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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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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亮从二楼走下来,走到客厅。方绪已经坐在餐桌上吃早饭,他拿起一片面包搨果酱,塌均匀了又拿另一片面包盖住,然后放在对面的餐盘里。“起来了,”方绪没戴眼镜,眼睛像是新洗过,清亮澄澈,“快来吃早饭。别说又不吃。”
方绪其实也是“中国胃”,早餐吃果酱面包那是逼不得已。年关,住宅区外面的小吃街早早关门闭户回老家过年去了。
俞亮和方绪虽然情同手足,但真正地在同一所房子里居家过日子却是头一遭。出去比赛,结伴旅行,都是各居酒店单间。都不是缺钱的人,犯不着为了省点钱挤在一间房。俞亮的印象中,他的师兄一得空就泡在洒吧里,大半夜都是精神抖擞,能彻夜不眠不休。这几天年假,很让人意外的,方绪的作息竟然出奇规律。
早晨起来洗漱,方绪熟练地从一大堆护肤品中拣出自己常用的,不慌不忙,有秩序地往脸上涂抹、拍打。趁此机会,他贴近镜子,很仔细地寻找头发中的白丝,果断拔掉。有的白发“小荷才露尖尖角”,不好拔,他便拿把修眉刀,捏住了,斩草除根。
饭是不会做的,都是叫外面馆子送到家里来。俞亮在他师兄面前没有端着的必要,这几天食不下咽,只看着流水的馆子菜流水样地端来撤去。排骨里汪着半盘油,粉蒸肉里绽着红,好像没熟似的……俞亮看着满桌菜没胃口,只在心里挑三拣四。他记得时光妈妈做的排骨不柴不腻,红烧虾尾肉又香又弹……
方绪搨好面包,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去洗漱间,出来时脸上贴着面膜。俞亮拧着眉看方绪,说:“师兄,你——怎么GAY里GAY气的。”
方绪面膜下的五官像在坐牢,多动一下都不能,他像仿真智能机器人嘴巴一张一合地反驳:“谁GAY了?谁是GAY?小兔崽子,有里有气就往我身上撒。也不吃饭……”
门铃突然响起来。俞亮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表情期待又傲娇。亏得方绪是风月场老手,见惯了情场的小把戏和小心思,才没把面膜笑裂了。他拍拍俞亮的肩,安抚道:“不是时光,是我叫的‘扬州早茶’。谁要吃面包,跟吃泡沫板似的。”
方绪开门拿了餐,回身道:“时光两天不吃,饿一饿是正好;你两天不吃,是饿没了。小亮,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时光不是都来找你了吗?还是——时光心里其实没有你……”
“时光说过愿意给我洗袜子和内裤,”俞亮打断方绪的话,自信中带着点炫耀,“如果这都不是喜欢……”
方绪笑起来:“住家保姆也愿意给你洗袜子和内裤啊!”
俞亮脸色变了变。方绪不忍他家小亮好不容易抠到的这点糖被他说不甜,笑道:“逗你玩呢!不过感情这东西,谁先动心谁更吃亏。咱家小亮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方绪坐回餐椅上,给俞亮夹包子:“不过你这手,虽然是做得有点过了,但是也把时光的真心给逼出来了。你以前总跟我时光长,时光短的,我把他当成你的‘起爆剂’,谁知道你是把他当‘老婆’。人家是猪拱白菜,我们家是白菜上赶着拱猪。”
“我给你的房子好几处都放了‘东西’,有没有用上?”方绪问。
俞亮点点头:“谢谢师兄虑无不周。”
方绪撇撇嘴:“听你这话好像是在讽刺我啊!白川看我在抽屉里放‘东西’,以为你有女朋友了,买的一些生活用品偏于女性。要是他知道你的‘女朋友’是时光,不知道下巴掉哪去了。”
俞亮想起时光戴的蕾丝花边浴帽,短促地笑了一下。方绪趁热打铁:“笑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吃饭。”
俞亮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一些话题很可以说得更深入些,方绪继续道:“小亮,老实交代,你和时光谁占‘上风’?”
俞亮无奈地说:“师兄,这么明显的事情还要问?”
