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掌权》》林寒君

1、疑云满城

　　王城的清晨，总是被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
　　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折射出微冷的光，街道两旁的屋舍错落排列，烟囱里缓缓升起稀薄的白烟，一切看上去平静如常，仿佛这座城市千百年来的模样，从未有过改变。
　　可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清楚，有些东西，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彻底变了。
　　变化的源头，来自王城最中心那座最高的殿堂。
　　来自殿堂之上，那座从未属于过魔女的黑曜石王座。
　　来自王座之上，那个黑发紫眸、头戴尖顶魔法帽、手握暗银权杖的女人。
　　法德林娜。
　　这个名字，在短短数日内，传遍了王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到了郊外的村落，传到了偏远的小镇，传到了每一个曾经听过魔女传说、却从未真正见过魔女的人耳中。
　　有人恐惧，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茫然。
　　更多的人，是深深的怀疑。
　　一个魔女，凭什么坐在本该属于正统统治者的位置上？
　　凭什么接管这片被旧秩序统治了数百年的土地？
　　凭什么，让他们放下世代相传的恐惧，去相信一个传说中带来灾祸的存在？
　　这些疑问，如同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越缠越紧，让整座王城都笼罩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之中。
　　天刚亮，殿堂之外就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并非被强迫而来，也不是被号召而来，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靠近这座城市的中心，想要看一看，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魔女，究竟是什么模样。
　　人群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尚在襁褓中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有扛着工具的工匠，有背着货物的商贩，有面色憔悴的农夫，也有几个穿着体面、却神色警惕的小贵族与旧秩序的拥护者。
　　没有人说话。
　　沉默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巨大殿堂之门，眼神复杂。
　　曾经，这扇门对他们而言，是遥远而威严的象征。
　　门后的一切，属于领主，属于贵族，属于教会，属于那些高高在上、从不理会他们疾苦的人。
　　他们这辈子，或许都没有资格真正踏入其中。
　　可现在，门后坐着的，是一个魔女。
　　一个打破了所有规矩、推翻了所有秩序、却没有立刻将恐惧施加于他们的魔女。
　　这让他们更加不知所措。
　　“你们说，她真的能管好这座城吗？”
　　终于，有人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农夫，脸上刻着风霜，双手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他的眼中带着迷茫，也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旁边一个穿着布衣的妇人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不安：“谁知道呢……魔女这种东西，从小爹娘就告诉我们，要躲得远远的。她们会用魔法迷惑人心，会带来诅咒和灾难。”
　　“可她到现在，也没做什么坏事啊。”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忍不住开口，“之前领主在的时候，苛捐杂税那么重，收成不好也要交粮，生病了没人管，遇上灾荒只能等死。她来了之后，至少……税减了，粮库开了，没人再随便抓人了。”
　　“那是暂时的！”立刻有一个穿着体面、面色倨傲的年轻人冷笑一声，他是旧贵族家的旁系子弟，骨子里依旧看不起平民，更看不起魔女，“魔女最擅长的就是伪装！等她站稳了脚跟，等她彻底掌控了一切，到时候，她会让我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惧！”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人群之中。
　　原本微弱的期待，瞬间被不安覆盖。
　　是啊，他们太擅长记住恐惧了。
　　旧时代的苦难，他们记得清清楚楚。
　　而魔女的未知，比已知的苦难，更让人心慌。
　　他们害怕自己从一个深渊，跌入另一个深渊。
　　害怕自己刚刚摆脱一种压迫，又落入另一种更可怕的控制。
　　害怕自己所有的信任，最后都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如果她真的是坏人，为什么要开粮库？为什么要减少赋税？为什么要让医者去给城外的穷人看病？”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连他们自己，都找不到答案。
　　他们所接受的教育，所听过的传说，所坚信的道理，在法德林娜所做的事情面前，通通失效了。
　　她不符合他们心中任何一个关于魔女的印象。
　　她不残暴，不疯狂，不嗜血，不肆意玩弄魔法。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王座上，做着一些旧时代统治者永远不会做的事。
　　这让他们的世界观，出现了一道裂痕。
　　就在人群议论纷纷、人心摇摆不定的时候，殿堂那扇巨大的门，缓缓打开了。
　　阳光顺着敞开的门，照进幽深的殿堂，也落在了门外每一个人的脸上。
　　所有人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内。
　　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
　　黑袍如夜色般沉静，黑发垂落肩头，被阳光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头上那顶尖顶魔法帽，没有显得诡异，反而平添了几分沉稳的威仪。
　　她的手中握着那根暗银权杖，杖头的宝石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不张扬，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
　　是法德林娜。
　　她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紫眸平静地扫过门外每一张面孔，每一种眼神，每一份藏在心底的情绪。
