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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自以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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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殊,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如同淬了冰的声音冷不丁地在祝明殊背后响起,祝明殊不由自主地发出轻微战栗。他不愿意对赵京酌撒谎,可又实在无法将阑青的身份轻而易举地全盘托出。
此时此刻,祝明殊莫名有种被架在火上煎熬的错觉。
“小朋友,你同学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阑青漫不经心地杵在一旁说风凉话,短短一句话倒有着四两拨千斤的势头,一针见血得过了头,祝明殊急得恨不得把他这张淬了毒的嘴巴捂起来。
“跟你有关系?”赵京酌傲慢地掀开眼皮,冷冷地睨了眼阑青,就差把不屑两个大字写在脸上。
“从哪冒出来的瞎子,祝明殊,你打算找他算命?”赵京酌一本正经地发问,字里行间真心实意地疑惑。
阑青气定神闲,闻言轻笑两声,毫不留情地回击:“后生仔,肝火太盛可不是什么好事,小心早早就做短命鬼。”
赵京酌从鼻腔发出短促的冷嗤,满不在乎地回击,“是吗?可你现在的模样看起来似乎比我更像短命鬼。”
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祝明殊再迟钝也嗅出了空气中浓郁的火药味。他夹在两个针尖对麦芒的男人中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祝明殊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两个男人一个赛一个的幼稚,“好了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吧……好不好嘛……”
他没搞清楚这俩人矛盾的源头来自哪,怎么初次见面就这样针锋相对,如同野兽争地盘似的,实在是令人一头雾水。
“小明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季怀仁从楼梯口露出一个极具辨识度的秃顶,见几人堵在门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季爷爷!”
祝明殊看见季怀仁如同看见了救星,忙不迭地把人迎进门。接着,他一边推着阑青往卧室里赶,临走前不忘嘱咐阑青:“你乖乖的,让季爷爷帮你瞧瞧,先前手臂上的伤口还崩开了,不知道会不会发炎呢。”
阑青这次倒还算听话,顺从地任由祝明殊牵着他走进里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似乎很享受祝明殊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切的软语。
送走了阑青,祝明殊舒了口气,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去观察赵京酌的脸色。见他一张俊脸面无表情,无喜无怒,仿佛并不将刚才的摩擦放在心上,祝明殊顿时如释重负。
于是讨好地凑到赵京酌面前,正打算开口道歉,却被赵京酌一句话堵了回去。
赵京酌似乎只是寻常一问,很不经意地,“祝明殊,你身边总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男人?”
祝明殊以为他单纯在指阑青,轻轻挠了挠下巴,心想阑青的形象彪悍有余温良不足,肩膀还纹着骇人的纹身,似乎的确容易引起误会,于是细声细语地说:“这件事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但是他其实……他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
祝明殊声音因为没什么底气而变得越来越微弱。
他想法很简单,他不想让赵京酌担心,于是苍白地解释起来。
赵京酌没搭理他。
半晌,祝明殊才慢半拍反应过来,疑惑地嘟哝了一句。“我、我身边什么时候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男人了……”
赵京酌脸色冷了下去,当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祝明殊见势才反应过来赵京酌似乎很不高兴,他尚未探清缘由,只以为赵京酌与季怀仁一样是在担心他,于是肢体动作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慌不择路地用双手勾住了赵京酌的小臂。
祝明殊早就把赵京酌视为最重要的朋友,他不想失去赵京酌,所以一直以来任由赵京酌予取予求,甚至毫无底线地纵容着他的阴晴不定。
祝明殊脑子乱成浆糊,胡乱酝酿着措辞,一开口就期期艾艾地道歉:“赵、赵京酌……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我……我不该顶嘴,你别生气好不好?”
下一秒,赵京酌像是浑身被电针扎了似的,微微转过头,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紧紧钉着祝明殊,眼神一寸寸暗下去,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猛地挥开手臂,力度大到祝明殊招架不住,猝不及防地重重栽坐在地。
赵京酌平静地说:“我为什么要生气?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语气不算凶,仿佛只是单纯对祝明殊的话发出质疑。微微勾起唇角时的模样如同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祝明殊缓慢地眨了下干涩的眼,讨好的神情如同刻在脸上那样僵硬。他像是当场被人泼了一桶冷水,从头淋到脚,落水狗似的呆愣在原地,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赵京酌,木然地再也扯不出半个表情。
赵京酌走了很久很久之后,祝明殊才眼圈一红,咬住唇,眸中迟缓地缀上几分痛楚。
他不想让季怀仁担心,于是拼命压抑低落惆怅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一直忍到季怀仁给阑青检查完伤势,放心离开。
祝明殊继续先前被打断的任务,小心翼翼地为阑青擦身。
情绪猝不及防涌上来,祝明殊咬住唇,心想反正阑青也看不见,于是再也无法忍耐,放任自己“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哭得无声无息。
阑青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声音放轻了些,问,“为什么哭?”
