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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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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我与父亲来到京城。
京城繁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但终不及烟花三月、海外瀛洲,逛了一会,便兴味索然。彼时正逢上花灯节,熙来攘往,我与父亲失散,迷途至一朱色院墙下。
那院墙垒得极高,疑是皇宫才需这样的防卫。迎面走来几个绫罗绸缎、年龄相仿的公子,我刚想上前问路。他们却突然押我到墙下,给他们登徒垫脚。
听闻宣平郡主是无盐,才不敢出门的。其中一位嬉笑道,又令我赶紧蹲下身。
我不肯,他们便齐齐围攻。原来礼义之府也有地痞流氓,还不止一个。我与他们扭作一团,反饱受拳脚,心想:再也不来京城了。
直到有人发话:国公府外什么时候养了几条狂吠的狗?
众人闻声抬首。我也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此生难以忘怀的脸。那小公子正坐在院墙上,踢着下袍,宛若谪仙临凡。
为首之人破口大骂:竖子,你可知我爹是谁?
除非你是皇帝的儿子。仙子歪着头,嫣然一笑,你是么?
看你长得歪瓜裂枣、气质又如此鄙俗,我猜……你是皇城脚下的地痞流氓。
那纨绔气得面红耳赤,刚要捡起石子报复,便被我绊了一脚。好蠢的人,竟看不出反串,也听不出那就是他口中容颜不扬的宣平郡主。混乱之间,我趁机逃走,却时不时回过头,直到撞上府上的马夫。
他笑道:小公子,你这是在哪弄花的脸?
我跟着他往回走,心绪始终不宁,忍不住问:德叔,您下次再来京城,能捎上我吗?
他摸我的头,叹了口气:前几日,皇帝颁布了禁商令,专拦我们这些外来的商客。你父亲来此,是为收回在这置办的产业。
皇帝的确是这天下至尊。只要随意颁布一条诏书,就能斩了一介凡夫的痴心妄想。
父亲只有我一个子嗣,视我为珍宝,见我衣上淤泥、身上青紫,心痛不已,当即要带我启程归乡,又给我请了个习武的师父,助我强身健体。
他对我无甚指望,不望我建功立业,不想我高中功名,只希望我能平安喜乐度过一生。于是外出经商,都会带着我,让我增广见闻、阅历世事。我跟着他学了不少,日后也本该遵循他的心愿,走上这条坦途。
可不知为何,我心中总郁着一团,堵在胸口无法破出。某夜心悸不止,郎中诊我为心恙,无药可治。父亲问:痴儿啊,你想要什么?爹给你买。我回他:我想考中功名,进京当官。
可我并非读书的材料,夫子请了一个又一个,皆被我的天资愚钝劝走。父亲不在意那些打的水漂,只担心我日夜钻研,迟早读傻。他问我可有娶妻生子的打算。我闭上书房的门:业未立,何以成家?
考到第十年,我终于进了会试。进京前,父亲给我备了满满当当的行囊,说里面装了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银票。但我若是挥霍无度,也有花完的一天。我笑:会省吃俭用的。他用力拍了我一下:混小子,没教你亏着自己。没考上就当游历一番,好滚回来承家继业。
赶考途中,我心病不巧发作了一次。书童拿出之前备好的药丸,让我送水服下。他有些担忧:怎么离京城愈近,身体反每况愈下?待到城中,少爷请个郎中好生看看吧。
我让他不要过虑,捂着心口、阖上眼,竟想起夜夜梦见的那个人。温热渡到手心,知晓这病也该好了。
待下榻客栈后,我让书童去东市购置一些文墨,自己则循记忆转到幼年受辱的朱墙下。墙面斑驳,落了火痕。我拉了过路人,询问详情,才知半个月前国公府遭了变故。
听到宣平郡主家破人亡、被充为官ji时,心头又一阵绞痛。我痛到支不住身,倚着墙才能勉强舒气。又想起幼年滚在泥中,遥遥望见的玉人。
郡主是谪仙,又怎能跌入凡尘、沾到污秽?
