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漠言》山野落雨

1、重逢 两年后的再

　　总是下意识拿第二双拖鞋……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的瞬间，季寻的指尖已经先于意识，精准地落在了鞋柜第二层的第二双拖鞋上。
　　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连停顿的间隙都和两年前分毫不差——还记得和程衍一起上下班，把自己的拖鞋穿上后，他总是会下意识把程衍的拖鞋丢给他，趁程衍在换鞋的时候低头在他唇角偷一个带着寒气的吻。
　　指尖已经触到了那双黑色棉拖鞋，鞋边被洗得有些发白，鞋口处还留着一点不起眼的、被猫抓过的勾线——是两年前冬天，他们一起在城郊超市的货架上挑的，程衍蹲在地上试了半天，抬头笑着跟他说这双踩着软，冬天穿不冻脚。
　　玄关的暖光把鞋柜最外层两双并排的拖鞋照得清清楚楚，一双是他穿了快一年的灰色棉拖，另一双就是这双他拿了又放、放了又忍不住伸手去碰的黑拖鞋，像一个无声的、不肯褪色的印记。刻着他藏了两年，连自己都不敢直面的执念。
　　“真大啊”季寻不断的张望着这硕大的迎宾厅，随着人群慢慢向着内厅走去。他今天本是被合作方硬拉来凑数的，只当是走个过场，却没料到这场交流会的主办人，会是那个他躲了整整两年的人。

　　“欢迎您陈总！欢迎您陆总……”内厅门口有四位礼仪，脸上挂着标准得体的微笑，精准地叫出每一位到场宾客的姓氏与职位。“真不知道是怎么记住这么多人的”季寻暗暗吐槽着，脚步下意识往人群深处缩了缩，只想找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藏起来，最好从头到尾都没人注意到他。可下一秒，清亮的声音直直落在他耳边：“欢迎您季总！”

　　季寻拿手挡着脸，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衣领里，有些慌乱的往人群中挤着。好不容易摸到了后排靠角落的位置，他扯了扯被挤得发皱的西装下摆，强装镇定地坐了下来，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程氏发布会如期举行。

　　“欢迎大家来到关于数源科技开发的总交流会，接下来请这次数源科技的总负责人来为我们介绍，掌声有请！”

　　雷鸣般的掌声在会场里炸开，季寻的心跳也跟着掌声的节奏越跳越快，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到刻进骨血的身影，从舞台侧幕走了出来。程氏集团继承人程衍，拿着一本厚厚的数据走上来，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戴着副银色细框眼镜，他慢条斯理的梳理着数据，清冷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
　　季寻翘着二郎腿撑着头看着程衍，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脸上，从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到银框眼镜后那双他曾吻过无数次的眼睛，再到握着话筒、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曾牵着他走过无数个飘雪的冬夜，曾把他冰凉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暖着，曾每个失控的夜晚在他耳边哑着嗓子说过无数遍我爱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胀的情绪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起，程衍说话时尾音微微下沉的习惯，想起他笑起来时眼尾会弯起的浅弧，这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封存在过去的细节，在这一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季寻努力隐藏着自己的视线，可还是不经意间和程衍对视。
　　那道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亮得晃眼的追光，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脸上。程衍握着话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原本平稳流畅的讲解声，出现了只有千分之一秒的停顿，台下的人无人察觉，只有把他的一切刻进骨子里的季寻，瞬间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心脏在那一秒骤然停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坠入冰窖。季寻瞬间低下头来，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不敢再抬头，不敢再去看台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坐立难安。不过短短几分钟，他再也撑不住了，季寻坐的位置靠后，程衍讲到一半的时候，季寻已经猫着腰，从会场的安全通道跑没影了。

　　会场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掌声和程衍平稳清晰的说话声，季寻靠在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一场快要溺死的旧梦里仓皇逃出来。指尖冰凉得吓人，连带着心脏都在止不住地发颤，他刚才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冲上台去，拽着程衍的领子问问他，这两年，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我。
　　可他不敢。
　　他怕得到的答案，是他早已预料到、却根本承受不起的冷漠与疏离。司机的车就停在会场楼下的落客区，季寻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坐进车里，对着司机丢下一句“回家”，就偏头看向窗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他和程衍那五年挤挤挨挨的时光，一晃眼，就只剩下了满地捡不起来的回忆碎片。

