感应到。
所以他的心口会一直发烫,因为谢惊尘也在想他。
而他们越是思念对方,就死得越快。
温意合上书,靠在书架上,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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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藏书阁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所有关于曼珠沙华的典籍都翻了一遍。越看,心越凉。
没有破解之法。
至少,没有任何一本书记载了破解之法。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禁术——以命换命。
可那根本不算破解,只是换一个人死而已。
第三天的傍晚,温意走出藏书阁。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觉得外面的光有些刺眼。
他在藏书阁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
“温意!”
是温青黛的声音。
温意循声望去,只见温青黛提着剑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师姐?”
温青黛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没事吧?听说你回来三天了,一直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你想死啊?”
温意这才想起来,他确实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没事。”他说,“只是在查一些东西。”
温青黛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落在他眼底那明显的青黑上,眉头皱了起来。
“查什么查成这副鬼样子?”
温意没有回答。
温青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和那个谢惊尘有关?”
温意的睫毛颤了一下。
温青黛心里有数了。
她拉着温意在台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糕点。
“先吃点东西。”她塞了一块到他手里,“边吃边说。”
温意看着手里的糕点,有些恍惚。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就只有温青黛会这样对他。明明只是师姐,却总是像姐姐一样照顾他。
他咬了一口糕点,甜的。
温青黛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云海,问:“你喜欢他?”
温意没有否认。
“到什么程度了?”
温意想了想:“不知道。只是……会一直想他。吃东西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看书的时候也想。心口一直发烫,烫得睡不着。”
温青黛沉默了。
她知道温意心口的诅咒,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你的诅咒吗?”
“知道。”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怕。”
温青黛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苦涩:“那他是真的喜欢你。”
温意转头看她:“师姐?”
温青黛看着远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也喜欢过一个人。那时候不知道你有诅咒这回事,只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他。可他说,他不喜欢我。后来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温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青黛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啊,遇到一个不怕诅咒也要和你在一起的人,是多难得的缘分。你好好珍惜。”
“可是我会害死他。”
“那又如何?”温青黛看着他,“你以为你不喜欢他,他就不会死了吗?人都会死的,早晚而已。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有没有真正活过。”
温意怔住了。
“你呀,”温青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小到大就知道躲。躲着所有人,躲着所有感情。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你不想躲的人,你还想躲?”
温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糕点。
“师姐……”
“行了,别说了。”温青黛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不在的这几天,有人来找过你。”
温意抬头:“谁?”
“一个穿白衣的和尚。”温青黛说,“他说他叫无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彼岸花开,故人归来。若想解咒,需问本心。’”
温意愣住了。
等他再想问什么,温青黛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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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温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花海中,那些花全是曼珠沙华,红得像血。他往前走,走啊走,忽然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
金褐色的发,玄色的衣袍,背对着他。
“谢惊尘?”
那人转过身,果然是谢惊尘的脸。可他看着温意,眼神却很陌生,像是从来不认识他。
“你是谁?”
温意的心猛地揪紧:“我是温意,你不认识我了?”
谢惊尘摇了摇头,转身往前走。温意想去追,可脚下那些曼珠沙华忽然疯长起来,缠住他的脚踝,让他寸步难行。
“谢惊尘!谢惊尘!”
他拼命喊,可那个人头也不回,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花海尽头。
温意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心口处烫得厉害,像有一团火在烧。他捂着心口,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窗外,月光正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那是谢惊尘送他的,他一直握着睡。
玉佩还是温润的,带着他体温。
他把玉佩贴在脸上,闭上眼。
忽然很想见他。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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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意去找温知白。
“父亲,我要去北境。”
温知白正在写字,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去做什么?”
“去找他。”
温知白放下笔,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很久。
最后,温知白叹了口气:“去吧。”
温意怔了一下:“父亲?”
“我说,去吧。”温知白重新拿起笔,“我知道拦不住你。当年你母亲要走,我也拦不住。你们都是一个样。”
温意看着父亲,忽然发现他老了。
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比从前深了。
“父亲,”他轻声说,“我会回来的。”
温知白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
温意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意。”
他停下。
“那个谢惊尘……”温知白顿了顿,“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意想了想,说:“是个不怕我的人。”
温知白沉默片刻,最后说了一句:“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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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意当天就收拾行囊下了山。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下山。青骢马在山道上疾驰,银白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喊:快点,再快点。
那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说“我等你”。
他不能让那个人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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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温意再次踏入北境。
他没有先去客栈,而是直接去了谢府。
谢府的人告诉他:少主不在。
“他去哪了?”
