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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贪 ...

  •   我十四岁初识萱儿,是在桃林。桃花枝掩桃花面,不过一童稚,已出落为惊鸿一瞥的美人胚。
      母妃对我说:郡主是太子妃之相。
      她能看出我们年少时便情投意合,有意点醒我去争太子之位。她出身寒微,想母凭子贵,合情不过。
      我问萱儿:你想做朕的皇后吗?
      她默然,三日后请我去国公府一坐,直引到闺房。这是男女大不韪之事,我疑萱儿要同我私通。她年纪尚小,缺乏管教,是会做出逾礼之事。
      那日的告发却成为我终生难愈之悔恨。
      帘幕后的杜萱只着单薄的亵衣,影绰间风姿楚楚。
      杜茗冲开帘幕,将人压在塌上,疯狂地掌掴:父亲临终前的话你全抛在脑后了?你把家族的颜面置于何处?
      我上前去拦,也遭了一掌。他把我拉到门外,面色凝重:景行兄,见谅。看在同僚情谊上,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
      杜茗在朝廷当谏官,骨气奇高,四处树敌。不需要我出手,有人早就想要他命。
      一介粗莽武臣之后,竟敢对皇子下此重手?我不过尊他是太傅最珍视的学生、萱儿最仰慕的兄长,才伴他上下朝,听他逾矩地称兄道弟。
      又以尊长的名义抽肿了萱儿的脸。
      他该死。
      听闻萱儿被禁足,我偷偷去见了一面。她求我带她出去,小脸浸满泪液。我让她信我,验证上次的发现,褪去她的襦裙。
      见我对着那物发愣,萱儿慌了,跪下来求我别弃她。我知他为何不愿当皇后了。
      萱儿从小喜读诗书,立志要考状元。我笑他是戏曲听多了,要学冯素珍。戏班是皇贵妃赠他的。萱儿倚在阑干处,百无聊赖:我不像长姐,只能靠这些娱戏度日。
      我问他要什么?他答:我想去大漠,想骑马射箭。我想要飞出这座院墙。
      国公府的护卫一层又一层,重叠如坚甲。杜吉安早有防备,却没想到,想拼命逃出的人反而是最好的内应。
      一场大火烧了杜氏的荣楣。萱儿被救出时,惊魂未定。他在我的府上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只问生死未卜的一双哥姐。
      我不忍告诉他:国公府烧了一半,抄了一半。他兄长因谋逆被下狱、几日后斩首。他长姐求情不得、被关到冷宫,已经自缢。
      他在抚慰中安生几日,伴我吃住、闲时看戏,已如尊养的太子妃。
      父皇给我的奖赏便是太子之位。他问我太子妃可有中意之选?我无法举出罪臣之后,只能顺从他的心意,迎娶宰相之女。
      这世上,只余我知晓萱儿特殊的身体。他以女眷之名保住一命,父皇却要将他充为官ji。我跪在雨里,求了一夜。
      第二日,陈公公来扶我。他劝:圣上有意栽扶,殿下莫因私情误了前程。
      萱儿比我更早预知要被赶出潜龙邸的命运。当夜他同我饮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却拿起灌了。萱儿不会饮,但贪杯。熏着面躺在我怀中。
      面若桃花,亦如初见。
      他舌有些木,缓缓道:我今晨去逛早市,想买你爱吃的糕点。——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害怕萱儿的眼泪,向他道歉,恨自己无力救回他的兄长。他抱着我,哭道:我现在没有亲人了。你也不要我了。我要去哪?
      我安慰他,说已经替他找到一个安顿之地。待忙完这阵后,再去接他。
      他把酒全浇到口中,酒液顺着颈线滑下,洇湿胸前一片。我望见两粒花蕊,也被情欲催着,压到他身上落吻。
      杜萱推开我,目眦欲裂。他喊:你有什么可忙的?册封大典吗?
      俞椋,你要娶别人,凭什么碰我?
      那一夜极不痛快。回房后,侍从问我要将杜小姐送到何处。正值心头烦闷,我随口一答:闻雁楼。他惊,劝道:殿下,闻雁楼在京城要津,达官贵人常顾之地,人多眼杂。您一开始不是想将杜小姐送到江淮的吗?