回客栈后,我便让书童备好银两。他替我打来热水,问:少爷是要去看郎中么?我回他:我去闻雁楼,夜里不归了。他差点打翻水,惊道:少爷,你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五陵年少挤满了闻雁楼,大肆交谈要如何折辱虎落平阳的宣平郡主。我恨不得将那些人全都杀了,但我只能忍,忍到无人再叫出比我更高的价,终于能救郡主脱于受辱。
可郡主还是受了辱。她被绑在角落,嘴里也塞了布团。她大概将我当成了心思不轨之人,咬出了血。可我只能看到她面上的两道泪痕,不知其自变故后,遭受了多少欺辱、又是如何熬到现在。
我见她唇上干涩,想她应该很久没饮过浆液,于是倒了几杯茶。她起初警惕,张牙舞爪似我幼年养过的狸奴。然而听她自贱为月烟时,我只感到心如刀绞。
月烟太俗。她本是仙居九重天的郡主,谁都不能去摘、也不能任其飘散。
即使是我自己。即使我爱慕郡主多年,也只能远远窥望,不敢亵渎。
直到她跌入我怀中,扬着雾眼,启唇道:帮我 。——我不是在帮她,我是在满足自己的私欲。我该死。
她怕到浑身颤抖,在我打开她的腿时,高喊着要杀了我。我知她为何想杀我。
我曾随船队出海,见他们打捞起雌雄同体的鱼。这世间充盈奇观异景,郡主如果见过,定不会如此赧颜。我向祂许诺,绝不会道出此事。
郡主红着眼瞪我,为着别的辱没,依旧喊着要杀了我,喊到言不成句、声嘶力竭。
□□娱后,我知自己这条命留不下了。但若能死在祂手中,也是死而无憾
可郡主却扔了剑。祂本想赶我,见我手上留有齿痕,又让我坐过去,替我上药。
祂垂眉道:昨夜之事,我就当被狗咬了口。我也咬了你。如今两不相欠。
可我想欠祂。祂幼年相救之事,我还没来得及回报。如今终于寻得机会,可以借此缘由,日日见到思慕之人。
来京城前,我特意备了一车从九州搜集而来的奇货。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献礼于国公府,供郡主取乐。
郡主的确喜爱。祂如今被困在闻雁楼,不能出门,甚至不能踏出厢房,只能靠我的故事解闷。某日倚在美人榻上,把玩着一只怀表,突然问道:你为何总来找我?我又不能替你解闷。
祂以为我是贪图祂的身子。可我只要能陪在祂身边,见祂偶时展露笑颜,便可疗愈心疾。
书童见我每日都去闻雁楼,一面欣然于我病体渐愈,一面又担忧我荒废学业。我让他不许泄密,寄给父亲的家书中也都只报安好。书童听信于我,可闻雁楼的老鸨龟公只听信银两。
他们敲诈道:你可知月烟姑娘与太子殿下关系非常?若是被殿下知道你做了什么,定会要了你的小命。
太子殿下会不会要了我的命,我不清楚。可他要了郡主的命。每次与那人见面后,郡主总会掩面而泣,闭门不再见任何人。我大概从其他人口中,知悉他们曾青梅竹马、私定终身。
我不嫉妒太子殿下,只是恨他。他若是真得深爱郡主,便不会另娶她人,任郡主流落风尘、任人欺辱。
闻雁楼的官ji都是自小选拔受训的佼佼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舞艺歌技、待人接物莫不精通。郡主从小娇养,如今从头来学,磨到手指、脚趾红肿如槌。替祂上药,也只淡然道:这种苦,别人也吃了。我为何吃不得?
