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长剑曳长缨，闻笙来却入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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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虹照玉宇，疏星不去，长剑曳长缨，闻笙来却入繁星。
——《潼楼》
31.
仙人踏凡尘走进深巷，一袭白衣搅动天地风息。
32.
楼也星拂起衣袂，将背负长剑放在小店门前的木桌上。
老板娘听见动静，忙笑着抬头迎客，看见是楼也星，笑容更甚，“小公子你来了。”
楼也星点头，不等他开口，老板娘已经腾出手走到蒸笼旁，“我知道，依旧两个红豆包，一碗小白粥。”
老板娘姓周，名枣肆，膝下无儿无女，独自在江州定了门户。听闻克夫，两任丈夫前后淹死在河里。男人惧她三分，却也忌惮她的精明能干。
周氏托着盘子走来，碟子里一如既往摆着三个包子。
楼也星想起周枣肆曾说过：“多一个就当我请你，吃不完替我送给桥头的乞丐，算是行善积德了。”从此次次少收楼也星一个包子钱。
哪怕楼也星放下银两匆匆离开，隔日再来，钱还会被老板娘塞回手里。
楼也星低头道谢，“多谢姑娘。”
老板娘笑起来，片刻神情晦暗，她自嘲道：“整个江州，恐怕只有公子会叫我姑娘。”
楼也星避开周氏的目光，低头抚摸剑身，脑子里全是当初在战乱废墟里救下周枣肆的情景。
他头戴帷帽，面容隐在薄纱中，伸手牵着正值妙龄少女的周枣肆。
在她亲手了结两个日夜酗酒殴打自己的男人，一路逃至江州后，周枣肆的脸上褪去稚气，出落成如今这副老练模样。
33.
楼也星放下碎银，怀揣一块包子携利剑起身。
“今后，我许是不会再来了。”
邻家酒肆被风吹散的红绳翩然起舞，须臾间又轻盈落下，不偏不倚缠上剑柄，伴随执剑人挥袖的动作摇曳生姿。
周氏替楼也星取下红绳，探身送客。
她低眉紧咬下唇，有些犹豫不决。思索再三，终是向楼也星的背影俯身行了礼，“当年救命之恩我定此生不忘。”
楼也星动作凝滞，霎时万千话语涌上心头。他额间一缕青丝垂下，悠悠飘去远方。
34.
前朝恩怨终究如过眼云烟，到头来落得干干净净。
35.
崔府荒秽好些年，近几日被工匠重新修缮，新挂的牌匾题上“离王府”三字。
题完匾，这片地方便算彻底换了个名姓，与当年种种再无瓜葛。
楼也星只远远看过一眼，终明白“事了拂衣去”的心境。
36.
楼也星抚上心口，语气平和道：“你说，周姑娘何时察觉是我？”
心中声音咽绝，良久不再开口。
楼也星低头追问：“那你呢？你又是何时知道我能听见你的声音？”
心中小人呼吸一顿，紧绷的弦突然断开，他笃定道，“楼仙师，你是故意的。”
“你故意让我看到书上的内容，故意让我听见那番话——”
他强压下心脏的剧烈起伏，一字一句说，“你蓄谋已久，从一开始就想赶我走。”
楼也星没有否认，静静听着。
“明明你也喜欢我！为何不能善终？”
楼也星怔住，没想到他开口会如此直白。随后深吸一口气，扪心自问：“是啊，我也有这份心思。”
星光映辉下，楼也星的面容愈发柔和。
“日也伴星辰，夜夜作笙歌……”楼也星突然念起一节小诗，貌似刚才爆发的质问从未发生，“楼也笙，这个名字怎样？”
楼也笙牙关微颤，轻声发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楼也星勾起唇角，眉眼带笑，“也星，楼也星。与你的名字很般配。”
楼也笙满心满眼都是不甘，向楼也星苦苦哀求，“楼仙师，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我求你…”
楼也星倚着一棵老树沉思片时，在指尖落下一吻。
“也笙，对不起。”
37.
楼也星握着剑柄，流利地挥动剑身，眼神一凛，顺势挑起地上的枯叶，从中间劈成两半。
直到舞出一身汗，楼也星才站定休憩。
他掂量着手中器物，自觉挥剑时的心境早不似从前。
38.
虽说冥界牛鬼蛇神横行，却在长业灵督的管束下，众多鬼差各司其职，从始至今无风波澜。
楼也星渡忘川下到幽域，在轮生门前看见长业灵督。
长业的目光未曾离开过忘川尽头的彼岸花海，有一瞬，那双眼睛似乎早已熄灭在冥河升起的余烬中。
作为执掌死生的天地造物，长业等待着无数漂泊无依的灵魂回还故里。
楼也星走近轻唤长业的名字，将他从思绪中拉出来。
长业移开目光，动了动僵硬的嘴角，生息顷刻归返到那张脸上。长业笑着问候冥河看客，“你来了。”
楼也星点头，随长业踏进轮生门。门内虽是轮回之地的中心，却迷烟四溢，比一望无际的彼岸还要容易迷失。
长业倒是从容，走过的地方白雾通通散去，开辟一条长路。
“我引渡他入了轮回。”长业突然开口，打破一片死寂。
楼也星对幽域的景象早就见怪不怪，他一步步踏碎雾气，“将也笙托付于你，我自是安心。”
长业听惯对方的称许，沉默应下，丝毫不觉得受之有愧。顿了顿，长业回头叱责：“刚刚你怎么称呼他的？”
楼也星一下子摸不清头脑，只好如实相告：“也笙。”
长业笑容狡黠，像是要捉弄楼也星：“你平常怎样叫我？”
“长业灵督。”
长业故作苦恼：“固执头，我姓阎名浅昇。你能说出也笙二字，为何不喊我浅昇？”
楼也星面上窘迫，不知该如何作答。
阎浅昇逗人拿捏着分寸，说罢摆摆手，“诶呀，你怎么这副表情？算了算了，我不强人所难。”
两人又走了几步，眼前豁然明朗。
阎浅昇指着轮心，严肃道：“那里可否留存着祂的气息？”
楼也星看向地面一片状似铜镜的结界，屏息感知，神识一点点接近那层随时等待与灵质交融的镜面。
“没有。”楼也星断言，“除了无限的天地灵气，此外再无它物。”
阎浅昇紧蹙眉头，低声喃喃：“无相生做不到，以隐匿的神职也是如此吗……”
他透过结界妄图看尽深处，心中隐隐揣测。
莫非祂已然化散三界，成了虚无缥缈之物？
想到这，阎浅昇毅然摇头。
创世之主本就是虚幻的存在，不可能无声无息磨灭殆尽。
他不再纠结于此，转头对楼也星称谢。
“祂选定你为判定是非、藏形匿迹的神，却也不肯看你一眼…也星，如今你既是诛名更是伏息，既然成为神君，今后作何打算？”
楼也星即刻难以回答，便分出一缕神识盘桓在轮心之上。
“我想……惠泽尘寰吧。”
39.