      杜萱早已不是幼年亦步亦趋的小玉团,甚至有了违逆我的本事。若是离开我的视线,定会遵循本心、远走高飞。倒不如拴在身边,也好让那些贱民挫挫他的傲气。
      合卺礼那日,正值萱儿入住闻雁楼,改名月烟。宰相之女名玉娥,以兰心蕙质被选中。我却觉得,比起慧心,她更有一双慧眼。
      饮完合卺酒后,她便和衣躺上床,道:妾身来了癸水。殿下若不嫌弃,便在一旁躺着吧。
      我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躺下后也不得安神。总之第二日,也有血印作为交付。
      朝见后,我乘车去探望萱儿。他不比在王府,可作素雅打扮。施了比往日更重的脂粉,神色却比妆还淡漠。请我喝了杯茶,便要送客。
      我向他道歉,承诺有朝一日会接他回东宫,让他重归太子妃之位。甚至是皇后之位,都可拱手相赠。
      他笑得凄然:你以为我想要的是这些?
      再过几日,本是他的及冠礼。萱儿曾说,他想在这一天向天下宣告自己的秘密。我劝他以女子身份活下去,也是顺了他父亲护其一世的本意。
      他逗着一只衔蝶,对我道:这猫是白猫和黑猫所生。有两面花色,反而成了庸中佼佼。我生下来就是异类,步兄长或是长姐的后尘,都非我本愿。国公府也不能关我一生。不如用自己的路子,闯一闯这天下。
      萱儿是衔着蜜入世的,他不知道自己只会被当作妖邪,还期盼着能做一只祥瑞又自由的猫。
      我能护他做一只在小院蹬绣球的衔蝶,却不能放他化为振翅欲飞的蝶。为了留住他,我便同他聊起闻雁楼的来历,欲激起他的复仇之火。待他消了精力脾性,再洒点水浇了那些玩闹。
      雁有信,信有逸。他兄长便是在此与叛贼谋逆,才招来杀身之祸。
      杜萱掀了案,滚烫的茶水浇到手背,亦无察觉。他大喊:我兄长是忠臣清官,他不可能谋反。
      我将他安抚下,叫人送来药膏。龟奴多留了几眼,许是听到了什么。我让萱儿学会自保,让他忆那些戏班,仿里面唱旦角的男子。
      你现在拿我当唱戏的,不消几日,就要拿我当真的ji。萱儿流着泪,推我走,把门栓上。
      他不可能真得堕为昌ji。能进他厢房的人,都有专人向我通报。
      专人报:月烟姑娘接客了。
      案上的文书被挥袖推到地上。我压着突跳的颞颥,起身拔出剑。太子妃走进书房,替我拾起散落一地的杂乱,又要替我收剑。我让她滚,否则砍的第一个就是她。
      她扶着剑,冷静地抬眼:提醒太子殿下正东宫之仪,是妾身的本分。
      我也冷静了,扔了剑。欲叫人驾车时,太子妃笑:妾身已叫人备好了。
      我坐上车,心中却有了警惕。即使宰相与我是同舟之盟,也难保他不会怀有异心,利用女儿提供的把柄从中作梗。
      正想着如何制衡心思深沉的庞玉娥,车已经赶到闻雁楼下。我推开慌张来迎的老鸨,三步合为一步,将房门踹开。
      杜萱坐在榻上,好整以暇地品着茶。我把他推倒,要查看隐处:谁允许你接客的?
      他躺在那,任我看。自己却在看地上碎裂的残片,道:那是客人赠我的青瓷茶杯,我很珍视。你害我打碎了。
      已□□的处子蕊,正化作一道巨雷轰然劈在头上。我忍不住掐上他的脖子,质问:谁赠的?
      他被掐得面色涨红,仍不忘从齿中挤出:……你送我来这……早应该……知道我……会有这天。
      热泪盈在虎口,我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刚想道歉,萱儿却畏惧地缩到另一头。他嘶哑道:……你刚才是想杀了我?