祂并非吃不得苦,只是很多苦吃得着实冤枉。我几次来闻雁楼,都看祂挽着袖、在洗衣裳,弄得水花四溅。我以为这种杂役可交由丫鬟来做,没想到里面的人竟欺辱祂到这种地步。祂却道:我不需要人服侍。
我知祂有自矜、也有忌惮。既然身边无人可信,又只有我看过隐秘之处,便事事替祂打理。郡主感激,但不知如何回报。直到某日将我拉到厢房,钻到我的袍下。
我连忙将祂拉出。祂却仰头道:老鸨说我早已不是清倌,也该开始接客了。既然下面用不了,就只能学着用上面。
那种冲顶之恨几乎是毁天灭地的。我一心捧在月宫的郡主,终究还是被人拉进了泥沼。我将祂扶起,劝:你无需服侍那些客人。
祂摇头道:我不能只赖着你,把你吃空。
无事,是我想见你。我扶祂到榻上,想替祂理散乱的云鬓。祂却扑到我怀中,哀求:帮我。我只能默许,心却突跳至要殁了般。回去即使吃了药,仍心悸不已。
郡主聪慧,学什么都很快,从生疏到熟稔。我也知祂学这些是为了谁。太子从厢房出来后,我分明见到郡主在用巾拭口,手上的烫伤触目惊心。药膏则放在案上,无人打开。
伤重至此,都不替祂处理。那种不懂怜惜的负心汉有什么好的?
为什么祂不能也在意我?——只在意我?
回过神后,我才知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连忙转出。被我踢了一脚的龟公正在外侯着,眼神晦暗不明。我很早就察觉到祂对郡主有觊觎之心,刚想再提醒一番,他却开口问道:月烟姑娘为何只侍候你,难不成……她有什么把柄被你拿住了?
他话里威胁,似乎已经看出端倪。假以时日,郡主的隐秘定会被人泄露出去。龟公点着我给他的银票,提醒道:月烟姑娘出身可不一般,纵使你小子再有钱,也赎不了她。
郡主一心向往自由,若是一辈子被关在这院墙里,只会郁郁而终。我想带祂出去消消闷,正好下楼时,听到几个姑娘在谈论夜里的花灯节,便过去凑了几句。她们知我慷慨,纷纷调侃道:陆公子,归来记得给奴家带些脂粉首饰。
这一幕却被二楼的郡主瞧见了。见我追上,只作势要关门,嗔目而视:你有那么多好姑娘围着,怎么不去找她们,哄她们开心?
我连忙解释:郡主与她们不同。
有何不同?祂扬声道,难道是为我早就被褫夺的郡主名号?还是为我非男非女,是个不伦不类的妖怪?
隔墙有耳。我堵住祂的口,却被咬了下。郡主将门拴上,任我如何道歉都不再理会。回客栈后,我反思如何惹恼了祂。想起前几日我替祂量衣,因祂身体特殊,需做两套亵衣。郡主问我将祂视为男还是女。我答不出,因那些于我,并不重要。
观音无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郡主是谪仙,才会身有异象。无论祂是何性别、是何模样,都只是我心之所向。
我让书童取来已经裁好的男子袍服。他交到我手中,无奈道:少爷,老爷给你准备的钱,都快散尽了。您再每日往闻雁楼跑,我们都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我让他宽心。我从小跟随父亲经商,即使身无分文,也能找到法子起家营生。若能将郡主带出,也定不会让祂吃到任何苦头。可祂不会和我走。
只因这城中有祂留恋之人。
然而,当祂哭着说在这世上再无亲人时,我只感到心痛,如幼年初次发作那般,痛不欲生。我下了决心,要带祂私奔,即使会被处以极刑。在舟上,郡主喊出了大逆不道之言。
祂要杀天子。
那几乎不可能实现。但我会将自己打磨成一把利剑,让祂用得顺手、杀得顺心。
离会试还有一段时日,我将书卷重新拾起。只要能考中功名,便有机会登上朝堂,替国公府一案翻罪。
可郡主对我并无信任、也无耐性。我闭关一段时日,再去闻雁楼,发现花魁之位已经易人。郡主戴着面纱,游走于众贵胄间,舞姿曼妙、勾人心魄。一人揭下面纱,将祂搂在怀中,提起酒壶。祂便用口去接,酒液顺颈线流下,旖旎一片。引得围观者拍掌叫好。
那些画面与笑声皆化作利剑刺在心头。我本该上前阻拦,旧疾却当场发作。只能捂着心口,扶着墙绕出。
郡主并非我所有。我又有什么资格独占祂、阻拦祂按自己的计划行事?
