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楼》糖爷

2、1 疏星不去

　　21.
　　两百年萍踪浪迹，死后至今，我仍未化开心结。
　　倒是……上天捉弄，心口竟有道声音时时响起。有那缕神识作伴，这些年来我竟不觉孤独。
　　想来深感惭愧，留他一人寂寞，我却迟迟不予回应。
　　灵督说得不错，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曾经是，现在是。
　　一直都是。

　　22.
　　康献太平，幸愿如此。
　　民间多了不少物什，以及在永宁从未尝过的吃食，甚感新奇。
　　唔……说到吃食，豆沙包，好吃，晨铺的老板娘也是个善人。
　　不过啊，不知怎的，莫名其妙在老板娘那里聘了件差事……我揉面的技术……唉，幸好娘亲教过，可是好生疏，给老板娘添麻烦了吧。

　　23.
　　那缕神识说，他喜欢我？
　　这算件什么事。
　　但是不可否认，他倾泻爱意时，我的心脏也在为之跳动。
　　我对他也产生了所谓情愫，但那绝不是爱，绝对不是……我们身同一体，深陷其中如何能看清迷惘？
　　大概只是惺惺相惜作祟，他与我不过是天地间最平常的有缘人。

　　24.
　　回到天界，论这幅半仙之驱，果然不体面啊……虽不愿争纷，但心中小人凄凄切切，真就勾牵出我的些许愤怨。
　　咳，又做了件偷鸡摸狗的事，不过心中小人尚未察觉，甚好。

　　25.
　　被玄鉴发现了，他盯着我，审视我，笑容玩味，我无地自容……
　　好在，玄鉴没有点名道破，闭目忽视了我的行径。唉，我再也不会将参宴的佳酿调换成空瓶子了。
　　心中小人倒是舒坦，开心了许久。

　　26.
　　跟着江大人出面几个案子，虽然一一解决，但其中恩怨真是说不明，道不清。

　　27.
　　是夜。
　　又从梦中惊醒，可是长业告诉我爹娘入了轮回，已经平安了！
　　爹娘……不会被恶怨缠身，不会的……
　　恍惚间，我记起神明不做梦。
　　顾不得再睡，我起身翻找古籍，霎时失神。书上说，得道成仙，可以抛却七情六欲……怪不得，灵督劝我不要沾染尘缘，如果我早日无心无情，就不会被梦魇牵绊。

