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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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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拉住俞亮,他们站着的地方是地铁站的入口。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人,然而俞亮的眼神是陌生而冷漠的。他抹掉时光抓住自己的手,像掸掉厚厚的灰尘。
“时光,”俞亮泫然欲泣,“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人会老,会死……爱也是有限的,会累,会老,也会死……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你,等你到永远……所以,时光,我累了……”
时光打了个惊,身子一抖,醒了。他听见窗外小鸟的啁啾,麻雀的叽叽喳喳。时光以为自己幻听,还只是初春,怎么鸟儿都开始叫唤了。他睡了两天,俞亮也走了两天。他摸了摸另一半床,是空的。俞亮是真的走了。
昨天这个时候,他身疼心也疼,被愤懑的情绪支配,一心要和俞亮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今天,和这张床,这栋房子一起空了的还有他的心。
时光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衣服,又迈着企鹅步摇摇摆摆地去洗漱。他扒着楼梯扶手,一步一脚地向下挪,每下一级台阶就叫一声:“俞亮——”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像枝头的落叶飘飘摇摇坠落在地。
时光拨通洪河的电话,简短地说了事件经过,又把家里的地址给了他,等着他来。打完电话,他又蹒跚地走到一楼的次卧,找到医药箱。他前段时间疑心得了内痔,买了好几样痔疮膏。那里没出血,只是总觉得像夹了一张砂纸。昨天试着挤了点药膏,火辣辣的感觉消去大半。
上好药,时光趴在沙发上,紧咬着下唇,心里十分委屈。委屈得想哭,只是眼泪不再解渴,痛苦还是痛苦。
以前,如果他受了这样的伤,俞亮不知道怎么心疼才好。两个男人间这样是肉麻了些,但是可怕的是他已经习惯了。
他头下的枕头和盖在身上的小毯子是俞亮放在这里的,怕他在沙发上玩时不小心睡着了。俞亮从小不通家务事,长大把生活的细节安排得这样舒适周到,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时光。
俞亮和他的付出,他的好,他的宠爱是时光生命中的山河日月,是他呼吸的空气。俞亮离开了,他的生命崩塌了,人生的口鼻像被一只手捂住,他快要窒息了。
可是天下哪有吃白食的道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时光懂的。只是为什么要把屁股掰成两瓣来还……做了就做了罢,可抽身就跑是怎么回事?“俞亮,”时光红着眼睛低声骂,“你这个混蛋,混蛋……哎哟……”
时光迷迷糊糊中听见门铃响。刚才他小眯了一会,眯过了头,墙上的挂钟定在了整十点。表盘顶上木头窝里的布谷鸟探出头,机灵地“布谷,布谷”——时光从来没觉得它是这么呱躁,如同洪河。时光想,等钟坏了,不换也不修,把洪河塞进去继续服役。
“怎么样?屁股还疼吗?”“流血了吗?怎么不去医院啊?”“红了还是肿了?有没有拉肚子?有没有发烧?”
时光食指顶住掌心,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反手拍拍腰。洪河闭了嘴,歪坐在沙发上给时光揉后腰:“大爷,你是我时大爷,你倒是说话啊,现在什么感觉?真撑不住我带你上医院。”
时光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没事,不红不肿没流血。我已经上过药了。”
洪河松口气,说:“看来俞亮是有准备的,也是手下留情了,不然真霸王硬上弓那么好几次,你现在真在医院ICU躺着了。”
“手下留情?”时光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真以为他就搞那么一次?我能留着一口气是我命不该绝!”
“别生气,放轻松,放轻松。”洪河放缓了按摩的力道,“你跟我说实话,虽然跑的是俞亮,但咱们输人不能输阵,到底是你睡了他还是他睡了你?”
时光欠起身,扭头震惊疑惑地看着洪河,以为他出门忘记带脑子:“敢情咱俩说到现在都是鸡同鸭讲?要是我把他睡了,他大爷的躺在这里的会是我吗?洪河你大爷的,你滚蛋。别按了,爬一边去。”
洪河顺着沙发边爬到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一落座,像窝在一朵云里,正想夸赞一番,想起还有正事要做,免得被扫地出门。于是他倒竖起眉毛,痛斥道:“我真没想到俞亮是这种人,睡完就跑,太渣了!竟然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渣男,绝世渣男!”
时光跟着一起骂:“渣不死他。”
洪河越骂越激动,手背和掌心叠在一起激打出响亮的“啪啪”声:“现代陈世美,负心汉,绝世渣男,没有担当的鼠辈……人家在进步,他却在退步……没有成为一个积极向上的青年,是他的遗憾,也是培养他的组织上的遗憾……”
时光斜乜着洪河,看他肢体夸张得像在演话剧,骂言空洞不着边际,说:“洪大侠,我怎么觉得你在幸灾乐祸呢?”