有人过来搀扶。我将人甩开,闻声才知是郡主,要扶我回厢房。我让祂不必管我,回去继续侍奉祂的恩客。郡主流着泪,给了我一掌:你以为我自轻自贱,是出于本愿?
我从那掌中咂摸到怪异。见祂转身欲走,赶紧拉过手,才发现指节肿胀,如受了拶刑。我颤着声,问:谁弄的?祂不愿说,我也只能跟祂回厢房,替祂上药。
之前灌酒的男子带着老鸨来闹:那谁啊?我可是付过钱的。见我摸不出钱袋,郡主只能回复老鸨:扣在我的月钱里。便将门带上。
我替祂褪去衣物,才发现肘上、膝上皆有累累伤痕,不知这段时间受了多少欺辱。心悸到连手都止不住颤。祂垂目,道:他们没见过我的身子,也没碰过。这些都是无妨的外伤。
明明痛到咬唇,怎能是无妨?我用指节作祂缓痛的替,道:明日我就搬进来,谁再敢碰你,我就将那竖子打出闻雁楼。
祂笑:你不是还要考状元吗?
我也笑了:又不是在唱戏,哪能说中就中?
郡主或是觉得冷了,钻到我怀中,祈福道:陆公子定能榜上有名。
日后我才知那不是祈福、而是底气。我视若天书的四书五经,祂倒背如流,讲解起来也是头头是道,比父亲之前为我请的几个腐儒不知高上多少。郡主说祂幼年无甚解趣,几乎读遍了天禄阁的藏书,只因身份所限,无法参加科考。
天道实在不公,埋没了如此人材。我以为郡主一心想做祂兄长那般的男子。祂却在及冠礼后,主动将冠摘下,散开如墨的乌发。
我艳羡兄长,不过因他能自由驰骋于原野、立足于朝堂之上。可长姐也本该拥有那样的人生。她比我更想走出那座宫墙。
做男子有什么好?做女子又有什么好?不如化作鲲鹏,逍遥于天地之间。我什么都不选,便是这世间独一无二之人。
我看着祂,幼年那种惊鸿一面的感受重新袭来。不禁捧起祂的脸,吻道:郡主是谪仙,无需被世人俗见左右。
祂凝眸,笑:为何总唤我郡主?好显生分。
那叫你宣平可好?我念起幼年始终衔在口中的名号。
好。我的宣平搂住我。幼时握不住的月终于洒遍全身,驱散心头缭绕已久的云雾。
事后,我替祂清理,担忧这副来过癸水的身子会有身孕。宣平有些不悦,舀了些水,泼到我身上:我若有了,你岂不是还会亲自来喂我堕胎药?
未等我解释,祂便将我拉到盆中,紧紧缠上。
瑾瑜。宣平吻住我,唤我的字,我现在无亲无故,只愿得佳偶,与我相濡以沫,育子成才,共享天伦之乐。
你会帮我的吧?
如是招惹,我如何能忍?敦伦间,宣平让我起誓:待我大仇得报,赎回清身。你要娶我。
好。我本以为我与宣平已经许定终生,祂却在某日与太子见面后,欲扔了我的行囊。
祂说我继续留在这,会有生命危险。我问祂:难道当朝太子,还能草菅人命不成?祂默然,但还是执意赶我,甚至拿我现在身无分文作借口。我留在这,无非是担心祂又遭受欺辱。于是写信让父亲又寄了一些钱。
他没有问我为何挥霍无度,只劝我不要被京城的名利诱惑到迷失本心,早日归家。
可我必须要留在这。宣平祂太过心善,也太过轻信。那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只算出祂周围人皆遭厄运,却算不出祂一生命途多舛、历尽艰辛。世间之事,莫不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替祂兄长、长姐、父亲皆算一卦,岂不是会卜出满门灾星?
