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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枫树岭回来的那个 摸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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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货店门口那堆人,把蒋丞翻来覆去嚼了三天,嚼不出新花样,也就慢慢歇了。
翠翠没歇。
她去溪边洗衣裳,路过老槐树下,看见蒋丞蹲在井台边,手里拿个软皮本子,低头往上面记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本村各家的户头:谁家养猪,谁家熏腊肉,谁家后山有野茶,谁家女人会熬笋——密密麻麻记了两页,字不算好看,但清楚、整齐。
他抬头看见她,轻轻点个头,没说话。
翠翠把洗衣盆换到另一只手,也没说话。
走了七八步,她忍不住回头:“你记那个搞么斯?”
蒋丞说:“摸底。”
“摸底搞么斯?”
“看哪些货能卖。”
翠翠想说,那你摸到我家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端着盆继续往溪边走,石板路滑,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蒋丞在身后忽然说:“你家腊肉我去看了。”
她停住脚。
“院墙上挂着的那一排,柏枝熏的,肥瘦匀。去年腌的时候盐放多了两钱,但风味足,不是大问题。”
翠翠猛地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去看了?”
“前天下午,你不在。”
翠翠想起来了。前天下午她去后山掰笋,临走急,忘了锁院门。回来天都擦黑了,灶房灯开着,她爹说,有人来过,在院子里站了一刻钟,什么也没拿,转身就走了。
她当时只当是野猫进院。
“你进我家院子,不打招呼?”
蒋丞把本子合上,语气平平:“院门开着。”
翠翠一下子噎住。
她端着洗衣盆站在原地,溪水在坡下哗哗流淌,太阳忽然从云缝里挤出来,亮得人眼睛发眯。蒋丞从井台边站起来,裤腿上还沾着青石板上的泥印子,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贴在背上。
“你家腊肉能卖。”他说,“但要等。”
“等什么?”
“等人认。”
他说完就走了。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翠翠站在原地看着,直到洗衣盆搁得手酸,才想起下坡。
溪边已经有人占了位置。
七婆婆蹲在青石板上搓被单,搓得满手白沫。她七十出头,耳朵背,说话声气大,隔着半条溪都能听见。
“翠翠!来!”
翠翠在她下游找了块空石板蹲下。溪水凉,浸得手指骨节发白,一阵一阵发麻。
七婆婆把被单往水里一抖,白沫顺水流走。她眯着眼睛看水面,不看翠翠,声音慢悠悠的。
“那个后生,昨儿也上我家了。”
翠翠低头搓衣裳,没应声。
“问我家老头子,后山那片野茶,一年能收多少青。老头子说没人采,荒了十几年了。他说荒了好,荒了才是野的。”
七婆婆把被单拧干,一节一节叠起来,塞进竹篮。
“他还说,野茶要采明前的,一芽一叶,晒青不能过午。”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低头看翠翠。
“我没应他。你晓得为什么?”
翠翠没抬头。
七婆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提着篮子走了。石板路往坡上爬,她走得很慢,蓝布衫的背影一颠一颠,渐渐远了。
翠翠把衣裳从水里捞起来,拧干,叠进盆里。溪水还在流,哗哗哗,跟来的时候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端着盆往回走。
路过村口,杂货店门口那堆人还在。二大爷嗑着瓜子,朝她扬下巴:“翠翠,那个后生又去你家没有?”
翠翠说:“没有。”
“那你晓得他住哪儿?”
“老屋呗。”
“老屋锁了八年,钥匙都不晓得在哪个旮旯。他住村西头老李家闲置的偏房,一个月两百块房租。”
翠翠没说话,端着盆静静走过去。
晚上她爹问她:“老蒋家孙子又来了?”
翠翠说:“没来。”
她爹把旱烟杆在台阶上磕了磕:“那你在窗口望什么?”
翠翠没应。她把墙上挂的腊肉取下来一块,用刀刮掉表层微微泛油的一层,切成薄片,码进碟子里。
刀快,肉薄,一片压一片,整齐好看。
她爹说:“腌咸了,少切两片。”
翠翠说:“晓得了。”
她把碟子端上桌,窗外月亮升起来,不是很亮,隔着一层云,毛茸茸的一团,昏昏地照着院子。
第二天一早,翠翠去后山掰笋。
她没往村口走,故意绕了条小路,从老李家后墙穿过去。老李家偏房的窗户开着,窗帘是旧蓝格子布,洗得泛白,在风里一鼓一鼓,像在喘气。
她没停步,也没往那边看。
山路湿,露水重,走了半刻钟,解放鞋的鞋面全洇透了,凉冰冰贴在脚上。她蹲在自家那片竹林里,一根一根掰笋,指甲掐进笋壳根部,一拧,清脆的一声,干净利落。
掰了半筐,太阳才完全升起来。
她背着筐往回走,还是那条小路。偏房的窗户已经关上了,蓝格子布垂下来,一动不动,像没人住。
翠翠没停步。
走过老李家院墙根,刚要拐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蒋丞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瓶豆腐乳,瓶身贴着镇上供销社的旧标签。他看见她,没说话,默默侧身让了让。
翠翠也侧身。
小路窄,两人错身,肩膀几乎擦着。她闻到他衣服上有一股淡味,不是城里那种香的,是老李家洗衣服用的那种黄肥皂,碱重,闻着涩,却干净。
她背着一筐笋,筐沿轻轻蹭过他的胳膊肘。
走出去七八步,身后他忽然开口。
“下午我去你家。”
翠翠停住脚。
“干吗?”
