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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3-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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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陆小萌等到发小兼学弟展越从学校里出来,便一同走向了路口的公交车站。
“下个月,小鱼孩子的满月酒,你要去吗?”展越问她。
陆小萌“嗯”了一声。
展越看起来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绝情。”
然后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当初小鱼结婚的时候,你没有去,还在电话里骂了她一顿,酒席结束后我撞到她偷偷躲起来哭,还让我不要告诉你。”
陆小萌表情还是淡淡的,只是唇角抿紧了一些。
宋小鱼是她和展越共同的朋友,从小在一个街区长大。
他们这些从小就玩到一起的孩子,父母要么早早离世,要么在外务工,一年也未必能见到一面。
陆小萌的奶奶看他们可怜,时常招呼他们到家里来玩。
奶奶家条件也不富裕,但倒杯热水、下碗清汤面、缝缝补补还是能做到的,冬天的时候几个孩子就会一起挤在奶奶卧室里的火炉旁边取暖。
他们幼年时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就是在这样的抱团取暖中度过的,彼此的感情也非比寻常。
然而从初中开始,他们这些发小的人生就逐渐走上了不同的岔道。
陆小萌聪明、勤奋、能吃苦,从小就知道学习是自己唯一的出路,奶奶也愿意倾尽一切供她念书。
但其他的朋友却没有她这样好的条件。
要么是自己不爱学习,跟外面的社会人士鬼混,心渐渐玩散了,要么是能力不够或者家里不支持,最终也只能早早辍学打工。
宋小鱼就是其中之一。
宋小鱼和陆小萌同龄,年底才满十八周岁,但已经辍学好几年了,结婚当然也拿不到结婚证,不过就是在男方家里办了几桌酒席。
因为年纪相仿,又恰巧住在楼上下,宋小鱼曾经是陆小萌最好的朋友之一。
过去在陆小萌的督促之下,她也是个闷头学习的好学生,脑子没那么灵活,但在付出了汗水之后,也勉强能维持在中游水准。
在周围同学陆续逃课辍学的情况下,宋小鱼顺利地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
陆小萌原以为她会和自己一样,会尽力抓住高考的机会,尽可能获得一份好的学历,让自己的人生回到一般人的“正轨”上。
但自从高中分开在两个学校之后,陆小萌也没有办法再像过去一样,时时督促或帮她补习,也很难实时地掌控她的近况。
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宋小鱼成绩一落千丈,又遭遇了同学的排挤,积压已久的厌学情绪彻底爆发了。
就在这段昏暗的低谷期里,她遇到了自己的“真爱”。
两人相约逃课,在学校墙上涂鸦辱骂同学和老师的脏话,导致被学校记过处分,之后干脆双双退学。
退学后没多久,宋小鱼就查出来怀孕了。
宋小鱼那对双双在外地打工的父母得知之后,连夜赶回家,对她又打又骂,逼着她赶紧打胎回到学校。
但宋小鱼恋爱脑上头,不惜以死相逼,铁了心要跟男友在一起。
陆小萌得知消息的时候,宋小鱼的结婚请柬已经送到了她的手上。
得知前因后果后,陆小萌气得半死,当场指着她鼻子骂她是昏了头了,让她赶紧退婚,却只换来宋小鱼的躲闪和忍无可忍的爆发。
当时争吵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宋小鱼红着眼睛说她受够了陆小萌的指手画脚。
“不是谁都像你这样聪明——聪明到整天在外面充大姐大惹是生非,学校和老师也舍不得处罚你,还给你发奖金!我就是学不会有什么办法!难道就因为没那么聪明,我就连追求幸福的权利都没有吗?!”