天威浩荡,日月同辉。这一切的源头分明是那金銮殿上之人。天子睥睨众生,捏死人如捏死一只蝼蚁。宣平受苦愈深,我便恨他愈多一分。以至于温书入眠,竟梦见自己正在殿试,剑指龙椅,将对方的头颅割下,提在手中。
一群人持棍围上,要以弑君之罪将我立地正法。棍棒击在身上时,我活活痛晕过去,眼前只映着泪痕满面的宣平,担忧祂被此景骇到。想去宽慰却无力支起身子,直至视线完全合拢。
醒来后,我正躺在客栈的榻上。一旁的父亲看着我,面色阴沉。
我将他蒙在鼓中许久,自请谢罪。请完罪,又向他表明真心:孩儿爱慕郡主多年,望父亲成全。
郡主?他突然坐起身,怒不可遏地抽了我一掌。她现在不过是个被贬到青楼的昌ji。你能拿什么去赎她?
爹。我不能容忍任何人污辱宣平,忍不住道,是您教诲我要平等待人。三教九流,都是顽力生存者。何来鄙视之说?
他稍稍冷静,又坐到榻上,抚着我的脸,道:瑜儿,爹并非瞧不起那人的身份。她若只是个普通的ji女,你喜爱她,我便出钱替你赎了。
可她是太子殿下的人。和皇家扯上关系,你的命还能保住吗?
祂不是。我讷言。
她若不是,太子殿下何必专程找到我,提及你有狎ji之好?定是你触了他的逆鳞,他才会如此生事。
瑜儿,你娘离世前,将你托付于我。爹只希望你安然无虞、平安喜乐过完这一生。
我不愿听他谈到母亲,以头痛为由将他支了出去。待门关上,我便从二楼的窗翻下,去闻雁楼寻人。谁知闻雁楼却因一场血案被封了起来,锁妖塔似镇着死气。
宣平呢?祂现在在何处,是否安然无恙
若是……我捂住心口,往客栈赶。直到书童于人群中找到我,贺喜道:月烟姑娘已脱了贱籍。
我问:谁帮祂脱的?
他垂首,唯唯诺诺道:太子殿下……听闻月烟姑娘怀了太子殿下的孩子,便被接走了。
我算了下日子,正是宣平与那人见面期间,沉默着走回客栈。
父亲已经备好一辆马车,拍了下我的肩,道:回去吧。
回到陆府后,我将自己关在房内半月已久,再次陷入年少可望而不可即的昏梦。父亲见我神郁气悴,某日突然带回一个女乞丐,模样与宣平有三分相似。
他劝我早些定心,娶妻生子。我将人请出内室,让他想娶续弦便娶,何必假惺惺做给亡妻看。
他气得将我塞进商队。待我游历一年后回到府中,竟发现自己已有妻有妾,还有了一个尚在吃奶的小儿。
我把母亲的牌位从灵堂带出,让父亲对着敬爱的亡妻说明始终。他跪在那,双肩震颤,更像是受到了惊吓。最后竟倒地昏厥过去,口中喃喃道:阿秀,是我对不住你……
若是鬼魂能够发声,笑声定会绕柱三日:我永生都不会原谅你。
母亲是性情中人,死后也会是最快意的鬼。她教我如何判定自己是否对一人动心,用箭射下比翼鸟中的一只。
好好看着。我谨遵她的嘱告,盯着另一鸟飞到地面,对着地上的尸体哀鸣不已。
继续看。我与她观察了整整三日,见另一只鸟用双翼挡住试图来啄腐肉的同类,最后竟活活饿死在伴侣身旁。
她问我有何感想。我流着泪,一边替鸟收尸,一边骂她太过残忍。她蹲在我旁边,大笑不止:臭小子,你娘是杀人如麻的土匪诶。
又开始讲述她是如何一箭射中父亲,将其掠为寨主郎君。她撑着脸,对我道:对一人动心,便是你命不久矣之时。因为你知晓,最后会为祂而死。
母亲是父亲亲手射杀的,因她实在作恶多端。纵使父亲再有不舍,也只能顾全大局,痛下杀手。那之后他便陷入愧疚难安,久久未再续弦。他总问我恨他吗?