　　28.
　　得道成仙，真的可以摆脱七情六欲吗？

　　28.
　　爹娘，我快疯了。

　　29.
　　京城雨夜，雷鼓轰鸣。爹娘一齐被崔家雇佣，爹爹当马夫，娘亲做乳娘，或许是风雨困路，今夜爹爹回不来。至于娘亲，崔家新添小公子，需要用人照顾。
　　听娘亲说那个小娃娃长得伶俐可人，同我一般乖顺……童子好奇心切，我仗着一点小聪明偷偷溜进崔府。
　　幸亏我长得小，再加上雨天影响，府上巡卫没有发现我。不过被发现挨打也值当，白天守门的不让我进府，翻墙又引人耳目，想看小娃娃真是困难。总之应先找到娘亲。
　　我一边东蹿西藏，一边揣测，娘亲还告诉我府上都是善人，他们会计较吗……
　　直到，直到……我听见母亲的哭喊声，母亲反抗，咒骂着，烛台碰倒的声音像石块般敲击着我。我不敢吭声，心中只有深深的恐惧……对了！还有爹爹，可以找爹爹，让爹爹救娘。
　　我疯狂跑，想大声呐喊。无助萦绕胸膛，崩溃深|扼脖颈，带来的窒|息使我红了眼，泪水只能与雨点相融，最终落在地上。
　　找到爹爹时，他惊了一下，“星儿，你怎会在这？”
　　我扯过爹爹的衣角，不顾雨水飞溅带他走。爹爹着急，问我发生了什么。
　　雨声太大，夜幕无人。
　　我终于敢开口，“娘，娘亲，她被……爹你帮帮娘。”我的声音在颤抖，在战栗，我清楚娘亲遇见了什么。再转一道门，我就能带爹救娘了。
　　突然，身后的人定住身形，我却被带得趔趄，是爹爹扶住我的肩膀，他蹲下身，与我的视线相平，爹用衣袖轻轻擦干我的泪水，“星儿，等会儿无论你听见什么都要乖乖躲好，不要出来，答应爹爹好不好？”
　　我频频点头，转身隐匿在黑暗里。爹爹站起来，面容决绝。
　　一时间，刚刚还对我温柔的男人声嘶力竭。
　　不知道雨下了多久，两具直挺挺的东西被抬出院子，我紧跟其后。府上的人用草席草草收拾，抬上车连夜运走。我想看一眼被抬走的是什么，但是我追赶不上。
　　马车驶向坟场。
　　后来几日，我每日每夜寻找两具尸身。
　　三天，终于，可是草席里的尸|体露出来了，野鸟正在啄食。
　　我真窝囊，连爹娘的遗体都护不好。
　　后来我想报案，官役当作小孩胡闹。
　　想死，我却想到了爹娘。
　　爹娘是不是死不瞑目？
　　我站在桥头，远处是崔家的马车。
　　京城那夜，又下雨了。
　　流落街头后，我浑浑噩噩躲过半年光景。
　　新春夜崔老爷亲自抱着小娃娃逛集市，我终于见到崔家小公子。
　　那孩子的面容乖巧恬静，倘若在灾祸缠身前见上一面，我恐怕会心满意足。
　　但此刻，我只想让他们全家人抵命。
　　当我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我慌了，然后逃离。
　　那时的我，终究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腔腹里又怯又恨，却只能任由心事折磨，惶惶不可终日。
　　为了报仇，我四处奔波，逢高手就磕头卑微求全。没想到我有些天赋，跟着一些无名之辈练习剑法也能有模有样。
　　离开京城时，我十三岁，再回来，我长成了堪比父亲那样高大的人。
　　这几年永宁不太平，一路寻来，未到崔家，我看见崔家老爷身穿素衣，站在贫民身前。那个强迫娘亲的下流东西，正手持佛珠为百姓发放救济粮。
　　战火烧至京城，百姓困苦，民不聊生。
　　一旁的人抗着一袋干粮徐徐走过，“崔老爷真是善人，崔小少爷前几日才病逝，崔老爷忍痛也要来看望咱们老百姓……”
　　“是啊，崔家都是善人，偏偏这么不幸，续着半条命的病死，被战争波及的乱刀砍死，惨啊。”
　　我再一次，觉得自己好窝囊。走上前，崔老爷正在喃喃。
　　他对着佛祖，说得凄惨。
　　那日我明明可以一刀利落斩断六年的恶梦，但我松手了，匆忙逃走，狼狈不堪。
　　崔家小公子我见过一面的，天生是个好胚子。
　　我一时想起，我曾动过要他偿命的念头。
　　而如今……
　　为报仇辛苦练得一招一式，在虎口舞转多年的剑最终指向自己，一刀封喉。
　　躺在血泊里，我不顾喉间干涩，看天色已晚，挂着疏星。
　　这样也好，我终于解脱了。
　　但为什么，为什么我下不去手。
　　为什么……
　　闭上眼，我将要告别被恨蒙蔽的混沌天地。
　　这一刻，我心系彼岸。
　　可是，一股清流转即贯穿全身。
　　灵力、仙气不停灌注，脖颈上的伤口逐渐愈合，我再次呼吸。
　　不要……放过我吧……
　　剑反反复复落下，伤口无数遍缝合，肉身重塑不断践踏我的意志，我想嚎叫出声，嗓子却只能溢出简单的字音。
　　最后血流如注，我身着血衣如愿在河畔醒来，睁开眼，是浑浊天幕。
　　我被长业灵督与冥界的人救下。
　　听灵督说，他当时也被惊住，一位半仙浑身是血躺在彼岸，气息紊乱半死不活，天庭找来会约架的。
　　这事作罢，我成了鬼混三界的半仙。
　　人间改朝换代，浮世一经桑田，而我，无家可归。

　　30.
　　所以我要成神，这样的梦，太痛苦了。

作者有话说

　　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