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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点到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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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殊推开家门时,看到纪连枝正蜷在客厅的粗花呢沙发上睡觉。
纪连枝埋进层层叠叠的衣服里,只露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听见开门声,他扬起一张精致的小脸,琥珀色的杏眼里还夹杂着几分醉酒后的迷蒙。
祝明殊看着纪连枝栗色的短发竖起几缕乱糟糟的呆毛,有些忍俊不禁。
“怎么不去卧室睡,也不怕着凉?”祝明殊走过去,将沙发上被纪连枝乱扔的衣服叠好。
纪连枝重新倒回沙发里耍赖:“小殊,你怎么才回来,等得我都要长蘑菇了……”
祝明殊从厨房上方橱柜拿出解酒药,端出一杯温水送到纪连枝面前,柔声道:“对不起,等很久了吗?”
纪连枝躺着不乐意动弹,也不搭话,祝明殊就好脾气地把药喂到纪连枝嘴边,轻声细语地哄:“连枝,张嘴把药吃了好不好?会好受一些的。”
纪连枝妥协,将头靠在祝明殊肩膀上乖巧地吃药。
祝明殊为他擦去嘴角的水渍,看到茶几上摆了几盒麻辣小龙虾与草莓牛奶,心中忽然柔软的无以复加。
他与纪连枝相识十年,共同参与见证过彼此人生中的波澜起伏,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分享喜悦,偶尔也会像两只小猫在深夜舔舐对方的伤口。
祝明殊戴上手套为纪连枝剥虾,时不时送到纪连枝嘴边投喂。
“小殊,你真好。”纪连枝躺在祝明殊腿上撒娇,说着说着就将头埋进祝明殊的小腹上蹭了蹭,他深深吸了口祝明殊身上淡淡的馨香,感到一阵心安。
片刻,纪连枝闷闷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
“哪里都好,就是眼光不太好。”
祝明殊听出了纪连枝意的有所指,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纪连枝一直都不怎么喜欢赵京酌,字里行间皆是对这个男人的含沙射影。
况且这些年纪连枝也将赵京酌对待祝明殊的态度看在眼里,因此他对赵京酌的怨怼和恨意只增不减,没少因为祝明殊上赶着倒贴而恨铁不成钢地生闷气。
但祝明殊那时全然将心思放在赵京酌身上,甘愿飞蛾扑火,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纪连枝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其实真正算起来,纪连枝与赵京酌相识的时间比祝明殊久多了,如果不是纪家突然间倒台,恐怕现在还时不时要跟赵京酌在同一个宴会厅里碰面。
纪连枝无意中瞥见祝明殊脖颈上的淤痕,心下大骇,一个翻身坐起来,义愤填膺道:“赵京酌又欺负你了?是不是!小殊,你这样只会让赵京酌那个王八蛋得寸进尺的!”
祝明殊下意识想要捂住那截雪白的脖颈,却因为手上戴着沾满汤汁的一次性手套而无法进行。
祝明殊温顺地垂下眼,轻声开口:“连枝,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离开赵京酌。”
纪连枝愣了两秒,接着从心底爆发出巨大的喜悦,他激动地握着祝明殊的肩摇了摇,一连串的“真的吗?”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祝明殊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真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纪连枝欣慰道:“小殊,你能想通真的太好了!我为你感到高兴,离开了那个王八蛋,你一定会过得更好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纪连枝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诨,祝明殊被他逗得乐不可支,片刻,只见纪连枝捧着祝明殊的脸没心没肺道:“小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为了庆祝你重获新生,摆脱渣男,我决定马上帮你物色几个高富帅,绝对比那个王八蛋好一万倍!”
祝明殊剥了几个虾塞纪连枝嘴里,笑着说:“好了,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当代情感大师?”