      景哥哥,你变了。从我向你坦露身世后,你就变了,变得野心勃勃、冷漠无情、不择手段。
      没有。我捺下不安,哄他过来。我自始至终都只心悦于你。萱儿,我是爱不胜情、怒不可遏。
      你不该让他人碰你的身体。看一眼都不行。我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才做出如此冲动之举。
      可这是我的本分。他垂首,不动如钟。我早已不是国公府的杜萱,我现在叫杜月烟。
      月烟。那只是个诓名。我握住他的手。他印着烙痕的手在颤。我提醒他:我说过会护你周全。你和她们不一样,无需担心这些。
      有什么不一样?他抽出手。都是被卖到这的,盼着被买走的一日。我不过比那些苦命人多享几年窃来的福气。
      我母亲因我遇产厄之灾,父亲被突厥人砍死、尸骨无存。兄长被斩,长姐自缢。全府上下无一善终。给我卜卦的先生算我是天命灾星。我到现在才想明白。
      不是的。萱儿的身上溢出我从未见过的气息,几乎要将人勒死。我想将他抓回,最后也只能抱在怀中,许一个永远不可能兑现的承诺。
      十几岁的杜萱会信。在闻雁楼住了半年已久的杜月烟不会信。他任我抱了会,不推也不纳。半晌劝:回去吧。太子妃在等殿下。
      殿下。那是萱儿第一次对我用那么生疏的称呼。我望着他,说不出话。
      他见我不走,开始自褪外衣,展出今日唯一的笑。却是谄媚的笑:太子殿下,是想让月烟伺候吗?
      见他熟稔地俯下身,解开我的亵裤,再打开唇时,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冲上我的顶门。我捧起他的脸,求道:萱儿,不要这样。
      他没有退,自顾自地莽上。做完才回道:殿下既然赎不了我,我也只能另觅高枝。
      他所谓的高枝只是一介商人之子,是最末等的恩客。侍卫逼问出萱儿与那人见面已有一年,老鸨与眼线都受了贿,才没通报。他问我怎么处置。我愤懑地将人踹翻在地:还要本宫教?
      闻雁楼出了命案。这本只会作为坊间逸闻流于贩夫走卒口中。那日皇帝叫我去勤政殿,却将参本直直甩到我脸上。
      他踹了我一脚,大吼道:废物一个。朕要你做太子,你就做成这样?为了一个昌ji三番两次出入青楼,你把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处?
      我跪直身,要让脊骨直到能够上那尊龙椅。他发泄一阵后,才慈爱地将我扶起,道:景行,朕问你,当一国之君,最重要的是什么?
      仁爱之心。我答。他满意地点头。
      实际我们都心知肚明。是贪婪、自私、野心。我的父皇,他在谋划杀死最爱的枕边人时,在想什么?
      本该杀的人,我留了他一命。
      那亡命徒出生在江淮之地,也是凑巧。他父亲靠丝绸发家,从布庄做到商行,富甲一方。这种无权无势、只流臭钱的蝼蚁,随便找个缘由,便能捏死。
      我不打算现在就捏死他们,决意先玩一阵。
      借南巡之名,我代皇帝来到江淮。当地的知府负责接宴,我让他引荐赫赫有名的陆商。
      来人恨不得把头磕烂,平身后仍奴颜婢膝,腆着笑:不知殿下接见小人,是为何啊?
      我假意同他聊了些商贸上的生意,不经意将话题转到对方的家室。陆商答:小人膝下育有一子,现在京城温书应试。
      我笑:本宫私访民间时,似乎见过陆公子几面。是叫……?
      陆寿材激动不已:犬子陆玧。能和殿下有过几面之缘,实乃三生有幸。不知犬子是在何处与殿下认识的?
      一旁的侍从替我斥了:大胆,你是污蔑太子殿下有狎ji之好?