我不恨。他是个好父亲,好庶民,唯独不是个良人,负了母亲的一片痴心。
宣平负了我,可我无法恨祂。鸟择良木而栖。自始至终,我都只是祂孤苦无依时偶然拾的浮木。祂立了会,便要飞离。若是我能长成茁木,也能借祂多倚靠些时日。
宣平似乎在我府前驻了会。见到贴满全城的捉拿榜文时,我以为宣平真得如祂所愿,亲手杀了狗皇帝。官府在追缉祂,我担忧不已,猜祂可能会来此投奔我。于是揭了榜,忙问门吏有没有见过相似之人。
门吏忆起一个月前,曾拦过一个模样好看的乞丐。因父亲下令府上不再收容,他便将那人赶了出去。
终究还是错过了。我思忖现在应该去何处寻人,忽想到宣平曾提过有朝一日,想去大漠看看。于是再次收拾行囊,动身启程。
父亲被我气得够呛:那么喜欢往荒凉之地跑,怎么不干脆从军去?
那倒是个好建议。新任皇帝是当年的太子殿下,郡主年少倾慕之人。宣平为他诞下的孩儿也该做了太子。如今朝政不稳,边患仍频,若能替宣平的孩儿镇守这片疆土,也不失为对祂本人的承诺。
承诺是有期限的。如今宣平已大仇得报,我与祂也再无相干。可我依旧念着祂,夜夜梦见,时时心悸。但我怎样都寻不到祂。
就连皇帝都寻不到祂。这是好事。
边疆战事告急,我因学过几年武,从军的第一日便被发配到沙场上,杀了几个惹事的突厥人。百夫长知我出生于富贵人家,不理解公子哥为何要自取其祸。我诌是为逃婚。他大笑:可是你年少时遇到惊艳之人,才会不安于家中安排?我颔首:是。
杀人对我来说并非难事。因我流着一半生母的血,也因早在沙场外,就曾杀过一衣冠禽兽。那人敢让我的宣平伏在地上扮狗,受尽私刑。我为何不敢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十年间,我杀了太多人,杀到本心麻木至朽,众人恭贺而父亲拒见、最终与我斩断关系。他失望道:我以为你不会走上你娘的亡路。
此时不论家国道义,只论我是否仁心仁术,只因迫使他想起亏欠一生的亡妻。
在宫宴上,我见到了圣上。昔日不加一顾的太子殿下虽直视我,眼神中仍满是鄙夷。他怕我有不臣之心,百番试探。可宣平祂不是物,不从属于任何人。我只想见祂的孩儿,却未有机缘。
离宫前,皇后娘娘召我一见。她的身旁正坐着年仅十岁的太子,竟令我一阵恍惚。母子一脉。太子歪着头打量我时,与墙头上的小宣平如出一辙。皇后没有点出召我之意,但我心知肚明,宣誓会终身效忠于朝廷,尽心辅佐太子殿下。
然而圣上渐懒于朝政。朝纲不振,官贪吏虐,民不聊生,社稷倾危。我因有未竟之业,无法班师回朝,上疏进谏。皇后寄给我一封密信,让我安心驻守,等待圣上召回。又说上次递呈的药确有效果,问我是从何处寻得的。
那药是一位江湖郎中赠予我的,可治心弱之症。他说那药只有西域才有。正好有一西域商队在驻守之地游荡,我命部下将他们带来,想要问药,却在货物中搜到禁物,便暂时关押起。
商队的首领艾尔肯要求见我。然而见到我后,却将兜帽拉得更下,辨不出面目。他的手上有一道熟悉的烙痕,可声音和身量都不像祂。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夜里却莫名惊悸而醒。
兜帽下的确是宣平。祂变了很多,面容和气质不复当年柔和,似被大漠的风沙磋磨为锐器。我心疼祂脸上的刀痕,问是谁伤的。祂扔了手中的匕首,回:我自己割的。
突厥人攘外排异,对中原人恨之入骨。何况宣平的父亲还是他们的仇敌。我不知道祂需要付出多少才能登到如今的位置上,只知祂已不是当年任人欺辱的郡主,而是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首领。
