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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碎瓶 蜂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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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肉挂上去第七天,还是零单。
翠翠早起第一件事,已经从摸手机改成直接进库房。她把那块腊肉从柜子里取出来,换张新白纸,重新包好,再放回去。白纸不贵,一卷能用两个月,她却换得勤,三天一张,跟供着似的。
她爹看在眼里,没说破。
第八天傍晚,蒋丞来敲门。
翠翠正在灶房熬蜂蜜。今年春上后山的野桂花开了两茬,蜂箱收了三十多斤蜜,色浅,结晶细,舀一勺能拉出丝。她爹说留着自己吃,她没应,灌了六瓶,整整齐齐码在条案上,瓶口封一层保鲜膜,再拧上盖子,严严实实。
蒋丞站在灶房门口,没进来。
翠翠把火调小,勺子在锅里轻轻搅,头也没抬:“又来拍?”
“不拍。”他说,“上链接。”
翠翠手一顿。
“腊肉?”
“蜂蜜。”
她转过头,看着他。
蒋丞靠在门框上,手机揣在兜里,语气平平:“腊肉要等,蜂蜜不等人。你这批野桂花蜜,封盖率九成以上,波美度我测过,四十二往上,新安县城超市里,这个级别的蜜卖四十五一斤。”
翠翠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锅里,琥珀色的蜜液顺着勺沿慢慢往下淌,细,亮,扯不断。
“上链接要什么?”
“图片。描述。价格。”他说,“你定。”
翠翠沉默了一会儿,把勺子搁在碗口。
“三十五。”
蒋丞掏出手机,当场就开始编辑。
他拍照还是那套老办法:借窗边那点灰光,不修图,不调色,只把蜜瓶放在那块磨得发白的案板上,背景是灶台一角,糊着几十年的老油烟。
翠翠看着他把图片传上去,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填好标题:
【枫树岭野桂花蜜,自家蜂箱,结晶细,不掺糖。】
价格栏:35元/500g。
库存栏:6。
她盯着那一个“6”看了很久。
六瓶。全村的野桂花蜜都在这里了。后山的野桂花三年才旺一回,下一批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蒋丞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
“发货我来。气泡膜我买了。”
翠翠没说自己早就买了。她把勺子在清水里涮了涮,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
“碎了你赔?”
“我赔。”
她不再说话。
那天夜里,翠翠醒了两回。一回是听见风声,以为下雨,爬起来看窗户,外面月亮明晃晃的,半滴雨都没有。一回是梦见蜂蜜瓶从架子上掉下来,碎了一地,琥珀色的蜜顺着青石板缝往里渗,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坐起来,摸过手机。
店铺后台。蜂蜜那条链接,浏览数:3。
0人付款。
她把手机扣回枕头边,躺下去,睁着眼看天花板,一直看到窗纸泛白。
第三天早上,蒋丞发来一条微信。
是一张截图。后台显示:
待发货:1。
翠翠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
“卖了。”蒋丞的文字跟过来,没有表情,也听不出高兴,“新安县城的地址,备注要结晶的。”
翠翠没回。
她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走到库房,把六瓶蜂蜜从条案上一瓶瓶拿下来,挨个检查瓶盖,擦干净瓶身,用气泡膜裹了三层,再塞进纸箱。
手很稳。心不稳。
她爹在廊下看着她进进出出,烟杆在青石板上磕了磕。
“卖了?”
翠翠说:“卖了一瓶。”
她爹没再问。
蒋丞是下午来取的货。
他把纸箱绑在自行车后座,用橡皮绳勒了三道,试着晃了晃,纹丝不动。翠翠站在院门口,看他蹲在那儿折腾后座,蓝布衫的后背洇出一块深色的汗印。
“渔梁街通驿物流,下午四点前发车。”她说,“你来得及。”
蒋丞嗯了一声,跨上车。
翠翠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老槐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
他刹住车,回头。
“还没说,”翠翠站在院门口,手攥着围裙边,“客户是男的还是女的?”
蒋丞愣了一下。
“……不知道。”
他蹬上车,走了。
翠翠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第四天,第五天。
蒋丞没来。微信也没动静。
翠翠每天照常喂鸡、晒笋、煮猪食。她把库房又收拾了一遍,把那卷气泡膜从蛇皮袋底下翻出来,重新码到货架最顺手的位置。灶房的案板擦了又擦,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角角落落都不见一点灰。
第六天傍晚,翠翠去溪边收晒了一天的笋干。
太阳落山了,天边剩一抹暗红,像没擦干净的锈。她把竹匾一张张叠起来,笋干一片片装进蛇皮袋,装到第三张匾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蒋丞。
他没骑车,步行来的。走到溪边,蹲在她对面,半天没说话。
翠翠没抬头,继续装笋干。
“六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碎了三瓶。”
翠翠的手顿住了。
“通驿的人说,液体易碎,发货要自负。我没当回事。”他顿了顿,“气泡膜缠了三层,还是碎了。”
翠翠没说话。
她把手里那片笋干轻轻放回匾里,动作很慢。
蒋丞从脚边拎起一只蛇皮袋,解开袋口,推到她面前。
三只碎瓶,瓶身裂了,底还在。蜂蜜渗进气泡膜的缝隙里,凝成琥珀色的块,黏着碎玻璃,在夕光里发暗。
翠翠低头看着那袋碎片,看了很久。
“客户怎么说?”