离王住进离王府时，府上的花草摆设还未添置。
温别离搅浑池水，发现里面连条鱼都没有，他扔掉木枝一屁股坐上石阶，无聊地玩起脚边石头。
等他将石子踢完，温别离又懒得起身去捡。
少焉，洞门外传来两个人的攀谈声。阿启瞧见温别离不怎么雅观的姿势，大喊一声：“王爷！你这是在干什么？”
没想到温别离这回反应比他大，“阿启，别动！”
阿启果真不敢动了，待在原地琢磨他家离王今天抽的什么风。
只见温别离一本正经道：“阿启，你同小十三帮我捡几块碎石头。”
眼看自己手里抱着一大推稀奇古怪的吃食，阿启哭丧着脸，想向身旁的十三王诉苦，却看见堂堂王爷命下人取走怀中杂物，真就蹲身替皇兄捡起石头。
温郅把小石子递到温别离手边，只叮嘱了一句“地上凉”。
十三拿给温别离的石头有些重量，他却不当回事，抛起石头又反复接住，动作轻盈次次腾空，还有抬头责问阿启的闲功夫，好像抛石头是件不费力气的技术活。
“你傻站着干嘛？”
阿启想翻白眼尽力忍住，将温别离“废物王爷”的形象狠狠烙印在心上。
阿启将一堆东西交给别人，自己手里留下三个最普通不过的白面包子。
温别离疑惑道：“那是什么？”
阿启如看白痴一样举起包子：“馒头。”
温别离啧了一声，作势要用石头砸他：“我问你什么馅儿的！”
阿启张嘴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嘟囔着答道：“红豆沙馅儿，诶呦，还挺甜。”
温别离目光下移，表情古怪：“什么？这甜腻腻的东西你买了三个？”
阿启冒着被石头砸头的风险维护自己：“小八爷你怎么能这么说！是我运气好碰到店家削价，买两个豆沙包还附送一个，其他人可没这个待遇。”
温别离懒得搭理他，阿启就自顾自同两位尊佛大老爷讲述自己打听到的奇闻八卦。
“前几日南门来了个怪人…”阿启的语气顿时变得夸张起来。
温别离皱眉打断他：“你也才刚来几天？嘴里说得有谱吗……”
阿启点头如捣蒜，拍拍胸脯作保。
“我听闻，那人把断绝香火的红缘庙一番整缮，供了个来路不明的神。当地人既没见过这个人，又没听过这个神，哪能情愿那个怪人为非作歹？”
温别离瞧见温郅在身旁若无其事地吃着包子，便丢了石头朝阿启挥手，“我手脏，阿启你喂我尝尝。”
阿启干巴巴咽下嘴里最后一口东西，从整块包子上揪下带馅儿的一角，塞进温别离嘴里。
温别离慢悠悠嚼着，有些不解：“红缘庙？”
“料皇兄也不知道。”温郅蓦然搭腔，口吻调侃，“红缘娘娘本是江州一带主张姻缘的福仙，在永宁后期失了信徒，又因战乱不休，红缘庙香火凋敝，渐渐荒废。”
温郅变动身形，继续说：“近些年，民间开始信奉一位青途仙，代替红缘娘娘姻缘一职。”
温别离了然，又看向阿启：“你接着说你的。”
“哦，哦，”阿启回神，“所以后来有人堵在红缘庙门口找那怪人的麻烦，奇怪的是，几批人屡次无功而返，前天有两三个壮汉提着棍棒前去，这次倒是见到了庙宇里的怪人，却因挑唆滋事被巡卫带走。”
温别离被包子腻得直皱眉，别手示意不要了，他小声嘀咕：“还真是件怪事。”
温别离拍拍屁股打算走人，交代阿启赶快买点鱼撒进池子里。
想到什么，温别离忽然立定：“这事莫要再传了。”
他回头，神情坦然不迫：“路过就留点香火钱吧。敬得是不是神仙说不准，好歹需表忠敬，坏事便不缠身。”
40.
楼也笙双手合十，低头弯腰跪拜。他满腹虔诚，撇下一腔杂念。
自从他为神明点上第一柱明香，楼仙师宛若回到身边。烟云袅袅，时常拥他入怀。
楼也笙仰面注视楼也星的神像，抬手欲去缠绵。他在空中虚虚抓了两下，触电一般缩回手。
楼也笙怔神，末了十指交叠，将头深深埋进指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1 长剑曳长缨，闻笙来却入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