      陆寿材的脸顿时铁青似死尸,半天呐不出声。我忍住笑意,安慰道:勤学之余游憩一下,无可厚非。陆县尉不要太苛责公子。
      谁知听后,对方直接半晕了过去,靠着人还不忘聊表敬意:失礼了,殿下莫怪。
      再回京城,便是闻雁楼的第二大逸闻。听闻陆寿材大闹青楼,把不学无术的混小子打回了江淮本家。我不关心那些闹剧,只关心:那老头碰到萱儿了吗?
      新任老鸨支支吾吾。我耐不住气,拍案而起:本宫给你配的侍卫呢?
      她被吓到了,扭捏道:杜公……小姐当场吓晕了,然后……
      然后呢?我恨不得掐死话半截的人。
      老鸨似乎也感到了威胁,引我去偏房:殿下自己去看吧。
      我推门进入。萱儿倚在塌上,面色苍白似纸。我连忙坐过去,紧张地问他生了什么病。他半阖着眼,似乎没察觉。被晃着肩才回过神。
      看着我,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像是离魂症。我刚想要宣太医,他却突然瞪大眼,抱住我,哭着求道:景哥哥。
      我心顿时软了大半,温声道:我接你回府。
      景哥哥。他又叫了我一遍。求你,保住我的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我推开他,不可置信。你有孕了?
      他点头。似乎清楚这头不该点,于是掀开锦衾,换作跪姿,用了此生最低伏的姿态,扯住我的双袖:求你。孩子是无辜的。
      我挣开他,恨不得甩上一掌。看见涂了满脸的泪水,才忍住没出手。他继续求,卑微到要拿刚孕的身子还一份尚未赠出的恩情。
      我闭上眼,替他合衣。忍着怒气,问:谁替你诊的?
      不清楚。估计是老鸨随便找来的郎中。
      我找借口去处理,实际是不想与为孽种求情的杜萱再共处一室。走出去后,我把侍在门外的老鸨一把提起,命侍卫封门。楼内的尖叫此起彼伏,格外刺耳。
      老鸨一路蹬着步,哭着向我求饶。我把她扔到一间空厢房,抽出剑,抵在颈处,问:替杜小姐诊脉的人是谁?
      她颤着声,回了名号。我问她:除此之外,还有别人看到了吗?
      趁她摇头之际,我快刀斩了乱麻。血溅满厢门与衣袂。更衣时,我与亲信交付:先拿钱封口。问完就埋了。
      以女子之身怀孕,并不稀奇。我与太子妃举案齐眉,琴瑟合弦,但从未有过夫妻之实,也不可能诞下子嗣。父皇为此思虑过重,此刻以为杜萱怀的是我的种,无奈之下免了他的贱籍,但依旧不同意我迎他为侧室。
      太子妃默许了。她与我达成交换:只要太子殿下能保证妾身永居皇后之位。
      我无法再劝萱儿将那孽种打掉,只能将他接回宫外的私宅,请了几位仆妇悉心服侍,又请太医开了调养的御方。那本是之前为接他赎身准备的,如今也算“幸”得其用。
      每月来探访,我看着安眠的杜萱,都恨不得将手伸入他腹中,掏出那个孽种。适时他便会惊醒,警惕道:景哥哥,你来了?
      有孕后的杜萱变得极易困倦,坐着看了会戏、逗了会猫,就要回房休憩。他终日待在这宅中,消不掉乏意,也终于斩掉了想往外跑的心思。
      或许是母亲的天性,或许是对我尚存恐惧之心。即使表现得再低伏再讨好,萱儿依旧与我隔了厚厚的叠嶂。有时他会主动用口服侍我,有时则靠在我怀里问:景哥哥,你喜欢孩子吗?太子妃会喜欢孩子吗?
      他想许诺:第二胎、包括以后的每一胎都会是我的。即使这极有可能是伪言,但萱儿至少变回了记忆中我最怀念的他:亦步亦趋,寸步不离,栖我为良木,不再妄图另觅他枝。
      我费尽心思,除掉他身边所有多余的人,不就是为了此刻他倚仗我的模样吗?
      但真到了生育那日,我却断了把萱儿关在这宅中一直生下去的念想。他的下焦比一般女子要窄,生了整整一夜。那孽种几乎要了他的半条命。呱呱啼哭时,我恨不得将其顺手溺在血水里。然而萱儿比我预想中醒得要早,拧着汗涔涔的脸,忙问:孩子呢?是死是活?