　　怀疑，恐惧，迷茫，期待，不安，敌视……
　　所有的一切，都落在她的眼中，清晰无比。
　　她很清楚，眼前这些人，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缩影。
　　他们是弱者，是被压迫者，是被抛弃者，也是最渴望被守护的人。
　　他们不敢轻易相信，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太多次失望。
　　法德林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评判，没有指责，没有轻视。
　　仅仅是这样的目光，就让原本紧绷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原本以为，面对这么多质疑的目光，魔女或许会愤怒，或许会威慑，或许会用力量强迫他们低头。
　　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们，像看着一群迷路的孩子。
　　这份平静，反而比任何威压，都更让人安定。
　　“你们来这里，是有疑问。”
　　终于，法德林娜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力量。
　　人群依旧沉默。
　　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也没有人知道，该如何与一个魔女对话。
　　法德林娜也不催促。
　　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勇气。
　　过了许久，刚才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带着恐惧，却也带着一丝倔强。
　　“大人……”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只有一个问题。”
　　法德林娜微微点头：“你问。”
　　“我们……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年轻母亲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这句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核心、最不敢说出口的疑问。
　　“我们从小就被告诉，魔女是邪恶的，是带来灾难的。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或许是暂时的，或许是伪装的。
　　旧时代的领主，一开始也对我们很好，可后来呢？
　　后来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权力，只在乎自己的财富，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她紧紧抱着怀里熟睡的孩子，眼中泛起泪光。
　　“我不怕苦，不怕累，我只怕我的孩子，活不到长大。
　　我只怕我相信了你，最后却换来更深的绝望。
　　所以我想知道——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的。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法德林娜的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个问题，是横在她与所有民众之间，最巨大的一道鸿沟。
　　跨过去，她就能真正走进他们的心里。
　　跨不过去，无论她做多少事，永远都只是一个外人，一个统治者，一个让他们恐惧的魔女。
　　法德林娜的紫眸，轻轻落在这个年轻母亲的身上。
　　她看到了她的恐惧，看到了她的脆弱，也看到了她藏在恐惧之下，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期待。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抬起目光，望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问我，凭什么让你们相信。”
　　法德林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重量。
　　“我的答案是——
　　我不要你们立刻相信。”
　　这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人群之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他们以为她会承诺，会发誓，会用魔法证明，会用力量威慑。
　　可她却说，不要他们立刻相信。
　　法德林娜继续开口，字字清晰，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相信这种东西，不是靠一句话，一个承诺，一个誓言就能换来的。
　　它不是我赐予你们的，也不是你们被迫交出的。
　　它是靠一件一件事，一天一天，慢慢挣来的。”
　　“你们曾经被欺骗过，被抛弃过，被伤害过。
　　你们的怀疑，你们的恐惧，你们的不敢相信，都不是错。
　　那是你们保护自己的方式。”
　　“我不会怪你们。
　　也不会强迫你们。”
　　她顿了顿，紫眸之中，没有丝毫波澜，却异常坚定。
　　“我只要求你们一件事——
　　睁大眼睛，看着我。
　　看着我做的每一件事，看着我面对每一次危机的选择，看着我在你们最需要的时候，到底会站在哪里。”
　　“如果我让你们失望了。
　　如果我和旧时代的统治者一样，自私，冷漠，残忍。
　　那么你们可以恨我，可以怕我，可以反抗我，可以离开我。
　　我不会怪你们。”
　　“但如果……
　　如果我没有让你们失望。
　　如果我真的守住了我的话，守住了这片土地，守住了你们。
　　那么到那时，你们再相信我，也不迟。”
　　“我不要你们因为恐惧而低头。
　　我不要你们因为无奈而顺从。
　　我要你们，因为值得，而选择相信。”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却有很多人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太久了。
　　太久没有人，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太久没有人，尊重他们的恐惧，理解他们的怀疑，接纳他们的脆弱。
　　太久没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可以不用急着相信，你们可以慢慢看。
　　旧时代的掌权者，只会命令他们，只会要求他们，只会压迫他们。
　　从来没有人，把他们当成有思想、有感情、会害怕、会受伤的人。
　　而眼前这个魔女，做到了。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情绪，在人群之中悄然滋生。
　　那不是恐惧，不是敌视，不是迷茫。
　　而是一丝……久违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