“时光,咱俩是什么关系?我能在你痛苦得不要不要的时候落井下石,嘲笑你吗?你这样说我太寒心了。”洪河失望委屈地摇了摇头。
“演,继续演。”时光也不看洪河,只一下一下揪着枕头的荷叶花边。
“时光,咱说正经的,不开一点玩笑,你对俞亮到底有没有意思?”洪河同情心疼时光的遭遇,但对俞亮今日的所做所为倒一点不意外。毕竟细究起来,他是那个“吹哨人”。
“不知道,我不知道。”时光把脸埋进枕头里。
“时光,你就有这样的毛病,一遇到事情就逃避,当鸵鸟。你想顺水行舟,可天下哪有一帆风顺的,水里还会时不时碰上个暗礁什么的……我不是翻你旧账,当初我说俞亮看上你的时候,如果你能重视,和俞亮说明白,讲清楚,事情也不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一开始真不知道,你和我说这事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时光抬起头,脸被枕头闷得红红的,“俞亮是什么人?天之骄子,家世好,头脑聪明,围棋天才……这样的人如果喜欢男人,传出去你让别人怎么看他?他凭自己的实力坐上围达主将的位置,保不齐有人拿他性向做文章,钻空子把他拉下来……你觉得我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事发生吗?如果真传出去了,这些不好的事情只会是冰山一角。所以我除了逃避还能怎么样呢?”
“那你逃避有结果吗?”洪河定定地看着时光。
“就算俞亮不喜欢男人,不喜欢你,他找了一个一米五,满脸麻子,一穷二白的女孩子,照样有人会在背后嘲笑他瞎。你谈恋爱,你结婚,你过日子是给别人看的?你现在有大房子住,出门有车开,这些是谁给你的?不是嘴你们的人,是俞亮!”
“再说了,你和俞亮在一起非得让天下人都知道吗?你不说有谁会知道?你非得在他们面前表演接吻吗?再说了,俞亮棋下得好,他有钱,他聪明,是靠讨好别人来的吗?还不是他自身的能力和财富。自己有本事,他就是喜欢只□□别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围棋主将那位置是喜欢个男人就能拉下来的吗?围棋界那么多人才,你以为全是异性情侣?”
“可是,”时光的眉头刚舒展开又拧在一起,“父母那一关怎么过?”
“哎,时光,你从小让你妈满意过吗?让你考一百分你考了吗?让你不玩游戏你不玩了吗?你妈也没把你打死吧!从你和俞亮身上就能看出来,你们俩的父母都不是那种不开明的父母。一时接受不过来,时间长着呢!而且你和俞亮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们两家知根知底,真知道了也不会撕破脸要打要杀的。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你不做你怎么就知道不行呢?”
洪河说得口干舌燥,拿起茶几上的果汁一饮而尽,唾沫星子变成果汁星子:“你要是对俞亮没那意思,我根本不会和你废这么多话。你说你和那个苏姑娘,你说你喜欢人家,我次次问你进展怎么样了,你次次都说八字没一撇呢!我以为你去趟东北真能把这“八”字写全了,可结果呢?时光,你真喜欢人家姑娘,想和人家处朋友,先表白处着呗,处不好就分手,你怕什么呢?还不是因为对人家不是那种喜欢。”
“我不是为俞亮说话,俞亮今天要不是把这事做绝了,你还在这里和人家玩捉迷藏呢!你呀,就得‘重症下猛药’。这事俞亮是做得不地道,不地道就在于干完就跑。好歹给咱时长老揉两下吧……”
“滚蛋——”时光面红耳赤地骂道,“你大爷的,我今天就不该让你来。”
洪河“嘿嘿”笑道:“我来是把你从沙子里拉出来。当只鸵鸟好看吗?头在沙子里,屁股撅外面,还撅得老高。我都替你害臊。这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年三十跟我去我家过吧!俞亮又不在,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寂寞空虚冷吧!”
“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时光垂下眼皮,“我一定要找到俞亮。凭什么我屁股疼,他在外面逍遥快活。等找到他,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也要让他屁股开花!”