纪连枝脸颊被塞的圆鼓鼓,一边像小仓鼠一样咀嚼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话。
祝明殊听懂了纪连枝是在八卦他和高驰的关系,于是轻笑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无奈道:“我已经拒绝了高老师,唔……他人的确很不错,但是我暂时真的没有恋爱的打算。”
纪连枝嚼完了最后一口小龙虾,辛辣在口腔蔓延,他拿起祝明殊手上为他准备好的草莓牛奶猛灌了几口,吸着凉气道:“小殊,我支持你的决定,不管你选择什么,我都会义无反顾支持你的。”
祝明殊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盯着纪连枝的眼睛,感动的泪光涟涟。他温声道:“连枝,谢谢你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
纪连枝“嗐“了一声,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说这些,当年我家破产,那些曾经对我献殷勤的人全都过来看我的热闹,还有不少落井下石的,要不是你把我带回家,拉了我一把,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聊起纪连枝的往事,祝明殊有些心疼地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扯开话题:“好了,不说这个了。对了,连枝,最近还觉得有人跟踪你吗?”
纪连枝是个十八线开外的小演员,经常在附近的影视城跑龙套接散活。
前段时间拍完戏时已经到了深夜,纪连枝回家的路上总感觉背后凉嗖嗖的,像是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一直默默注视着他,可一回头却连半个人影也看不着。
他闲聊时将这件事告诉祝明殊,祝明殊放在心上,一连几天亲自接纪连枝下班。
纪连枝心疼祝明殊第二天要去学校上课,而他的工作特殊,下班时间一向没有定数,有时在片场等戏要耗上一个通宵,纪连枝看着祝明殊眼下的淤青就半劝半哄地让祝明殊放心,或许只是他最近太累了,有些疑神疑鬼。
祝明殊话音刚落,纪连枝突然有些不自然地隔着衣袖捂住了手腕。
“没……没有啊,果然之前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坐在这吗?小殊,你就别担心了。”纪连枝大大咧咧地说道。
祝明殊蹙着眉,握住纪连枝细白的手,忧心忡忡:“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心慌。”
纪连枝拍了拍祝明殊的手,言辞义正地说:“现在是法治社会,到处都有监控,能出什么事?再说了,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危险,我肯定第一个给你打电话的。”
说完,纪连枝就忙不迭地把祝明殊推进卧室,顺手关上房门。
“好了好了,这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课呢,快去睡觉吧,晚安小殊我爱你拜拜!”
见状,祝明殊叹了口气,觉得或许真的是他多心了。
纪连枝背靠在房门外,像是被抽去力气般缓缓滑落在地,他垂着眼眸,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愁绪。
纪连枝抿了抿唇,蹙着眉掀开袖口。白皙的手腕上赫然藏着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像是被手铐之类的器具桎梏而留下的痕迹。
而房门的另一端,祝明殊抱膝蜷缩在地上,将脸埋进了臂弯。
他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淡然,周围安静下来,脑海中就习惯性地自动描摹起赵京酌的眉眼。
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思念赵京酌。
黑暗悄无声息地铺满整个空间,唯有祝明殊手中的屏幕明明灭灭,映照着那张被泪痕打湿的小脸。
祝明殊细白的手指上下翻动,对着他与赵京酌的对话框来回滑动。
拇指摁在赵京酌寥寥几句的回复上,轻轻摩挲几下,像是隔着屏幕摩挲那人锋利的眉眼。
他打下一段话,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清屏退出聊天软件,又乐此不疲地重复。
枯坐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祝明殊将手机上的那个小小图标快要盯出洞来,最终还是咬着唇拉黑删除了赵京酌的所有联系方式。
以祝明殊对赵京酌的了解,像他那样心高气傲的男人,决对不会因为这件事纡尊降贵地主动来找他,那样简直有损身份,也太不体面。
成年人的告别方式只需要点到为止就能心照不宣。
窗外的晨光渐渐洒进房间,照亮了祝明殊苍白的脸。
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祝明殊抬起头,对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再见了,赵京酌。”他轻声说道,然后关掉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