      我把襁褓递过。他逗着脱胎如丑蛙的婴孩,眼里也不再有我。我盯着他笑,觉得那笑容蕴着太多。
      接生的太医有自知之明,交代完后事,又道了件秘事。他说他曾奉皇贵妃之命,替幼时的杜萱诊过一次热病,摸出了异于常人的脉络。圣上察觉后,反复逼问,他为保命,才说了出来。之后便是惨无人道的国公府灭门一案。
      他一直为此良心难安,如今坦然赴死也不过是还了当年被贵妃提携的恩情。
      金銮殿上,我与父皇对峙。我要他说明当年逼我铲除异端的实情。他倚在龙椅上,扶着额,不以为意道:皇贵妃她对朕有所隐瞒。
      朕不会允许同席共枕的人,存有异心。
      回府后,萱儿正在哄孽种入睡。他哄完,又来哄神色不宁的我。我抱着他,问:你会对我有所隐瞒吗?
      他说不会,主动吻我。然而一番云雨后,我却要起身寻他。因他孕后总疑有身边人迫害,仆妇杂役只能减之又减,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偌大的府邸,寻不到一个人的踪影,只有一张丑脸对着我哭。我伸出手,刚要将那孽种掐死,太子妃却冲了进来,夺过襁褓。
      我提醒她:本宫只许了你皇后之位。
      她回:没有子嗣,妾身如何保得住皇后之位?
      冷静后,我留下了那个孩子,毕竟要对皇帝复命。至于名字,也是太子妃取的。她视孽种为己出,日夜照看,亲密无间。
      俞轩宁,字栖隐。字本应等到及冠后再取,她却一刻都等不及。
      皇孙满月,皇帝却突染恶疾,时日无多。他驾崩后,我顺利登基。庞玉娥也终于得到她想要的。好在其父尽职辅佐我,并无异心。
      期间我一直在寻萱儿,不惜将他列为朝廷重犯,贴满全国上下,只为将他从天涯海角挖出,质问当年为何要逃。再将他锁在深宫中,令其永无可逃之机。
      榜文没招到杜萱,反招来我一心想置于死地的陆玧。十年不见,他整个人脱胎换骨,气势凛然,亲自来向我请军功。呈上的木匣里,装的不是布帛,而是突厥某部族首领的头颅。
      明君需任人唯贤。即使是面对只想一脚碾死的蝼蚁,也要施以仁爱。我封他为都护尉镇国大将军,名声虽震响,但也只能同盛国公般,殉身于大漠、化作一抷沙。
      我猜他也没有杜萱的消息,因为除了封号,竟什么赏赐都不要。欲拿将军府和黄金百两换一个自由出入皇宫的腰牌,心思昭明。
      西域进贡了一批舞女,舞姿曼妙。行宴时,我刻意将那些点名赐予陆玧。他依旧推诿。我大笑,向众臣道:爱卿真是令朕刮目三看啊。朕本以为你是觊觎皇家之属,没想到竟如此恪守君臣之道。众卿宜以陆将军为师,学其德,习其行,以期共襄盛举,为国效力。
      众臣举杯共饮。宴后,不少人上前巴结陆玧,替我绊住了他。
      东宫里,太子因体弱,早躺下休憩了。但听见我推门,即使动作轻微,依旧惊醒着坐起身。
      他问:父皇?
      因为怕我,他同我说话,一向谨小慎微。
      我许是喝醉了,坐在塌前,将眼前的孩子与幼年的杜萱重叠上影。与萱儿初识时,他大概比这还小一些,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问:你是皇帝的第几个儿子?