祝明殊垂着头伸手熟稔地在盆里拧毛巾,闻言一怔,只觉得男人的洞察力异于常人的敏锐。
这样一来,倒显出几分故意为之,祝明殊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慌乱地用衣袖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小声却笃定地反驳:“我没有哭。”
脸上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笼住。
阑青的指腹粗粝,带着薄茧,祝明殊脸嫩,只不过揉弄两下,就几乎立竿见影烙下了红印。
阑青犹豫地放轻了力道,说,“明明这里还是湿的。很湿。”游移到祝明殊灼红的眼尾,曲起指节轻蹭。
阑青很轻地叹了口气,“你总是湿漉漉的,像在下雨。”
祝明殊不太自然地别开脸,打定主意用沉默应对到底。
阑青似乎觉得有些棘手。
“我不太会哄人……你想要什么?可以在我这里许一个愿望。”
祝明殊吸了吸鼻子,整个人还提不起什么精神,闻言也没将此话放在心上。
“你、你不用这样,我没想过要你回报些什么。”
他从来不是一个挟恩图报的人,把阑青捡回家也只是单纯因为无法对一条鲜活的生命袖手旁观,更何况初见那夜,阑青明明白白地对祝明殊释放过善意。
祝明殊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因此旁人零星的一点善意都会令他倍感珍惜。
阑青沉默了一会,淡淡开口:“我从不欠别人人情。”
“……”
“许什么愿望你都能实现吗?”
“你说。”
祝明殊见阑青神情认真,于是起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边揉弄着因久蹲而泛酸的膝弯,一边仰起脸天马行空地幻想。
“唔……如果真的可以帮我实现一个愿望,我大概会希望能够再见一次妈妈。”
阑青有些好笑道:“只是见一面?”
祝明殊垂下眼帘,睫毛柔软纤长,侧脸被夕阳余晖笼罩,玉琢般雪润干净。
他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道:“不需要与她相认,只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为什么?”阑青无法理解。
“只要看到她离开这里以后过得幸福美满,与她相认与否又有什么所谓呢?况且,或许……”祝明殊苦涩一笑,缓了一会低下头道:“或许我的出现对她而言是一种打扰,我不想再次成为她的负担。”
阑青摩挲了下指尖,神情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明殊很快收拾好情绪,轻声对阑青说。
“我知道这很不切实际,所以只是随便想想,你不用放在心上。
如果真的想报答我,就快点康复,然后离开这里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阑青沉默了几秒,很轻地笑了两声,说,“记下了。”
——
上次不欢而散之后,赵京酌对祝明殊的态度较先前更为恶劣,这种恶劣倒不是指言语上的讥讽与挖苦,而是一种更加令祝明殊难以忍受的冷暴力。赵京酌开始对祝明殊视而不见,就连不小心看向祝明殊的眼神也只剩下冷漠与疏离,仿佛祝明殊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赵京酌不再指挥祝明殊为他跑腿,那间充斥着回忆的实验教室被一把大锁封闭起来,泯灭祝明殊靠近赵京酌的一丝丝可能。就算有时在路上碰巧遇到,赵京酌也会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身而过,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祝明殊照旧给赵京酌送早餐,所幸没有被退回来。这给了祝明殊莫大的鼓舞。赵京酌还愿意吃他做的东西,是不是意味着赵京酌早晚会消气,他们的关系早晚会恢复如初?
祝明殊小心翼翼地怀揣着这样脆弱的幻想,生怕轻轻一碰便如泡沫般粉碎。
如同走钢丝一样惴惴不安的状态持续了小半个月,直到某一天,祝明殊清晨执勤回到教室,他抬头看了眼挂钟,时间还算早,早自习还没开始。从后门进来时下意识看向赵京酌的位置,没想到那人破天荒赶了个早。
范泽是与赵京酌一起长大的发小,关系挺铁,此时没个正形地歪靠在桌沿,手里掂着个什么东西,用塑料袋套着,一边绕在食指上转着玩,一边扭过头跟赵京酌说话。
祝明殊仔细一看,范泽手里拎着的玩意儿就是他给赵京酌带的早饭。好好的三明治经过粗鲁地蹂躏早已不能入口,瞧着实在算不上雅观。
范泽翘起一根手指,“啧啧”两声,颇为嫌弃。
“这东西给狗,狗都不吃,那小村姑怎么会认为你会碰这个?”
赵京酌转了下笔,闻言头也没抬,有些漫不经心。
“他只有这个。”
范泽哼笑两声,摇了摇头,评价道:“狗都没他会巴结,这是削尖了脑袋打定主意往你身边钻啊。
你可别再拿他寻开心了,我瞧这小村姑像是当了真,现在都上赶着给你洗手作羹汤了,万一将来巴巴凑上来给你舔鞋,一脚踢开得闹得多不体面。毕竟同窗一场。”
赵京酌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范泽见状变本加厉,抡圆了胳膊隔空将手里的塑料袋高高举起,用力投掷进垃圾桶。
“帮你扔个垃圾,不用谢我。”范泽拍了拍手,像是沾到什么脏东西。
……
祝明殊扶着墙踉跄两步,几乎落荒而逃。
他不敢再听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地大手狠狠掐住,闷痛地快要喘不上气。
范泽口无遮拦的言论令祝明殊醍醐灌顶,他忽然就想明白一件事。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只被人一时兴起喂了些食物的流浪猫,自以为是地认了主,每日自作主张地等在那人途经的路上,一见人来便雀跃地黏上前舔舐着男人的皮鞋。男人心情好时就轻轻揉揉他的头,心情不好时便毫不留情面,用力地一脚将他踢开。
如同踢开挡路的石子那样顺其自然。
祝明殊又想,像赵京酌那样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永远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哪里他这种人能够高攀得起的?
他居然傻到现在才领悟过来,居然还妄想跟赵京酌做朋友,估计在旁人眼里他连给赵京酌提鞋的资格都够不上。
祝明殊脸上火辣辣的痛。
像是被人凌空扇了几个重重的耳光。
是他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自作自受。