方绪笑得眯起眼睛:“我还不是怕你心软,让时光占了‘上风’,你是失了心又失了身,赔了‘夫人又折兵’。再想拿回‘阵地’就难了。”
俞亮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牛奶,说:“师兄,我什么事情都可能心软,但唯独这件事不会。这辈子,时光没有翻身之日了。”
方绪赞叹地点点头:“我们家小亮可不是以前那个和老板下‘和棋’的小亮了。师兄甚感欣慰。还有,师兄得感谢你一件事,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你让秦美接手方圆建投,真是一步好棋,妙棋!”
“不过呢,小亮,”方绪又道,“师兄还是那句话,见好就收,别玩脱了。”
岳智横靠沙发上给苏若楠发第三十六条短信。他把苏若楠当成日记本,事无巨细地记录下自己一天的生活和所思所想。他新买了一套小公寓,美其名曰独立生活。家政阿姨打扫完毕刚走,他后脚就向苏若楠哭诉他刚做完全屋卫生,累得浑身瘫软躺在沙发上不能动。
门外响起敲门声。岳智捧着手机有片刻地怔愣,想了想,他的新住处只告诉了“东北旅游小分队”。短信都不回一条的苏若楠不可能来找他。如果是俞亮,两人现在是同事,单位里天天见,手机里是老熟人,真有要紧的事不必找到他家里来。何况俞亮看着温文尔雅,其实脾气和架子都大得很,很难请得动他登门。那剩下的只有……
岳智打开门,用他惯有的姿态和口气说:“进来吧!时小光。”
时光焉焉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一般人我会告诉他我住哪吗?”岳智一路扭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瓶可乐。
时光对岳智递过来的可乐摆摆手,说:“谢谢!我不想喝。”他呵护着自己的屁股,像朵羽毛轻落在沙发上。
岳智注意到了,像福尔摩斯那样拧着眉,摸着下巴道:“俞亮得手了?”
“胡扯什么——”时光面红耳赤地否认,“我痔疮犯了。”
岳智翻了个白眼:“我问的是你屁股的事吗?你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时光懊恼地把脸皱成一团,这下天下人皆知他的屁股被俞亮捅开花了。时光有种夫妻新婚之夜被人听墙角的错觉,那种□□裸让他非常羞耻。“知道了你还问。”时光恼怒地说。
岳智双手交叉在胸前,下巴习惯性地向上一抬,说:“我看天下人都看出来俞亮喜欢你,只有你这只小猪看不出来。不对,我看你是装傻看不出来。”
“我一开始真不知道,”时光低下头,自知有罪似的,“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岳智说,“在东北旅游,那天我们在餐馆吃饭,我说俞亮对你好你应该有所回报……我没有说你捞男的意思。我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你那么迟钝。”
“我也承认,我当时是有点生气,所以和俞亮闹点了别扭……”时光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实话告诉我,时光,那天KTV喝酒,你酒到底什么时候醒的?”岳智低下头,去找时光的脸。
时光抬起头,直视着岳智:“换酒店的时候。一出KTV冷风一吹,我酒就醒了大半,到了新酒店我差不多就醒了。”
“那你在酒店肯定和俞亮发生了什么……不然第二天小楠姐也不会突然要回来。不过发生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小楠姐再没关系了。”岳智得意地摇头晃脑。他想起什么,走到厨房拿了一杯热果汁出来。
时光接过果汁喝了一口。屋子里的暖气温暖舒适,果汁是热的,岳智也是热的。岳智改变了很多,虽然他还是仰着下巴用鼻孔看人,但是这种尖锐的外表下是脉脉温情。“人总会随着成长而改变的!”岳智突然感慨道,“时光,你呢,你觉得自己哪里变了?”
时光捧着果汁。他这几天没睡好,眼底浮着青黑:“我以前是真的不知道俞亮的想法和心思……就算知道,我也不想相信也不愿他滑入这样的深渊里……如果说现在的我有什么改变,可能就是我意识到我不能没有俞亮。”
岳智道:“俞亮送你礼物……”
时光打断他:“朋友间也是可以送礼物的。”
岳智冷哼一声,不知是笑还是气:“谁会为了普通朋友买房又买车,步步为营?你以为俞亮真钱多到做慈善?”
“我真是庆幸你醒悟了,”岳智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怒气,“如果你没及时醒悟,小楠姐不就成了‘牺牲品’了?凭什么一个好好的女孩要为你们俩‘感天动地’的爱情做道具?你和俞亮锁死吧!锁死!钥匙我吞了。”
时光两手来回擀着杯子,话声里带着愧疚:“后来我想了很久,之所以没在东北对小楠姐表白,或许就是对这份感情的不确定。
岳智抬起头看看天花板,脚掌在地上一点一点。他站在苏若楠的位置上,替她余气未消。
时光说:“你和小楠姐怎么样了?”