“教你拍照。”他说,“货挂链接,要有图。你家的腊肉,我没拍好。”
翠翠转过身。
“谁答应你卖了?”
蒋丞看着她,没接话,也没躲。
太阳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他眼睛被光照着,轻轻眯起一点,依旧看着她。
翠翠把筐往上颠了颠。
“几点?”
“两点。”
她没应,背着笋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慢慢远了。
翠翠回到家里,把笋倒进大盆里,舀水泡上。她爹在廊下编竹筐,抬头看她一眼,没问什么。
中午吃饭,她把腊肉热了一碟。她爹夹一片,慢慢嚼了嚼,说今天不咸。
翠翠说:“换了一块。”
她爹没问换的哪块。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了,又回到灶房,把那块昨天切过的腊肉从钩子上取下来。这是院墙上挂的那一批里最好的一块,肥瘦匀,柏枝熏得透,切面油润发亮,看着就扎实。
她换了块稍小些的,挂回钩子上。
案板上,只留着那块最好的。
一点四十五。她把腊肉翻了个面。
一点五十二。她把灶台擦了一遍,连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
一点五十九。院门轻轻响了一声。
翠翠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没迎出去。
脚步声穿过院子,在灶房门口停住。蒋丞站在门槛外,手里举着个手机,镜头朝下。
翠翠说:“拍什么?”
他说:“腊肉。”
她把案板往外推了半寸。
蒋丞跨进门槛,蹲下来,手机镜头对着那块腊肉。他换了好几个角度,横的,竖的,近的,远的。窗子朝北,光是灰的,怎么拍都不亮堂,少了一点精气神。
他站起来,看了眼窗户,又看了眼翠翠。
“有没有手电?”
翠翠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手电,铁皮都锈了,推上去灯还亮。他接过来,找了段胶带,把手电绑在扫帚杆上,扫帚倒立,灯头朝下,正对着案板打光。
翠翠站在灶台边,安安静静看着。
他拍了十几张,一张一张划给她看。有一张光打得正好,腊肉的油润感全出来了,肥的部分透亮,瘦的部分暗红,切口处挂着柏枝熏过的烟黑色,看着就香。
翠翠看了半天,轻声说:“这跟挂在院墙上的是同一块?”
他说:“是。”
她没再说话。
蒋丞把照片导进手机里,手指飞快,填标题、填描述、填价格。十块五一斤,比贩子高出一倍。
翠翠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
“能卖出去?”
蒋丞说:“不知道。”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把手电从扫帚杆上解下来,放回灶台边。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那块腊肉,卖出去之前别切了。”
翠翠说:“管得宽。”
他走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他走出院门,蓝布衫的影子在院墙上轻轻滑过去。老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光,他踩过去,那些光又慢慢合拢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翠翠回到案板前,把那块腊肉用白纸仔细包好,搁进柜子最里面。
柜门关上,闷闷的一声。
她爹在廊下编竹筐,编完一圈,抬头看了看天,轻声说:
“这人倒是实在。”
翠翠没应。
她把泡笋的水换了,一根一根剥笋壳。指甲掐进去,一拧,清脆的一声,干净利落。
傍晚,蒋丞发来一条微信。
她看了很久,才轻轻点开。
是一张店铺后台截图。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小人,店铺名也只潦草写着:枫树岭山货。
下面一行小字,清清楚楚:
0人付款。
她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没回。
灶膛里的柴火烧完了,灰烬还红着,一明一暗,像有话要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翠翠去了趟镇上。
她没跟任何人说去干什么。
下午回来,自行车后座绑着一卷透明气泡膜,鼓鼓囊囊。她爹看见了,没问。
她把气泡膜收进库房,压在装笋干的蛇皮袋下面。
隔壁库房的灯亮着。蒋丞在盘点,纸箱搬动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沉稳、规律。
翠翠站在自家院子里听了一会儿。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靛蓝的,山影压得很低。她转身进了灶房,把晚饭要切的菜从篮子里拿出来。
刀落下去,咚,咚,咚。
一下一下,沉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