“这就对了嘛!刀在手,杀尽天下负心狗。”
洪河挑挑眉毛,拿出手机道:“咱不能打无准备的仗,作战得先制定‘作战计划’。”
他重又坐回时光身边,指着手机里一张GIF图片给他看:一只公孔雀求偶,围着一只灰色的鸟飞舞。灰鸟不理它,孔雀站定了,迅速抖开尾屏;灰鸟厌弃地看它一眼,转了个身,孔雀“蹬蹬”迈着小爪子追着灰鸟,直视着它,干净利落地展屏;灰鸟剜了孔雀一眼,拿屁股对着它,孔雀“蹬”着小爪子再次追到灰鸟面前,竭尽全力撑开每一根羽毛……
“这只孔雀是以前的俞亮,这只鸟是以前的你。你想把俞亮找回来,还得按下面这张图来……”洪河又点开另一张动态图片。图上是一只胖橘猫,非要倒贴一只狗子,丝毫不顾脸面和尊严,艰难地直立起身,把猫头搁在狗子的脖颈间揉蹭。浪猫前抱后仰,频频更换姿势,只为“一亲芳狗”。“狗中柳下惠”一脸坚毅,颈间的绳索表明它是一个看家护主的好卫士,面对“美猫计”做到不听不看不回应。却在浪猫掉下去时,悄然伸出它霸道总裁的小爪爪托住了浪猫的身体……
峰回路转,跌宕起伏的剧情看得时光心潮澎湃。洪河指点道:“跟这只猫学着点。等见到俞亮了,就这么对付他。把他先弄回来,然后还不是随你酱酱酿酿……”
洪河重重地拍了拍时光的肩:“兄弟,你不能说你连一只猫都不如吧!”
洪河走后,时光又睡了一觉。晚饭吃了很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临睡前时光躺在床上思考,俞亮除了他没有什么同龄朋友,除了在韩国有一个叫洪秀英的同学。但因为这件事飞韩国那是绝无可能的。他爸妈去了上海外婆家,不说聪明的俞亮,就算是时光自己也不可能直奔上海找父母。受再大的委屈,这件都不是能和父母说的事。
剩下的也是唯一的可能:方绪。
第二天一早时光就出了门。小区太大了,走了很久才到门口。到了门口再走到车站打车。这一段路时光忍着股间的不适,走得“吭哧吭哧”的。漫漫“寻夫路”,真是凄凉酸楚。
方绪有很多套房子,但他常住的也是一套别墅。俞亮带时光去过一次。方绪所住的别墅宅区建得早,周边繁华热闹,设施成熟齐全。车子一靠近住宅区,外面的喧嚣立刻消失了,像有一扇天然的隔音屏。
时光觉得一上午都在走路,等他通过门禁,挨挨蹭蹭到方绪的家门口,时间已近中午十一点。方绪好像就在门口候着似的,门铃没响两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方绪的打扮让时光愣了一下。方绪套着一件珊瑚绒拼色长袍子睡衣,头戴圣诞小尖帽。他的样子像一个不正经的外编神父,睡过了头,早忘记上帝长什么样。
“方……方老师好。”时光挤出一个干干的笑。他暗暗扶着腰,股间有点坠涨。
“时光,你怎么有空来了?”方绪闪身到一边,玩着帽子尖的小绒球,“快进来。”
时光摇摇头,说:“我不进去了。方老师,我来就是想问你俞亮有没有来过。还是他就住在这里。”
“小亮?他不在。”方绪立即否认,“你整天和小亮形影不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你要是连小亮在哪都不知道,我们更不可能知道了。怎么了,你和小亮吵架了?”
“不是,”时光又摇摇头,怕被方绪看出什么端倪,他躲着方绪的目光,“俞亮,他真的不在吗?”
方绪笑起来,眼底堆起逗弄人的坏,说:“昨晚和几个朋友在家唱K,喝酒喝到半夜。小亮不喜欢这种场合。就算他和你吵架离家出走,也就算他真的来过我这里,一见这种环境根本呆不住。你打他电话了吗?”
“没事了,方老师,我就是来问问。我先走了,方老师。谢谢你!”时光怕自己言多必失,忙找个借口告辞转身。
方绪关上门,扯下圣诞帽,翻起眼皮回想刚才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自己的演技到不到位。他走近仿古半圆大玻璃窗,看着躲在窗帘后面向外张望的俞亮,看他的眉头随着时光一扭一扭的步子拧成一团死结。他的脸像冰裂纹瓷瓶,因为心疼引起的浑身震颤爬到脸上来,快要崩碎成千万片。
方绪说:“小亮,你别玩脱了。”
时光又辗转回到家。他期望他不在家的这段空当,俞亮已经回来了——可是没有。时光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身后的门大敞。他期望俞亮能像那晚从车库里出来,看见他坐在这里,拦腰把他托起来,害得他挂掉鞋后跟。
时光端着两腮,挤得嘴嘟起来。要过年了,春天也来了,可俞亮几时才能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