岳智脖子一扭,把时光定在他警告的目光里:“只要你不来插一脚,会越来越好的。”
岳智转念想到一件事:“方圆建投到底怎么样了?要倒不倒的。你过完年到底有什么打算?要不,你来围达吧!方老师应该非常欢迎你的。围达不是还有俞亮在么……”
“等等,”岳智眯着眼睛看看时光身后,又环视整间屋子,“俞亮呢?我说少了什么。俞亮恨不得天天把你装在口袋里,现在不是放年假么,怎么他会放你一个人出来?”
“我来,”时光吞吞吐吐的,想着怎么措辞,不能说两人的龃龉是床笫之事吧,“我来就是问问俞亮有没有来过你这里。我、我和他吵架了。他离家出走了,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我这两天一直在找他。”
“什么?”岳智向前一探身子,不可思议道,“俞亮离家出走?吵个架他就舍得离家出走?”随着对俞亮的深入了解,条件反射的,岳智总觉得俞亮每做一件事都别有深意与目的。
“我……”时光还没有“我”完,手机铃声响了。他的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待看清来电,又垮下肩膀。提了提神,时光按下接听键:“秦美姐,你好……”
岳智是准备留时光做他的“饭搭子”的。以前他年纪小,却早早地老气横秋地给自己的一生批了个“天煞孤星”的注。未曾想,离半生还远着,已经有情又有谊了。回过头来看从前,不过是自怜引起的自傲。有了朋友,就想和他做些朋友一起做的事,譬如一起吃饭。但看时光接了电话必须要走,他不免有些失落。
“奶瓶用得怎么样?”岳智站在门口送时光出门。
时光比了个OK的手势:“神器。”
时光在麦当劳里找到秦美。一落座,秦美把一份儿童套餐推给时光:“不好意思,时光,你别介意我把你约在这里。本来是想好好和你约的……”
“没事,秦美姐,我喜欢麦当劳,也喜欢……”时光看着“儿童套餐”,干笑道,“也挺喜欢这个的。”
秦美笑道:“现在不叫阿姨了,改叫姐姐了?”她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给时光,又说:“时光,等会我还有事要办,所以只能和你长话短说。我呢,也是个急性子,想把一切手续都在过年前办完了,所以一切从急。许厚师兄还没和你说吧?他应该也是想让你自己做选择……所以,你先看看这份合同。”
时光翻开合同第一页,溜了两眼,不解道:“秦美姐,怎么突然要和我签合同啊?这个,是什么合同?”
“时光,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也是师从俞晓旸,他是我的老师。方绪呢,是我的同门师兄。”
“啊——”时光惊讶地一伸脖子,一不小心又露出他的顽皮,“秦美姐,你是真人不露相啊!”
秦美拿手当扇,故作矜傲:“过奖,过奖!”自己撑不住先笑了,接着道:“时光,我想建投的事你心里应该有数。许厚师兄实在是力不从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没有了,何谈其他理想呢!但是他又一直放不下建投,直到我找上门……所以现在的基本情况就是,我接手建投,接替许厚师兄继续管理和经营这个未来有无限可能的棋队。除了这一点,建投其他什么都不会变。也正是因为管理者有变动,所以我们的合同要重新签订,待遇一如从前……时光,你愿意吗?”