祂向我诉说分别以来的遭遇,对逃出后的磨难略而不述,只委屈道:我去陆府找你,见到了你的妻儿。陆将军既然已有家室,此次见面后,便一别两宽。
我将祂搂入怀中,解释:我没有娶亲。
宣平替我包扎,不再提当年的许诺。祂有未竟的复仇计划要做,甚至以太子殿下是我的孩子为由,让我与异族勾结、叛上作乱。
祂几乎是在恳求。可我不需要祂放低姿态来求我。只要是祂提出的要求,我都会替祂做到。先皇的头颅我没有亲自砍下,新皇的头颅便由我来斩,再献给宣平。
我可以做祂的剑,但我不希望宣平沾到那些污秽。替祂擦拭身子时,每摸到一块疤痕,心便惊跳一下。宣平从不开口提祂受过的屈辱,但那些阴影都残留在下意识的反应中。
一夜喝醉后,祂才向我吐露真言。
杀人很痛苦。祂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可那些人都该杀。他们发现了我的秘密,对我百般折辱,还想把我关起来、制成禁脔。我必须要杀了他们,才能活下去。
瑾瑜,你可知我沦落至此,都是谁害的?祂饮干最后一口,将杯子砸碎。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俞椋他的确该死。但宣平已被仇恨完全包裹,不是夜夜陷入梦魇,便是突然起意杀人。军中对此怨言载道,请命于我,要我将突厥的细作斩首,以免军心离散、四面楚歌。
宣平闻到了风声,以匕首抵颈作威胁,虞姬自刎般,流着泪问:你当真想杀了我么?
怎么会?我宁可自己死于祂之手,也绝不会伤祂一毫。我夺下宣平手中的匕首,查看祂颈上的血痕。外面等候的将士纷纷冲进帐内,要我将妖邪之人立地正法。我抽出剑,斩了为首叫嚣之人,提着头颅示众:谁还有异议?
即使有异议,也很快被突厥的援兵镇下。每攻下一城,便有讽刺我叛国的歌谣流出。从人人称颂的镇国将军沦为众矢之的,我没有悔。唯独在父亲不肯见我最后一面时,有过悔意。
路过挂着白绫的府邸,宣平执意要进去,即使被我没见过几面的幼弟、如今的家主撵了出去。祂转而去爬墙,可腿脚不便,我只能让祂踩我的肩攀上。跳到我怀中时,祂突然仰面道:我的脚就是从这跌折的。
趁守灵人换班之隙,我们溜进灵堂。对着母亲和父亲的牌位,宣平先我跪下,诚敬地磕了几个响头。同我离开后,祂忍不住问:瑾瑜,你恨我吗?
若是没有遇见我,你本可以过上家室安乐、平安无忧的日子。
是我害了你。
我不恨祂,从未恨过。我搂住宣平,安慰道:待我们接回轩儿,一家团聚,也可以过上那样的日子。
宣平,你不是喜欢听我讲出海的行纪么?到那时,我便买一艘船,带你和轩儿游历这世间。
祂笑了,一如昔日志在逍遥的小郡主。
无论太子殿下是否是我的骨肉。只要他是宣平诞下的,我便会视如己出。
可那孽种居然亲手弑了他的生母。
宣平倒在我怀中时,神情痛苦,目不能瞑。
那一瞬的心绞之痛,似有万箭穿心而过,让我抱着祂直直跪下。颤动的手怎么也堵不住汩汩的血。那些血都像是从我心头抽取,在胸腔内搅动不止。
我捂着心口,逐渐脱力,恨自己抱不住宣平的尸体,挣扎着要抓回祂。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一颗药丸试图喂到我口中。那药本是别人赠我的,之后却借花送佛。喂药之人惶恐之至,嘴唇发紫。
我大概明白了。
幼弟说,父亲临终前,在床榻上念着我的名字,骂:不孝子。他忌恨父亲到死都只念着我。
我吐出药,也挤出最后一句:不孝……子。
宣平滚在我身旁一尺。我用最后一点气力爬过去,拼命搂住祂,于祂身上阖目。
毂则异室,死则同穴。
书卷敲在我头上,笑语盈盈:好酸腐,过来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