      我答第五。他掰着手指算了会,笑起来连身后的花都黯然失色:我长姐要给你生第三个弟弟。你可要好好待他。
      可那孩子最后却不幸流产了。贵妃日后再无诞下一子的机遇。
      萱儿是那样天真烂漫。可他的孩子除了那张脸,没一点像他。性子又闷又郁,郁到体虚内亏,用上好的药材去补,也补不回。皇后爱子心切,求药不得,便开始礼佛。
      那孩子从小被她带着听经,木讷中又增一分逸尘之心。我很不满意。先皇当年挑我做太子,正是看中那么多皇子中,我与他最像。
      果然是陆玧的孽种,即使再悉心栽培,也像不得朕一分一毫。那我还留着这废物太子有何用?
      那张怯怯的小脸由白转红,齿间溢出求饶之辞。直到皇后冲进内殿,不由分说给了我一掌,又抱着太子跪下请罪。那是她第一次顶撞,也是她第一次流泪、第一次求我。
      我本应赐她与杜茗一样的结局。但我现在做了皇帝,要以国事为重。我扶她起身,替她揩泪,温柔道:皇后今日在宴上,看见陆将军了吧?
      她抱着因惊惧而喘鸣的太子,回:妾身明白。
      第二日上朝,宰相便借陆玧部下当街寻衅一事参了一本。陆玧甘愿替部下领罚。我爱恤臣子,只罚他将功补过,取回东突厥可汗的项上人头。
      朝臣纷纷噤声。此去一役便是九死一生。陆玧若不是霍去病转世,最好就留在那,永不归朝。
      他跪下受命。请辞前,却让陈公公转给我一盒西域奇药,道:臣听闻太子殿下身有微恙,特求来此药,望能为陛下分心。
      我不知他是真愚忠,还是假献佛。总之药收下了,也转给了皇后。皇后如我所料,并未纳下。她也转了她父亲的旗语,谏我考虑纳妃之宜。
      她说:郡主她早已不在中原,生死未卜。
      我质问她,当年杜萱出逃一事,她是否助了一臂之力。她摇头,笑道:妾身若真想帮她,又怎么会抢下她的骨肉?
      已仙去的先皇曾警告我:枕边人的话最不可信。杜萱是那样,庞玉娥也是。
      宫内渐渐传出有损皇家颜面的谣言。我命人找到源头,斩草除根。当然,助长的风焰也要灭,即使只是捕风捉影。我罚太子禁足,命他不准再踏入佛堂一步。
      已有了少年身形的太子,也添了少年人不服管教的莽气。他不似幼年那般羸弱,跪在那,身形挺拔,眼神忤上。
      我只能看见那张脸,与萱儿愈发肖像,一时间晃了神。我让他平身,坐到我膝上,慈爱道:轩儿,朕问你,当一国之君,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回:有情。
      我笑了:什么情?私情,还是天下大爱?
      他与我离得太近,终于又找回幼年的那丝恐惧,以更衣为借口欲走。
      我拦住他,忆起:你尚在襁褓时,朕还替你把过尿。你尿了朕一手,朕都没扔了你。
      你是朕的太子。朕现在有的,你以后都会有。何必急于一时?
      太子面色涨红,似真憋到急处。我放他走。他却突然问:父皇,我生母究竟是谁?
      我让他滚:一个已殁之人,有什么可问的?
      太子走了,最像他的人也走了。独留我在这冷清的殿上,孤苦无依。我摸着这金丝楠木打造的龙椅,竟觉得它成了一把枷锁,缚住了我的行动。就连寻人,都只能守在这殿中,如守株待兔。
      得到天下人颂扬如何?享尽荣华富贵如何?名垂青史又如何?连最心爱的人都保不住,这皇帝当的莫不如阶下囚!
      时局动荡。我借机铲了一手培植、现已占据半壁朝堂的宰相一党。皇后来求,我见她依旧打扮素雅,心中不悦:皇后诚心,天地可鉴。换个清静的地方礼佛,可好?
      太子被禁足于东宫,不进一食,身形消瘦。我亲自去给他喂饭,他却将碗打翻在地,怒视道:我绝不会成为像陛下一样的无情之人。
      我甩了他一掌,又押到榻上,掐住颈:朕能将你个孽种养到现在,还让你做了太子。你应该对朕感恩戴德,而不是恩将仇报!