时光呆了呆,咧了咧嘴,又惊又喜道:“有、有这等好事?我、我不会在做梦吧?秦美姐。”
十年过去了,秦美已过而立,但她是不显老的小圆脸,“苹果肌”鼓蓬蓬的,永远是大姐姐。她拍了拍时光的手,温柔地说:“时光,以你现在的实力想跳槽是件很容易的事,我想不仅是我,还有许厚师兄都要感谢你的不离不弃。”
时光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这几日他茶饭不思,整个人像冰箱里放久了的芹菜,焉头耷脑的。这会才有了点活泼生气。
秦美吸了一口可乐,说完了正事,人也轻松了,便想起一件闲事:“时光,我听说你不是和小亮一起住吗?怎么小亮今天没和你一起出来,还搭我的车让我把他捎来这里。如果不是小亮要来这里,我也不会情急之下把你约在这里了。”
“什么?俞亮——秦美姐,俞亮现在在哪?”时光激动得挺起身子,瞪着眼睛问秦美。
秦美疑惑地耸着眉毛,说:“你和小亮怎么回事?他出来没告诉你吗?小亮就在隔壁的‘德克士’。他说要来见一个你同学托你介绍的同学……哎呀,我也不知道具体的,七拐八绕的。反正就是来见你一个同学的同学。”
“秦美姐,给我笔。”时光朝秦美火急火燎地伸出手。
“你急什么,你要干什么去?”秦美把笔递给时光。
时光匆匆在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一边快速地同秦美解释:“秦美姐,我先不和你多说了,不能陪你了。我现在有急事,特别急的事,我先告辞了。秦美姐……下次,下次我请你吃……”
不等秦美说话,时光放下笔,跳起来就跑,背朝秦美挥了挥手道再见。时光冲到门外,他按捺下狂跳的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心中有了计较,左右看了看,向对面的超市跑去。买完东西,他又跑回对面的“德克士”。不等他从大门进去,就透过透明玻璃窗,看见靠窗的餐座上的俞亮和他对面的女孩。
时光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进店里,径直走向俞亮的座位。“俞亮,”时光粗声粗气地叫道,“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跟你屁股后头叫你半天了,你东西掉了。”
俞亮一偏头,略带惊讶地问:“时光?你怎么在这里?”
俞亮对面的女孩扎着长长的双马尾,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时光。时光瞥了她一眼,心里道:“哼,COS初音未来啊!”
时光这时才了解电视里的捉奸人是怎样一种心情,面对情敌是没法维持好修养的,除了翻白眼还是翻白眼;面对“出轨”的爱人,只想捋袖子上去就干,抓他个满脸血花。越野蛮越下九流越能出气。
时光在脑中上演了激情的捉奸戏码,慷慨激昂的连□□语都想好了,可话到嘴边却是:“俞亮,你什么意思,咱俩前五分钟还在一起,这会我看着你怎么好像不想认账了呢?我来是给你送东西的,我说了半天了,你东西掉了。”
“啪——”时光把一样东西摔在桌子上。这会德克士正是冷清的时间段,店里没有几个顾客。时光也没有吵架的意思,声音也是正正常常的。他摔下的东西也很小。所以除了他们三人,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可这“小型炸弹”的局部爆破也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对面的女孩瞪着眼睛,眨也不会眨,在俞亮和时光两人身上来回游移。
俞亮抓起餐桌上的“安全套”,对女孩说:“非常抱歉,失陪了。”他刚要去抓时光的手,却被时光反扼住手腕,拖向洗手间。时光的姿势掌握得非常微妙到位,使女孩以及观看的人都以为他才是那个“霸道总攻”。
这家德克士面积不大,洗手间也小而局促。时光还是要面子的,他检查完两个厕位都是空的后,把俞亮推进其中一间,反手扣上门锁。突然他未语先行,抱住俞亮的脖子,小圆头在他的胸口和脖间来回蹭着——反正他昨晚洗头了。还破天荒地用上了六十块钱一瓶的洗发水。他把身体扭成一股浪,蹲下又起来,正面蹭完换背面,仰起脸,把他学着猫咪享受的表情露给俞亮看。当他绕到俞亮身后,准备新一轮的“柔情蹭痒”攻势时,俞亮终于说:“你在跳‘钢管舞’呢?”
时光停止动作,面对着俞亮,啾着嘴说:“俞亮,我冷静好了,咱俩先处着呗!要是处得不好,再……”
“不存在处得不好,要处就是一辈子!”俞亮逼近时光,狭小的空间里,他急促的呼吸喷到时光脸上去,“听清楚了吗?要处就是一生,一辈子,不许半途而废!”
“我……”时光色厉内荏,缩了缩脖子。
“你什么?”俞亮抿紧了嘴,他的瞳仁大而黑,看起来不怎么灵动,但是固执而坚韧,“不是你一直在勾引我吗?在酒店里,你主动吻我;我抱你,你从来不躲;我买房子给你,你欣然入住……你送我唱片,送我画……你觉得我像可怜的小独角兽……时光,是你一直在勾引我……所以,你别想半路上逃走,永远都别想!”
时光的下巴被捞起,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气焰,俞亮头一低,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