直到这个时候,陆小萌才得知宋小鱼在学校里所遭遇的一切。
对于彼时的宋小鱼来说,陆小萌那些要求她好好学习的话语不过就是高高在上的炫耀罢了。
被信任亲近的人如此误解责难,陆小萌也气得头脑发昏,一时间失去理智,跟她大吵一架之后不欢而散。
后来婚礼照常举行,街坊邻里很多都去参加了酒席。
去之前大多数人都摇头说着造孽啊,对这段过于年轻且冲动的婚姻并不看好,但回来之后却都喜气洋洋地改了口风,说新郎对宋小鱼很好。
就连曾经极力反对的宋父宋母也一口一个好女婿的夸上了。
——反正女孩子早晚都要嫁人生子的,这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孩子早点生下来身体还能早点恢复。
于是这桩荒唐的婚事便成了众口一词的大喜事。
只有陆小萌这个昔日好友不仅没有出席,反而在宋小鱼主动打电话求和的时候又骂了她一顿。
其他朋友为此在背后说了不少闲话,觉得她太过扫兴。
陆小萌并未解释,只是自那之后和这些朋友便疏远了不少。
唯有宋小鱼,从小一起相依着长大的情分并不那么好割舍。
展越在中间做了几回说客,宋小鱼又辗转送来了孩子满月酒的邀请,陆小萌终于是应了下来,还额外补了一份结婚的贺礼,预备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同送过去。
“小鱼当时也是一时气上头了,所有人都在反对他们,她被那些人欺负,又学不进去,实在不想回学校,原本以为至少你能理解她,毕竟从小时候,你就是一直站在她那边,保护她、鼓励她的人……”
陆小萌并不吃这套说法:“如果她真的希望我理解她,就不会一直隐瞒我直到瞒不下去才开口。”
展越一时无言,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可能这对于她来说,就是目前能看到的最好的路了吧。至少此刻,她能感觉到幸福。”
陆小萌沉默许久,或许已是无话可说:“……也许吧。”
展越神色复杂,张了张嘴,发现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好也闭上嘴巴。
公交车恰好在这时停在了站台边。
两人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一起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往郊区的墓园。
24.
墓园在半山腰上,陆小萌和展越在山脚的公交站下了车。
他们走到附近的花店买了两束花,又在丧葬用品店里买了点纸钱,装了满满一大包,然后背着徒步走向半山腰的墓园。
正值夏日的中午,墓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冷冰冰的墓碑。
陆小萌走到一个相对比较新的墓碑前面,俯身掸去上面薄薄一层尘土,小心地摆好花束。
花束里的主花是奶奶生前最喜欢的百合。
展越蹲在旁边,将纸钱倒出来,重新归拢好,然后按动打火机。
烟雾混着火光袅袅升腾。
展越双手合掌,对着墓碑拜了拜,一边低声说:“奶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萌姐考到了省状元呢,是不是很厉害?”
陆小萌也蹲下来,将掉落到旁边的纸钱一点点拨进火堆中心。
展越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他们的近况,基本都是些好话。
说到最后都有些口干,他停下来,转头看了眼陆小萌。
本就热的天气里,灼热的火焰将周遭的空气都扭曲了,隔着烟尘,他看不太清陆小萌的表情。
“看到你现在过得好,奶奶一定会很欣慰的。”展越轻声对她说道。
陆小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火光出神。
展越又问:“你在叶家,没有人欺负你吧?”
陆小萌说:“没有。”
展越:“那你和叶学姐……怎么样了?我记得你们之前——”
“没有什么以前。”陆小萌打断他,“就这样吧。那个傻子难不成还能欺负得了我吗?”
说着她就唰的一下站起身来。
展越愣了下,发现她站起身之后并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只是望着一个方向出神,脸上蒙着一层阴霾。
他后知后觉,她心里还有怨气。
而且是很深的怨气。
纸钱在沉默中被烧尽,火光渐渐灭了,留下一地灰烬,仍还有些余温。
“其实这件事也不能怪到叶学姐头上。”展越望着那一地灰烬说道,“而且现在已经过去了,如果奶奶知道——”
“过不去。”陆小萌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明显的喜怒,像是在平静地叙述着某个既定事实。
展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下一句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陆小萌越过他的头顶,定定地看着墓碑半晌,忽然又开口:“时间不早了,你还要去看看阿姨吧。”
展越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点了点头,拿起自己那束花,转身准备走向墓园的另一个方向。
他早逝的母亲就埋葬在那个角落。
“那我们一会儿在墓园门口再见。”
陆小萌点了点头。
目送着展越的背影远去,逐渐被两旁郁郁葱葱的林木和围墙遮挡住,陆小萌才转过头,看向相反的方向。
“你还要在哪里躲多久?就这么喜欢藏在暗地里偷听别人说话吗?”
话音落下许久,才有一道人影慢慢从树影的遮挡下走出来。
叶蓁蓁看了看陆小萌,又越过她看了看她身后的墓碑。
她的视力和听力都很好,隔着至少十几米的距离,石碑刻的字她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但这并不代表她立刻就了解并接受了全部的现实。
“你……奶奶……去、去世了?”
叶蓁蓁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的震惊混着着迷茫与不安,摆在眼前的事实让她一时难以理解。
“什、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