“退款了。”蒋丞说,“没差评。”
她嗯了一声。
溪水在脚边流,哗哗哗,不急不慢,跟往常一样。
翠翠把那袋碎片系好,拎起来,放进自己的竹筐。
蒋丞站起来,看着她。
“蜂蜜链接,我先下架。”
“不用。”
他愣了一下。
翠翠把竹筐背起来,看着他,语气平平的。
“城里人娇贵。以前我家拿塑料壶装蜂蜜,我爸绑自行车后座,骑三十里山路去县城卖,一瓶没碎过。”
蒋丞没接话。
“不是你的问题。”她说,“是我没教你怎么装。”
她背着竹筐往回走。走出七八步,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明天来库房,我教你。”
第二天下午,蒋丞来了。
翠翠从货架上取下那卷气泡膜,又从灶房拿来一把旧剪刀、一摞过期的报纸。
她没说话,把一张报纸铺在案板上,取过一只空蜂蜜瓶,开始卷。
蒋丞站在旁边看。
她先把报纸裁成比瓶身略宽的长条,平铺,瓶子放正中,左右各留一掌宽。然后折起左边报纸,压紧瓶身,再折右边,卷一圈,两头拧成麻花状,收口塞进折缝里。
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让他看清楚。
做完一个,她放在案板中央,退后一步。
蒋丞拿起那个报纸包,左右端详。
“三角托。”翠翠说,“瓶底瓶口都要托住,中间留空隙。光卷外层没用,要给它受力点。”
蒋丞没说话,拿起另一张报纸,照着她的样子,裁条、铺平、放瓶、折边。
第一遍,左边压太紧,右边翘起来。他拆了重来。
第二遍,麻花拧反了,收口松了。他拆了重来。
第三遍,成了。
他把包好的瓶子放在案板上,挨着她的那只。两只瓶,一样大小,一样褶子,像一对。
翠翠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拿起剪刀,继续裁报纸。
七婆婆是第三天来的。
翠翠正蹲在库房门口,教隔壁婶子卷三角托。婶子手粗,裁报纸裁歪了,瓶底露出来半截,急得满头汗。
七婆婆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我学学。”
翠翠抬头,看见她眯着眼,正盯着案板上那摞报纸。
她把剪刀递过去。
七婆婆的手已经抖了。裁纸裁不直,折边压不紧,麻花拧了三遍都往下掉。她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报纸包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说话。
翠翠从她手里接过来,拆开,重新卷。
“折边要先折左边,手压在这里,右边留一指宽。”
七婆婆看着她做,不吭声。
第三遍,七婆婆终于卷成一个。虽然歪,但该包的都包进去了,瓶底严严实实。
她把报纸包揣进兜里。
“回去让我孙子教。”她说,“他手比我稳。”
翠翠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没说话。
蒋丞从库房走出来,站在她身侧。
“六瓶赔了多少?”
翠翠低头收拾报纸,没抬头。
“一百零五。蜜钱,运费,瓶子,都退的。”
他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瓶没碎的,”蒋丞说,“客户签收了。”
翠翠的手停了一下。
“评价了?”
“还没。”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翠翠又点开店铺后台。
蜂蜜链接,浏览量从3变成了47。评论区空荡荡的,一条都没有。
她把屏幕按黑,躺下去。
窗户外头有虫叫,吱吱吱,叫一阵歇一阵。她爹的鼾声从隔壁屋传过来,不高,绵长,像夜里的江水。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那三只碎瓶,蜂蜜渗进气泡膜,夕光下发暗的琥珀色。
然后是她教他卷报纸的样子。他拆了三遍,终于卷成的那只,挨在她那只旁边。
像一对。
她忽然睁开眼睛。
摸过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他的头像。
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
她打了三个字:
“睡了吗。”
删了。
又打:
“明天还来吗。”
删了。
她把手机扣回枕头边,翻了个身,对着墙。
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没忍住,翻过来看。
蒋丞发来一张截图。
评论区多了一条。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用户名是一串乱码,评价字数不多:
“瓶子碎了,蜜不错。老板娘的字丑,气泡膜缠得结实。下次还买。”
翠翠盯着那条评论,盯了很久。
她把屏幕按黑,又点亮。
按黑。点亮。
窗外的虫还在叫。
她忽然把被子拉过头顶,闷着,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第二天一早,她爹发现她把库房货架重新归置了。
气泡膜从第三格挪到了第一格,剪刀挂在顺手的位置,案板旁边摞着一叠裁好的旧报纸,尺寸整整齐齐,码了半尺高。
她爹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是搞么斯?”
翠翠正在把新收的空瓶挨个包报纸,头也没抬。
“备着。”
她爹没再问。
那天下午,蒋丞来了。
他站在库房门口,看见货架上的气泡膜,看见案板边码好的报纸,没说话。
翠翠背对着他,把一只包好的蜂蜜瓶轻轻放进纸箱。
“新安县城的客户,又下了一单。”
她说。
“要两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