      他的眼中滚出泪,恰如记忆中受了委屈的杜萱。我忍不住抚上他的脸,吻道:萱儿,别哭。是朕错了。
      太子将我推开,愕然地瞪着我。我自知失礼,命御膳房再备一餐,甩袖离开。
      后面的几日,他都对我闭门不见。然而这宫内的任何门都不能拦住皇帝。他恨我,比他生母更恨我。我不在乎,他与我非亲,也不是我亲手带大的,有何忌惮?
      喜爱年青又柔美的人,是皇帝的特权。他们什么都有。即使握不住的,也能找到最好的替代。
      我想起那日在殿上,先皇的另一段话。他说皇贵妃不仅怀有异心,还胆敢忤逆圣旨。他想将她的幼妹接到宫内照顾,对方便以绝食抗旨。
      那孩子生得比她长姐年青时还美,可惜是个妖邪之身……他慈爱地笑了下。朕怎么能让朕最爱的龙儿娶一个怪物呢?
      他说妖怪诞下的也只会是妖怪,让我亲手杀了那对母子。——萱儿难道是察觉到危险,才一心要逃的吗?可我从未谋意要杀他。
      我杀了薄情又贪色的狗皇帝。他在毒发临终前,还在试图抓我的手:替朕守好……朕的江山。
      山崩于朽壤。皇后在冷宫给我献信,不是替她下了牢狱的父亲求情,而是帮我应付这左右支绌的局势:无内忧外患者,国恒亡。陛下应立即召回陆将军,护王朝渡过危机。
      我信她最后一次。换来的却是陆玧与异族勾结,一路谋反至内殿,将利剑抵在皇帝颈处。
      我问他:难道朕要你提的,是朕的头颅?
      一旁的侍从摘下兜帽,竟是我寻觅已久之人。他的脸上有一道骇人的疤痕,亦不复当年的绮年玉貌。我大概理解卫灵公心中所想。
      可那毕竟还是萱儿。我想离他近一步,剑便抵入颈内一寸。鲜血簌簌流出,我只能后退。
      萱儿。我试图唤回他的旧情。我记得你幼时最爱吃桃,非要自己去摘。最后却挂在桃枝那,只能等我抱下,还划破了手。
      你只要划破一点皮,眼泪就止不住。这口子这么大,岂不是哭了一年半载?
      他没回我,而是看着陆玧。陆玧替他答:他不记得了。
      失忆了?怎么可能?我想将装傻充愣的杜萱抓到怀中,利剑却逼得我不能动弹。
      我看着杜萱,又叫了他一声。你还记得我们在桃林的初遇么?后来也是在那,我与你许下山盟海誓。难道你都忘了吗?
      杜萱不看我,也不回我。他是在装。因为太子被引到殿上后,神色却忍不住动容。他装了那么久,在见到亲手抛下的孩子时,却演出了母子情深、舐犊之爱。
      那孩子不会认他们。我养了他整整十五年,他只能认我。
      轩儿。我把他推到前面,替我挡剑。别怕,他们不敢杀你。
      陆玧的剑在抖,最后只能收回。我刚要抽出身上的佩剑,太子却转过身,夺过剑,直直捅入我腹中。
      我看着他,不敢置信。又看他跪在同样惊愕的两人面前,叩首道:爹、娘。
      败了。居然败了。我支不住身,颓唐地倒在殿上。我从小向往的殿上。朕只做了十五年皇帝的殿上。
      阖眼前,我忆起幼年转到此处的场景。太和殿的门匾在阳光的辉映下极为夺目。引我回母妃偏殿的公公催促道:殿下,快走吧。马上要下朝了。
      我驻在那,等了会。很快便有官员鱼贯而出,同我擦肩而过。他们都不认得我,也不在意我。我只能跟随焦头烂额的公公,转回母妃所在的偏殿。
      母妃在已经烧灭的熏笼旁不停地搓手,但还是要将仅存的暖意渡到我手上。她摸到我手心的泥,知晓我又去陪杜萱玩闹了。于是让宫女打湿手巾,替我擦拭。
      我对她道:母妃,我一定要娶萱儿。
      她怜惜地看着我,劝我放弃:郡主是太子妃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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