　　季寻独自回到那充满回忆的房子 ，换好自己的拖鞋后，提起那双黑色棉拖，怔愣了一瞬，想了想，无奈的笑了笑，又把那双拖鞋放了回去。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自嘲与无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自己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季寻坐到沙发上点了支烟，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两下才点燃烟丝，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白雾。烟雾缭绕间那个鲜黄色小猫烟灰缸刺的他眼一痛，这烟灰缸是程衍送他的二十二岁生日礼物，那年他刚创业，天天窝在出租屋里熬夜改方案，烟抽得凶，程衍不知从哪个陶瓷店自己亲手做了一个，捏着他的脸说 “用这个抽烟，至少看着可爱，能少抽点”。
　　后来他们搬进这间大房子的日子里，这个烟灰缸就一直摆在客厅的茶几正中央，程衍会一边皱着眉吐槽他烟抽得太多，一边默默给烟灰缸里倒满清水，怕烟灰飞得到处都是，呛得他咳嗽。
　　两年过去了，他办公室的烟灰缸换了一个又一个，唯独这个，一直摆在原来的位置，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磕碰的划痕都没有，像他心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一直安安静静地留着，从来没被任何人填满过。他干脆闭上眼睛休息一下，靠在沙发背上，任由烟草的味道裹着回忆，一点点把他吞没。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来了”季寻从沙发上起来，压下眼底的疲惫与落寞，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季总，我来了。”王嘉提着两大袋菜站在门口，眼神幽怨的看着季寻。

　　“你来干什么？”季寻疑惑问着，眉头微微皱起，完全忘了自己早上出门前，随口给助理发的那句“晚上来我家做顿饭”的消息。

　　“不是你叫我来你家做饭的吗？大哥？”王嘉满脸问号，举了举手里的菜，“我还特意挑了你以前爱吃的菜，跑了两个菜市场才买齐。”

　　季寻这才回过神，侧身让他进了门。
　　“饭好了，季总。”不过一个小时，王嘉就做满了一桌菜，热气腾腾地摆在餐桌上，坐在餐桌前等着。季寻从卧室出来，换了身宽松的米白色睡衣，王嘉抬眼一看，眼睛瞬间亮了，仔细端详着。

　　“哟~季总，我记得这套睡衣是情侣款吧？你有女朋友啦？”王嘉一脸吃瓜的兴奋，往前凑了凑。

　　“嗯…跟他逛商场看到喜欢就买了。”季寻平淡的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舌尖尝到熟悉的糖醋味时，指尖还是微微顿了一下——这是程衍以前最拿手的菜，也是他以前最爱吃的。

　　“那她一定很美，不然怎么能吸引到我们良缘难求的季总呢。”王嘉开心的说着，完全没察觉到季寻瞬间沉下来的脸色。

　　“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季寻一脸阴沉的说着。“再说扣工资”

　　“好好好，我不说了，别扣我工资”王嘉悻悻的闭上了嘴，埋头扒起了饭，心里却暗自嘀咕，自家老板这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了新欢，倒像是藏着个忘不掉的旧人。

　　“季总我先回家了，碗我放洗碗机里了，你记得明天拿出来。”王嘉背上包，小心翼翼地叮嘱了一句，带上门溜了。

　　送走王嘉后，满屋子的热闹瞬间散去，又变回了之前空荡荡的寂静。季寻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却没半分入眼。他转头看到身侧另一个枕头，雪白的枕套平平整整，像从来没人躺过，却又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真扎眼啊”季寻冷漠的说着，语气里却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

　　“砰！”枕头被季寻狠狠砸在了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唉…”季寻下床捡起了那个枕头，指尖轻轻拂过枕套上被蹭到的灰尘，仔细拍了拍灰，又小心翼翼地丢到了床上，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他没再躺回去，转身走向阳台，推开落地窗，夜里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烟草味。他靠在栏杆上，又点燃了支烟，烟雾融入到浓稠的夜色与远处城市的云雾之中，像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散得无声无息。

　　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有人在放街头歌手的直播，沙哑的歌声顺着风飘上来，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说着一段情缘~良人为何相守已久却分开”。季寻狠狠掐灭了烟，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也没觉得疼。刚转身走回卧室，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本地。他顿了顿，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是谁”
　　听筒里没有传来预想中的人声，只有一道极轻、极熟悉的呼吸声，隔着电流传过来，慢而沉，像无数个深夜里，贴在他耳边的、安稳的呼吸。季寻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连呼吸都屏住了，喉咙里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溢出那个藏了两年的名字。
　　可下一秒，“滴滴滴…”画面显示对方已挂断，听筒里只剩下了忙音。季寻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他知道，他看见他了。

　　“睡觉吧”季寻真的累了，身体和心里都被掏空了似的，提不起半分力气。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最终还是伸手，把那个被他砸过又捡回来的枕头，紧紧抱在了怀里。枕头是和床上四件套一起买的，原本就是一对，另一个他锁进衣柜最深处过无数次，可每次深夜失眠、被回忆缠得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拿出来，抱在怀里。
　　枕头上残留的檀木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是程衍惯用的那款木质香水，两年了，早就该散得干干净净了，可季寻总觉得，这味道一直都在，像程衍这个人，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套里，鼻尖蹭着熟悉的布料，那股若有似无的檀木香气裹着他，像两年前无数个安稳的夜晚，程衍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踏实得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积攒了两年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他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也许是枕头上熟悉的香味，这一觉季寻睡得格外的好。

　　“也许这次对视燃起了希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