“少主留了一封信,说如果有一位银白头发的公子来找他,就把这封信交给那位公子。”
温意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三十里铺,枯井边,等我。”
温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翻身上马,掉头就往三十里铺赶。
青骢马跑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温意紧紧攥着缰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我。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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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铺还是那座死村。
温意赶到枯井边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翻身下马,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谢惊尘的身影。
“谢惊尘?”
没有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谢惊尘!”
还是没有人。
温意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枯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后一带。
温意浑身一僵,正要挣扎,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动。”
是谢惊尘。
温意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他转过身,果然看到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谢惊尘看起来比分别时瘦了一些,眉骨那道疤痕似乎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那样亮。
“你……”
“嘘。”谢惊尘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然后指了指枯井。
温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井口处,一缕黑气正缓缓飘出。
是那个妖物。
林师叔化成的妖物,还在下面。
谢惊尘拉着温意悄悄后退,退到一棵老树后面。两人挤在树后,离得很近,近到温意能感觉到谢惊尘的呼吸拂在自己额头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温意用气声问。
“三天前。”谢惊尘也用气声回答,“等你的时候发现的。它每天这个时候会出来一会儿,然后又回去。”
温意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天前。
他还在天机阁的时候,谢惊尘就已经在这里等了。
等了他三天。
“你……”
“嘘,出来了。”
温意连忙转头去看,只见那团黑气越聚越浓,最后凝成一个人形。那人形在井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慢慢飘远。
谢惊尘拉着温意,悄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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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跟着那团黑气走了很久。
穿过村子,穿过林子,最后来到一座破庙前。
黑气飘进庙里,消失不见了。
谢惊尘和温意对视一眼,悄悄摸到庙门口。
庙里很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借着那点光,他们看到庙里有一座神像,神像已经残破不堪,看不清原本是什么模样。
那团黑气就停在神像前,慢慢凝成人形。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
他穿着天机阁的道袍,面容清俊,只是眼神空洞洞的,像是没有灵魂。
“林师叔……”温意喃喃道。
那人形忽然转过头,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温意的心猛地一紧。
可那人形只是看了片刻,又转回头去,继续盯着那座神像。
神像的脚下,放着一块灵位。
灵位上刻着三个字——
温婉仪。
那是温意母亲的名字。
温意的手猛地攥紧。
谢惊尘感觉到他的异样,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人形对着灵位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跪下,把头抵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跪着,像一尊雕像。
月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块灵位上,照在这破败的庙里。
温意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知道林师叔在做什么。
他在赎罪。
用自己化成的妖物,用自己永远无法轮回的魂魄,守着他心爱之人的灵位。
守了不知道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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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们没有动手。
他们悄悄退出破庙,回到三十里铺。
在枯井边,温意把那本《曼珠沙华考》里的话告诉了谢惊尘。
“如果我们相爱,印记会互相感应。你动情的时候,我会感应到;我动情的时候,你也会感应到。而且……越相爱,死得越快。”
谢惊尘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意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所以,你的心口一直发烫,是因为我在想你?”
温意点头。
谢惊尘忽然笑了一下。
又是那种很淡的笑,像是初春的雪。
“那就让它烫。”他说,“反正我也一直想你。”
温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惊尘……”
“叫我什么?”
温意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惊尘。”他轻声说。
谢惊尘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个带着剑茧,一个修长如玉。
温意的心口烫得厉害,可他没有松开。
他不想松。
哪怕烫死,也不想松。
谢惊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问:“温意,你怕死吗?”
温意想了想,摇头:“不怕。我怕的是……你死。”
谢惊尘握紧他的手:“那就一起活着。能活多久是多久。”
温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谢惊尘第一次看见他笑。
温意的笑和他的人一样,很淡,很轻,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
“好。”他说,“一起活着。”
月光下,两个少年站在枯井边,手牵着手。
银发和金发被夜风吹起,轻轻交缠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劫难。
不知道诅咒什么时候会夺走他们的命。
不知道那个破庙里的林师叔,会不会是他们未来的写照。
但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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